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去,你装聋子。”

当江边传来凄厉的呼救,林晚本能地想要施救,可身处儿子重病、家庭绝境的她,却被一向慈祥的婆婆死死拉住。

在她的百般不解中,婆婆凑到她耳边,用一句冰冷的话语揭开了一个残酷的秘密。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林晚的脑海中轰然炸响,整个人僵得像一座被风蚀的雕像,只有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寸寸发白,几乎要将手机捏碎。

01

江风带着微腥的湿气,拂过林晚的脸颊。

发丝黏在皮肤上,有些痒,也有些凉。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一个小时了,从天光大亮,坐到夕阳将整片江面染成破碎的金色。

江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永无止境的叹息。

林晚的目光没有焦点,就那么空洞地望着远处。

江对面是城市璀璨的灯火,一幢幢高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剩下无数闪烁的光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与繁华。

而那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只剩下医院里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消毒水味,和儿子安安被病痛折磨得没有血色的小脸。

她想起昨天下午在医院的走廊里,主治医生把她叫到一边。

医生的表情很平静,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她的心里。

“张太太,安安的情况不是很乐观,之前的方案效果不明显。”

“我们团队讨论了一下,建议尝试一种新的进口靶向药,但是……费用非常高昂。”

“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也要尽快做出决定。”

尽快做出决定。

这六个字,翻译过来就是,尽快找到钱。

钱,钱,钱。

生命的天平上,另一端明码标价地码放着沉甸甸的黄金。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没有理会。

不用看也知道,是催缴费用的短信。

那串鲜红的数字,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

丈夫张诚的电话已经一整天都打不通了。

早上出门前,他们又大吵了一架。

那场争吵的引爆点,就是医生的那番话。

她把医生的话转述给张诚,满心以为能得到丈夫的安慰和支持,哪怕只是一句“老婆别怕,我们一起想办法”。

然而,张诚听完后,只是沉默地抽着烟,一口接一口,整个客厅都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你说话啊!”林晚终于忍不住崩溃了,“安安等着这笔钱救命!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张诚猛地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我能说什么?我他妈能说什么!”

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句话。

“你以为我不想救儿子吗?我做梦都想!可钱呢?钱从哪里来?你告诉我!”

“公司资金链断了,银行的贷款批不下来,我把车都卖了,房子也抵押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去抢银行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晚的声音哽咽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每天在医院陪着儿子是辛苦,可我在外面像条狗一样求爷爷告奶奶,看人脸色,低三下四,我就不辛苦吗!”

张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声音也提高了几度:“你问我我问谁去!我不是正在想吗!你能不能别逼我!”

那扇被他用力摔上的门,发出的巨响,仿佛也砸在了林晚的心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知道他不比她轻松。

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一个曾经也算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却要为了钱四处求人,看尽脸色。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安安的病,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们夫妻俩的胸口,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曾经的温情与体谅,在日复一日的绝望和压力下,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她甚至开始怀念,怀念那些虽然清贫但却充满希望的日子。

那时张诚刚创业,他们租住在城中村的旧房子里,夏天没有空调,两人就拿着扇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乘凉。

他会把唯一的那个冰淇淋让给她吃,自己只舔一舔快要融化的边缘。

他还指着远处最高的那栋楼对她说:“晚晚,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住进全市最好的房子里。”

林晚当时笑着说:“我不要最好的房子,我只要我们永远在一起,健健康康的。”

一语成谶。

如今,他们离那栋最好的房子越来越远,连最基本的健康,都成了一种奢望。

江风又起,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林晚抱紧了双臂,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那股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想起三年前,她和张诚也是在这片江边,憧憬着未来的生活。

那时的张诚,眼睛里有光,他说要给她和未来的孩子一个最温暖的家。

那时的风,似乎也是甜的。

可如今,只剩下刺骨的凉。

02

一个有些蹒跚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林晚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皂角粉味道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晚晚,天都黑了,江边风大,怎么还在这里坐着。”

是婆婆李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晚的眼眶一热,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转过头,看着婆婆在昏暗光线下布满担忧的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李娟挨着她坐下,没有再多问,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沉默的安抚,有时候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过了许久,李娟才又缓缓开口。

“跟阿诚吵架了?”

林晚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里,算是默认了。

婆婆叹了口气,目光也投向了那片沉寂的江面。

“妈知道,你们俩都难。”

“安安的病,像座山一样压着,谁心里都不好受。”

“阿诚那孩子,从小就要强,现在公司出了问题,儿子又……唉。”

李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一些。

她从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被手帕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东西,递到林晚面前。

“这个,你先拿去用。”

林晚疑惑地打开手帕,里面是一个成色有些旧了的玉镯子。

镯子通体温润,看得出是常年佩戴的物件。

“妈,这是……”林晚认得,这是婆婆的嫁妆,是她外婆传下来的,婆婆平日里宝贝得不得了,连给她摸一下都小心翼翼。

“别问了,我托人问过了,这个能值点钱,虽然不多,但先应应急。”婆婆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给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不行!我不能要!”林晚急忙把镯子推回去,“妈,这怎么行!这是您的念想,是外婆给您的!”

“什么念想不念想的,都什么时候了。”李娟把镯子又硬塞回林晚的手里,语气不容置疑。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我大孙子能好起来,别说一个镯子,就是要我这条老命,我都给。”

泪水,终于还是从林晚的眼眶里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冰凉的手背上。

在这个家里,最理解她,也最支持她的,反而是这位平日里并不算亲近的婆婆。

当初她和张诚结婚,婆婆并不是百分百满意,总觉得她一个外地姑娘,性子又软,配不上自家优秀的儿子。

可自从安安出生,尤其是安安生病后,这位老人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卖掉了陪嫁的金首饰,甚至在老家那个注重脸面的小县城里,低声下气地去跟许久不联系的亲戚借钱。

有一次林晚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婆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安安小时候的照片偷偷抹眼泪,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祈求满天神佛。

那一刻,林晚才真正明白,她们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战友。

她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安安活下去。

“别哭了,晚晚。”

婆婆用粗糙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哭了解决不了问题,还会伤身子。”

“你得挺住,安安还指望着你呢。”

“阿诚那边,你多担待他一点,他压力大,有时候说话是冲了点,但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我早上听见你们吵架了,也听见他摔门出去,我没敢出来劝。”

“我知道,他那是心里有火,没处发,只能跟最亲的人发。”

“他今天下午打电话回来,跟我拿走了我们老两口最后那点养老钱。”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晚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婆婆。

“妈,这怎么行!那是您和爸的救命钱!”

李娟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什么救命不救命的,现在救安安的命,才是天大的事。”

“只要我孙子能好起来,我跟你爸喝西北风都乐意。”

林晚紧紧握住手里的玉镯,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她哽咽着说:“妈,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爸。”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我们是一家人。”

婆婆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然后向她伸出手。

“走吧,我们回家。”

“我炖了鸡汤,你回去喝点,暖暖身子,不能把自己熬垮了。”

“嗯。”

林晚借着婆婆的力气站了起来,把那只玉镯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感觉沉甸甸的。

她跟着婆婆,沿着江边的石子路往回走。

夜色渐浓,路灯拉长了两人相互依偎的身影。

也许,生活还没有到最糟糕的那一步。

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总会有办法的。

林晚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甚至开始计划,明天就去找一份工作,不管是什么工作,能挣一点是一点。

她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

为了安安,为了丈夫,也为了眼前这位掏空了自己一切的老人。

03

希望的火苗刚刚在心中燃起,一阵突兀的呼喊声却像一盆冰冷的江水,猛地浇了下来。

“救命啊!”

那声音嘶哑而凄厉,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划破了沉寂的夜空。

声音是从下游不远处的芦苇荡里传来的。

那个方向没有路灯,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救命!有人吗!救命!”

呼喊声断断续续,每一次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接着就是一阵呛水的声音。

林晚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她和婆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愕和一丝恐惧。

“好像……有人落水了?”林晚不确定地说道,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夜色太深,江边又没有护栏,尤其是那片芦苇荡附近,岸边长满了青苔,非常湿滑,失足落水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别……别是听错了吧。”婆婆的声音有些发颤,下意识地抓紧了林晚的胳膊,身体微微向后倾。

“救命……咕噜……救……”

又一声呼喊传来,这一次,声音明显微弱了许多,仿佛随时都会被江水吞没。

不会错!

是真的有人在求救!

林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作为母亲,她太能体会这种濒临死亡的绝望感了,这让她想到了病床上的安安。

救人!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她从小在南方水边长大,水性很好,大学时还考过救生员证。

“妈,您在这儿别动,也别出声,我过去看看!”

她叮嘱了一句,就想挣开婆婆的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那片芦苇荡地形复杂,淤泥很多,天又这么黑,贸然过去非常危险。

但林晚顾不了那么多了。

那是一条人命。

她无法想象,如果自己今天听到了却假装没听到,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死去,她的后半辈子该如何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眼看着呼救声越来越微弱,林晚心急如焚。

她用力甩开婆婆的手,也顾不上婆婆在身后的惊呼,一边朝着那个方向冲,一边大声回应道:“你坚持住!我马上过来!”

说完,她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了那片黑暗的芦苇荡。

脚下的石子硌得生疼,冰冷的江水瞬间浸透了她的鞋袜,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头顶。

“你在哪里?回答我!再喊一声!”林晚一边艰难地在湿滑的岸边前行,一边大声喊着,试图确定落水者的准确位置。

回应她的,只有江水拍岸的哗哗声和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刚才的呼救声,彻底消失了。

难道……已经来不及了吗?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尖锐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漆黑的水面,侧耳倾听,希望能再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声响。

就在这时,她的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

是婆婆跟过来了。

“晚晚!你别过去!危险!你快回来啊!”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惧。

“妈,有人落水了,我不能不管!”林晚回头焦急地喊道。

她掏出手机,正准备打开手电筒功能,继续往水边探寻。

一只手却猛地从后面伸过来,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

林晚吃痛,手里的手机都差点掉进水里。

她回头一看,正是婆婆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扭曲和狰狞的脸。

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温和与慈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恐惧和决绝的神情。

“别去,你装聋子。”

紧接着,婆婆凑到林晚的耳边,冰冷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一种近乎梦呓却又无比清晰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让她永生难忘的话。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林晚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她瞬间停止了所有的挣扎。

整个人僵得像一座被风蚀的雕像,只有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寸寸发白,几乎要将手机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