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葬礼结束三天后,继父老陈站在我面前,颤抖着递给我一把生锈的钥匙。他的眼圈红肿,胡子拉碴,看起来比妈妈去世时还要憔悴。
"小雨,这个给你。"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别恨我。"
我盯着那把钥匙,脑子里一片空白。八年来,这个男人从没踏进过我和姐姐的房间半步,连门都不敢多看一眼。如今妈妈走了,他给我一把钥匙是什么意思?
老陈进我们家的时候,我刚上初二,姐姐读高三。爸爸车祸走了两年,妈妈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累得眼睛都凹进去了。
那天晚上,妈妈红着脸跟我们说:"你们陈叔叔人不错,愿意照顾我们娘仨。"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都没吭声。十四岁的我只知道,家里终于不用再为房租发愁了。
老陈是个木讷的男人,四十多岁,没结过婚。搬进来第一天,他就立了规矩:"我不进你们房间,你们的东西我也不碰。这个家,我只管客厅、厨房和你妈的屋子。"
当时觉得他小心眼,后来才明白,这是他给我们最大的尊重。
刚开始那阵子,我和姐姐对他爱答不理的。他也不强求,默默地承担起家里的开销。买菜做饭、修水管换灯泡,样样都抢着干。
有次我半夜发烧,迷迷糊糊听见妈妈在客厅哭:"孩子爸走得早,我一个女人家,真的撑不下去了..."
老陈的声音很轻:"你别哭,孩子们都是好孩子,我会把她们当亲女儿疼的。"
"可是她们对你..."
"慢慢来,急不得。"
门外的脚步声很轻,老陈去厨房给我熬粥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高考那年,姐姐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学费是个天文数字,妈妈愁得整夜睡不着。老陈二话不说,把自己的积蓄全拿出来了。
"闺女有出息,咱不能耽误了。"他搓着手,憨憨地笑。
姐姐哭着给他跪下,他慌忙把姐姐扶起来:"快起来,这是我应该做的。"
从那以后,姐姐开始叫他"陈爸"。我心里五味杂陈,嘴上还是别扭地叫着"陈叔叔"。
老陈从没介意过。他依然恪守着最初的规矩,从不踏进我们房间一步。有时给我们送东西,都是放在门口,敲门说一声就走了。
我曾经问过妈妈:"他为什么这样?"
妈妈叹了口气:"他说,男人和女孩子要避嫌,这样对你们名声好。"
那时我还小,不懂这句话的分量。直到后来听见邻居大妈夸我们:"你们家老陈真是个正派人,换了别人,哪能这么规矩?"
妈妈是因为胃癌走的。最后那两个月,老陈几乎没合过眼。白天上班,晚上守在医院,瘦得脱了形。
"小雨,我走后,你陈爸一个人不容易,要对他好点。"妈妈握着我的手,气息微弱。
我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妈走后,老陈像变了个人。他开始酗酒,经常半夜坐在客厅里发呆。我心疼他,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八年来,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那把钥匙在我手里攥了一个星期,我才鼓起勇气去找答案。
老陈指着客厅墙角的一个小柜子:"就是那个。"
我用钥匙打开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厚厚一摞本子。我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第一页:
"小雨今天考了95分,高兴得蹦了起来,像只小麻雀..."
"姐姐说想吃红烧肉,我偷偷记下来,明天就做给她吃..."
"小雨发烧了,我在门外站了一夜,不敢进去,怕她们误会..."
一页页翻下去,从我初二到大学毕业,八年来的点点滴滴,他全记下来了。字迹工整,像小学生写作业一样认真。
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写着:
"她妈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们相处。八年了,我怕她们把我当外人,更怕她们把我当爸爸。我只是想让她们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用心爱着她们,虽然我不善表达,但我的心意都在这里了。"
我捧着那一摞本子,泪如雨下。
原来,他一直在门外默默地记录着我们的成长。他不敢走得太近,怕我们介意;也不愿走得太远,怕我们觉得他不关心。这种小心翼翼的爱,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沉重。
我冲到老陈面前,第一次主动叫了一声:"爸!"
他愣了愣,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我一直想对你们好,可又怕做错什么..."他哽咽着说,"你妈在的时候,我有分寸。现在她走了,我更不敢乱来,怕你们说闲话..."
我抱住这个为我们操劳了八年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他用最笨拙却最真诚的方式爱着我们,而我们却让他等了整整八年,才等到一声"爸"。
有些爱,不需要轰轰烈烈,就藏在那些不敢踏进的门槛里,藏在小心翼翼的距离中。而有些人,值得我们用一辈子去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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