"陈师傅,这边请!"

陈三掸了掸靛蓝布褂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跟着周府管家穿过张灯结彩的庭院。他腰间别着的木匠工具随着走动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说新郎官特意请您来修喜床?"管家笑眯眯地引路,"我们姑爷可讲究了,非要找城里手艺最好的木匠。"

陈三憨厚地笑笑,目光却被廊下挂着的喜联吸引。那红纸上的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可贴得有些歪斜,左下角还翘起个小角——这可不像是讲究人家的做派。

正厅里早已摆开二十桌酒席。陈三被安排在靠门边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新人行礼的全过程。

他刚坐下,邻座胖厨娘就凑过来八卦:"听说新娘子是苏州绣坊的千金,陪嫁的绣品能铺满三条街呢!"

"吉时到——"

随着喜婆一声吆喝,新郎牵着新娘缓步走来。新娘凤冠霞帔,盖头下的金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陈三却注意到,新娘走路时膝盖有些僵硬,像是穿着不合身的衣裳。

"一拜天地——"

新娘弯腰时,宽大的袖口滑落半截。陈三瞳孔一缩——那双手上布满老茧,虎口处还有几道细密的划痕。

这哪是绣娘的手?分明是常年握刻刀留下的痕迹!

"陈师傅,尝尝这八宝鸭。"管家过来布菜,正好挡住他的视线,"我们特地请了苏州厨子..."

陈三接过筷子,突然发现管家右手小指缺了半截——这是木匠常见的工伤。他心头一跳,装作不经意地问:"您以前也做过木工?"

管家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小时候跟家父学过些皮毛。"说着就要离开。

"等等!"陈三指着新娘的陪嫁丫鬟,"那位姑娘袖口沾的是什么?"

管家顺着望去,只见丫鬟杏色衣袖上沾着些黄褐色碎屑。他干笑两声:"想必是路上沾的香灰..."

陈三眯起眼睛。做了二十年木匠,他闭着眼都能认出那是杉木屑——还是新鲜刨花才有的颜色。

新人敬酒到这一桌时,陈三特意站起身。新娘递来的酒杯上,金丝镶嵌的鸳鸯竟有些褪色。

他假装失手碰了下新娘的衣角,布料发出奇怪的"沙沙"声,不像是丝绸,倒像是...

"陈师傅小心!"新郎突然横插进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您这工具袋都快掉地上了。"

陈三低头一看,腰间别着的桃木梳不知何时滑出了一半。这把祖传的梳子背刻鲁班尺纹,是他用来测木料纹理的宝贝。此刻梳齿竟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蜂鸣。

"新娘子这嫁衣料子真特别。"陈三盯着新娘僵硬的手指,"不知是苏州哪家绸缎庄的货?"

盖头下的新娘沉默片刻,突然"咯咯"笑了两声:"是...是彩云坊的..."声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发出来的。

"彩云坊三年前就关张啦!"胖厨娘大着舌头插话,"我表姐就在那儿当过绣娘..."

新郎猛地咳嗽起来,管家立刻上前打圆场:"新娘子害羞,大家多喝酒!"说着硬是把陈三按回座位上。

宴席散去时,陈三故意落在最后。经过停在后院的喜轿时,一阵风吹起轿帘,露出角落里半截雕花木楔——那分明是机关术常用的榫卯配件!

他摸了摸怀里的桃木梳,梳背上的鲁班纹正在发烫。

月光爬上屋檐时,陈三猫着腰蹲在周府后院的槐树上。腰间工具袋里的桃木梳持续发烫,隔着粗布都能感觉到微微震动。

"修喜床的木匠师傅?"一个细弱的声音突然从树下传来。陈三差点摔下去,低头看见个穿杏色衫子的小丫鬟——正是白天那个袖口沾木屑的陪嫁丫头。

"我、我是来修床的..."陈三尴尬地挠头。

小丫鬟左右张望,突然压低声音:"床在西厢房,但您千万别碰床头的雕花板!"说完匆匆跑开,裙角扫过地面时掉下一小截木棍。

陈三溜下树捡起木棍,心头一跳——这是机关术用的触发棒!他小时候跟师父学艺时见过类似的。

借着月光摸到西厢房,喜床上果然雕着繁复的并蒂莲。陈三用桃木梳轻轻划过床柱,梳齿在床头雕花处突然剧烈震颤。他试着按师父教的手法,三轻两重地叩击花纹。

"咔嗒"一声,床板下露出条窄缝。陈三刚摸进去,就闻到股蜂蜡混着松香的味道——是机关常用的润滑剂!

通道尽头是间暗室,墙上挂满各种木工工具。最骇人的是角落站着个与新娘一模一样的人偶,关节处还连着未剪断的丝线。

"谁?"里间突然传来声轻响。

陈三抄起桌上的凿子,轻手轻脚挑开布帘。里间床上捆着个真正的姑娘,嘴里塞着布团,手腕上全是勒痕。

见他进来,姑娘拼命摇头,用下巴指向门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三急忙躲到柜子后。管家提着灯笼进来,径直走到人偶前摆弄它的手指:"明日回门可不能再出岔子,周小姐的绣活你练熟没有?"

人偶的嘴竟然开合起来,发出僵硬的声音:"绣...绷...拿...不...稳..."

"废物!"管家踹了人偶一脚,"要不是真的那个宁死不绣婚书..."他突然转向里间,"周小姐,您再倔下去,老爷可要动家法了!"

床上的姑娘发出愤怒的呜咽。管家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个小木匣:"看见没有?你娘留下的双鱼佩在我这儿。明日乖乖把地契绣出来,否则..."

陈三的目光落在姑娘床边——那里散落着几根绣花针,针脚歪歪扭扭地拼出"救命"二字。月光透过窗缝照在丝线上,泛着只有苏州真丝才有的柔光。

等管家离开,陈三赶紧给姑娘松绑。她吐出布团,第一句话竟是:"那木偶怕桃木!它心口有机关匣!"

"您是真新娘?"

姑娘点头,露出腕间淤青:"我是周家绣坊的周玉娘。叔父为夺家产,找人做了这傀儡替嫁..."她突然抓住陈三的手,"您腰间的桃木梳,能破傀儡术!"

正说着,暗门突然"砰"地关上。外间传来管家阴森的笑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鲁班门的余孽..."

陈三摸出桃木梳,梳齿上的鲁班纹在黑暗中泛起微光。

他深吸口气,将梳子按在周小姐渗血的手腕上——鲜血渗入木纹,梳背上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替身咒?"周小姐瞪大眼睛,"我娘留下的《天工录》里提过!"

门外,管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只听“哐当”一声响,暗室的门被猛地踹开,管家举着油灯冲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个与周玉娘一模一样的人偶新娘。

人偶的关节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嘴角诡异地向上翘着,眼睛里嵌着两颗会转动的琉璃珠。

"陈师傅,好好的喜酒不吃,偏要来管闲事?"管家阴笑着,从腰间抽出一把刻满符文的木凿,"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陈三将周玉娘护在身后,手中的桃木梳嗡嗡震颤。他瞥见人偶新娘的心口处有一块微微凸起的木纹——正是机关匣所在!

"周小姐,"陈三低声说,"待会我数到三,你就往门口跑。"

"想跑?"管家狞笑一声,手指在木偶后背一按,"去!"

人偶新娘突然暴起,双臂"咔嚓"一声弹出两柄锋利的木刃,直扑陈三面门!

陈三侧身一躲,抄起桌上的木尺,"啪"地打在木偶手腕上。木偶动作一顿,关节处冒出几缕青烟。

"果然怕桃木!"陈三眼睛一亮,趁机将桃木梳往人偶心口一按——

"咔嚓!"

木偶胸前的机关匣弹开,露出里面转动的阴阳鱼木符。周玉娘突然惊呼:"那是我娘的玉佩纹样!"

管家脸色大变,扑上来要抢。陈三一个翻滚躲开,顺手抄起桌上的墨斗,将浸了朱砂的墨线"唰"地缠住人偶双腿。

木偶顿时僵在原地,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周小姐,接着!"陈三将桃木梳抛给她,"用血染红梳齿,按在木符上!"

周玉娘咬破手指,将血抹在梳齿上,用力按向木偶心口的阴阳鱼——

"轰!"

木符应声碎裂,人偶新娘瞬间瘫软在地,化作一堆零散的木块。管家见状,转身就要逃,却被闻声赶来的周府家丁堵个正着。

三日后,周府正厅。

县令拍着惊堂木,指着跪在地上的管家:"好个刁奴!竟用傀儡术谋害主家,该当何罪?"

管家面如土色,哆嗦着指向一旁的周家叔父:"是、是二老爷指使的!他想要绣坊的地契..."

周玉娘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半块双鱼玉佩,与从木偶机关匣里找到的另半块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叔父,你为了这东西,连亲侄女都要害吗?"

周家叔父瘫坐在地,再无话可说。

秋日的阳光洒在周家绣坊的院子里。陈三正教几个学徒修整被傀儡弄坏的织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陈师傅,"周玉娘捧着个锦盒走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多谢你救命之恩。"

陈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泛黄的《鲁班经》,扉页上题着"匠心守正"四个娟秀的小字。

"这..."

"我娘留下的。"周玉娘指了指院中新栽的桃树,"傀儡木偶被我改成了自动纺线的机关,以后绣坊的姑娘们能轻松些。"

微风吹过,桃木梳在陈三腰间轻轻晃动。他望着檐下忙碌的机关纺车,突然笑道:"周小姐,我有个想法——不如把这《鲁班经》刻在祠堂梁上?让后世匠人都能看见。"

周玉娘眼睛一亮:"再在旁边雕上双鱼纹,可好?"

阳光下,两人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渐渐融在一处。而在他们身后,那座被拆解的傀儡新娘,正"吱呀吱呀"地转动纺轮,织出一匹匹流光溢彩的云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