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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3月一个春寒料峭的傍晚,九江码头出口不远处一座小饭店内靠角落的一张桌旁贴墙坐着一个憔悴的中年汉子。汉子生有一张黝黑的脸,左眼里生有一小块浑浊的白瞖,从眼角明显的鱼尾纹和夹着白毛的一头灰发看,此人年龄当在五十上下,后来在查实他的身份之后才知道,他的实际年龄只有三十九岁。他上身穿着一件薄薄的再生劳动布旧棉袄,腰间勒了根麻绳,下面是条膝盖上打着补绽的军裤,脚上那双己绽出裂口的旧反毛皮鞋沾満了灰土。汉子脚旁的地上站着一只长方形木箱,里面竖放着一把斧子、一把刨子和几支木凿,木箱旁靠着一把锯子和一顶竹斗笠。显然,这人是个木匠,再根据他那身寒酸的衣著和相貌来判断,他似乎属于那种游走四方的农村木匠。

从下午两点多钟起他就独自一人坐在这里了,什么饭菜也没点,只是默默地盯着来往的顾客。这是个不起眼的小饭店,店堂只有五六张桌子,平时主要做码头来往客人的生意。经营品种也极简单,除供应馒头、烤饼、面条外,最考究的是份饭:一碗米饭,一盘炒菜外加一碗汤。这种小饭店的光顾者几乎全是些上船下船的劳苦大众,碰到什么也不买只是进来临时休息一下的过路人,饭店也不会驱赶他们,做码头生意的店家大都了解人生的艰难。

不过这个什么吃食也没点的木匠同那些临时进来歇歇脚的相比,其神情举止又大不一样。每当有客坐下就餐,他的目光总是一直围着就餐客人的碗打转,等到客人起身准备离开时,他会立即过去察看客人刚刚用过的碗里有没有剩下点什么。

几个小时以来他己记不清这种情况发生过多少次了,可几乎每次发现那些碗里,盆里,碟子里都是空空如也,有的甚至干净到用舌头都舔不出味道的地步。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希望落空,木匠脸上越来越明显地露出了痛苦和焦虑不安,到外面天色开始晦暗的时候,他那紧锁双眉下面的眼中闪出了一种望之生畏的寒光,特别是那只有白瞖的眼睛,单看起来简直使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整整两天了,到现在他还没吃过一顿饭。昨天这时候肚子还会咕咕叫,从今早起它们却沉默了,这会他只感到胃里有一只长着长长指甲的手在剐,整个腹腔里弥漫着火烧火燎的灼痛。一小时前,他总算有了整个下午唯一的一次机会———两个女人吃完面条后剩了一点汤,当他喝了那点可怜的剩汤后,饥饿不仅毫未平息,汤里靣酱油的味道反而更加刺激了他越来越疯狂的食欲。

柜窗里陈列的那些再也普通不过的馒头、烤饼,此时在强烈地诱惑着他的每一根神经。鼻子,眼睛,舌头,甚至皮肤,甚至每一个细胞,早就透过密封的玻璃感受到了食物特有的香味。那香味象兴奋剂一样折磨得他要发狂,他渐渐感到全身的血正在朝头部涌,眼球在发涨,耳内在轰鸣,这些难受的感觉陡然间在他大脑中化成了一个念头:管他妈的B,抢它狗日的吃了再说!

那些散发着香味的东西离他只有几步之遥,冲过去一斧头就可以砸碎玻璃吃到它们,那码成三角形的一堆馒头,他一分钟就可以全部吞下去,那些烤饼,还有那桶内的米饭,他一口气全都能吃下去!他能吃的一点不剩!他微微弯下腰,悄悄伸手从工具箱内抽出了斧子。

当他抬身之前定眼朝柜台那边望去时却猛然惊住了———他分明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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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后面正坐着两个强壮的年轻伙计,更糟糕的是,离他们手边尺把远的案板上,正躺着两把明晃晃的菜刀。看来,所有饭店在这灾荒年头都保持着高度警惕,尤其临近夜晚更加注意防范。

他放囬斧子又颓然坐了下来。

四年前,当他在湖北武穴(注:现在可能改名鄂洲了)一带四处干木匠活时日子过的挺舒心,吃喝住宿都由主家包,完工后还能拿到一份工钱。尽管老婆是个跛脚,又有三个孩子,一家五口倒也过的下去。后来一家街道小工厂聘用了他,每月五十多元收入,这使他的生活更趋稳定。唯一不便的是每月要从家中扛米到单位換粮票,时间一长倒也习惯了。

好日子一直到去年年底到了头。先是小工厂由于被兼并不得不辞退了他,经他再三恳求才同意他再干段日子,接着普及全国的灾荒使他九江郊区农村的老家整村断粮,他再也拿不到一粒米外出换粮票。不久前中央又下来了个“调整、巩固、充实、提高”政策,工矿企业普遍紧缩编制,小工厂无法再留他,他只得背着木匠工具箱走出那家待了三年的单位。他曾试图再度到农村挨家挨户去找木工活干,但很快发现农村早已今非昔比,饿得奄奄待毙的农民,这时谁家还会需要木匠?他不得不回了老家。刚刚跨进家门,老婆就哭着说家中早就断粮多日,他将身上仅有的一点钱托人买了些黑市杂粮,混着野菜煮成稀粥凑合了一段日子。

春节刚过几天,最后的半碗杂粮终于吃完了,全家只能靠苦涩的野菜来度日。冬天还没结束,野菜是那样难挖,他満山遍野跑一天才能勉强让全家老小每人一碗。最令他难受的是才一岁半的小儿子偏偏又得了种怪病,吃什么拉什么,一碗野菜下去,半个钟头不到就会拉出一滩墨绿色的粘水,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啼哭。由于极度虚弱,那啼哭实际上只是象初生的耗子一样在吱吱地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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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他背起木工箱再次走出了家门。作为男人,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他实在无法再忍受妻子儿女那种在饥饿中挣扎的惨状。临出门那一刻他发了狠心,这次无论如何要搞点粮票回来,冥冥之中他似乎相信总能找到一点机会,天无绝人之路,总不能眼看全家待在一起饿死吧。

前天他幸运地在九江市郊区一家饭店找到了一点活计。那饭店在夜间被人破门而入,幸好打烊之前已藏好所有能吃的东西,结果什么都没遭偷,只有门板被撬得一塌糊涂。木匠耗去大半天时间修好了那些门板,完工报酬是一钵米饭外加管够的咸菜豆腐汤,这算是他好久以来最丰盛的一顿饭,但自打那之后他再也没找到任何活干,当然,他也再没吃过任何东西,到现在为止两天已经过去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有三四个客人陆续进了饭店。其中有个戴旧呢帽的看起来似乎有些与众不同,来人高挑身材,鼻子上架副眼镜,肩上挎个布包,从模样看有点象个文人,但脚上那双褪了色的旧解放鞋又使人很难判断其真实身份。眼镜进入饭店后先朝收银处旁小黑板上写的供应内容看了一会,接着又走近食品柜窗扫了一眼,最后站到收银处旁掏钱买票。

眼镜掏粮票掏钱的动作引起了木匠的注意。

下午以来木匠己观察过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