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36年的南京。

于凤至裹紧貂皮大衣,站在宋美龄官邸的门廊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口袋里那张照片——那是她和张学良在奉天成亲时的合影。照片上的少帅英姿勃发,而她穿着绣满牡丹的嫁衣,笑得温婉动人。

"夫人,请进。"侍从轻声唤道。

客厅里,宋美龄正坐在钢琴前弹奏《月光曲》。见来客进门,她修长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凤至,好久不见。"

于凤至强撑笑容:"美龄,你弹得真好。"

"比不上汉卿。"宋美龄示意她坐下,"他弹肖邦才叫一绝。"

提起丈夫,于凤至的眼眶瞬间红了:"美龄,我求你..."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宋美龄叹了口气,精致的妆容掩不住眉间的疲惫,"老蒋的脾气你也清楚..."

"可他毕竟救了蒋介石的命!"于凤至突然激动起来,"西安事变要不是汉卿拦着,杨虎城早就..."

"凤至!"宋美龄厉声打断,随即又放软语气,"这事不要再提了。我只能答应你,会保证汉卿的安全。"

于凤至的手帕已经被绞得皱皱巴巴。她想起一个月前在溪口见到张学良的情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帅,如今被关在阴暗的屋子里,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只有眼睛还亮得惊人。

"我能不能...去陪他?"于凤至轻声问。

宋美龄沉吟片刻:"我去说说看。"

离开官邸时,南京飘起了雪。于凤至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改变她命运的春日...

02

1916年的奉天城,杏花开得正艳。18岁的于凤至在绸缎庄挑选衣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清嗓子。

"这位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转身看见个穿学生装的少年,剑眉星目,嘴角挂着痞笑。于凤至立刻猜到了他的身份——张作霖的公子张学良,她父亲给她订下的未婚夫。

"少帅有事?"她故意冷淡地问。

张学良挠挠头,突然没了刚才的潇洒:"那个...我爹说的亲事,你要是不愿意..."

"我不愿意你就能退婚?"于凤至挑眉。

"我..."张学良语塞,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看。

于凤至被他看得脸热,转身要走,却被拉住衣袖。

"你比照片上还好看。"少年少帅红着脸说。

婚后的日子比想象中甜蜜。张学良教她弹钢琴,她给张学良读《红楼梦》;张学良带兵打仗回来,总记得给她带当地的特产;她生下第一个孩子时,张学良在产房外哭得像个孩子。

直到那个叫赵一荻的女孩出现。

"她就是个小姑娘,逢场作戏罢了。"张学良满不在乎地说。

于凤至正在插花,剪刀"咔嚓"一声剪断花枝:"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凤至..."张学良从背后抱住她,"你永远是我的夫人。"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挣开了他的怀抱。窗外的留声机里,梅兰芳正在唱《贵妃醉酒》:"人生在世如春梦..."

03

1940年的湖南沅陵,于凤至终于获准陪伴被软禁的张学良。推开斑驳的木门,她看见丈夫正在院子里种花。

"凤至?"张学良手里的水壶"咣当"掉在地上,"你怎么..."

话没说完,于凤至已经扑进他怀里。她摸到他嶙峋的背脊,眼泪再也止不住:"他们怎么把你折磨成这样..."

张学良笑着擦她的泪:"没事,你看我种的玫瑰,跟你当年在奉天养的一样红。"

这段相守的日子短暂得像场梦。1941年,于凤至被查出乳腺癌,不得不赴美治疗。临行前夜,张学良把怀表塞进她手里:"这里面有我们全家的照片。治好病就回来,我等你。"

在美国,于凤至经历了三次手术。每次从麻醉中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摸枕边的怀表。为了筹措医疗费,她开始学习炒股,凭着过人的头脑在华尔街闯出名堂。她用赚来的钱在洛杉矶买了别墅,房间里永远摆着张学良最爱的兰花。

04

1964年的春天,一封信从台湾辗转而来。于凤至颤抖着拆开,里面是一纸离婚协议和一封简短的信:

"凤至,一荻跟了我三十年,该给她个名分了。你...多保重。"

钢笔从指间滑落,在实木地板上滚出很远。于凤至望着窗外的夕阳,想起四十多年前奉天城的那个少年,他说"你比照片上还好看"时,眼睛里映着满城的杏花。

她平静地签了字,转身给律师打电话:"把我名下的财产,全部转到汉卿名下。"

1990年的洛杉矶,93岁的于凤至躺在病床上。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张学良在台北九十寿宴的画面。当记者问他最想见谁时,白发苍苍的少帅沉默良久,说:"想见见我的夫人..."

于凤至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屏幕,嘴角泛起微笑。床头柜上,那块老怀表静静地走着,表盖内侧的照片已经泛黄,但依然能看清年轻时的张学良搂着她的肩,两人笑得那么幸福。

"汉卿啊..."老人轻声呢喃,"下辈子...别再把我弄丢了..."

窗外,加州的阳光依然明媚。而在太平洋彼岸,一位白发老人正对着大陆方向,弹奏着肖邦的《离别曲》。琴声呜咽,如泣如诉,飘过千山万水,却再也传不到那个最爱听它的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