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的那年,院子里的石榴树刚挂了几个青果。现在每次回老家,看到那棵树,我总会想起他。

爷爷的烟袋杆是铜的,用了快一辈子,被手磨得发亮。夏天傍晚,他搬个小马扎坐在树下,烟袋锅里的火星明一下暗一下,烟雾混着石榴花的甜香飘过来。我凑过去,他就把烟袋拿开,用粗糙的手摸摸我的头,说:“丫头,爷爷给你讲个故事。” 他讲的都是老掉牙的神话,什么嫦娥住在月亮上,兔子在桂树下捣药。我听多少遍都不腻,瞪着眼睛问东问西,他总是笑着慢慢答。

爷爷会编筐,秋收后的柳条在他手里特别听话。他坐在门槛上,腿上放个笸箩柳条在指间绕来绕去,不一会儿就有了筐的模样。我吵着要学,他就找根细点的柳条给我,手把手教。可我总编不圆,柳条还老扎手,最后急得把柳条一扔。爷爷不生气,捡起柳条继续编,嘴里念叨:“做事得有耐心,急不得。” 等筐编好了,他会在里面放上几个刚摘的桃,让我送给隔壁的奶奶。

有次我发烧,半夜哭着喊冷。爷爷披件衣裳就往村头跑,敲开赤脚医生的门。回来的时候,他裤脚全湿了,鞋上沾着泥,手里紧紧攥着药包。他守在我床边,用手背试我额头的温度,一夜没合眼。天亮时我退了烧,看见他坐在床边打盹,眼角的皱纹好像又深了些。

如今石榴树每年都结满红果,摘果子的时候,我总会想起爷爷。他没教过我什么大道理,可那些坐在树下的傍晚,他编筐时的样子,还有那个湿冷的夜晚,都像刻在心里似的,想起来就觉得踏实。人这一辈子,记着的往往不是惊天动地的事,倒是这些平常日子里的暖和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