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我坐在婚礼现场,看着身穿白纱的郁晓彤缓缓走向我。

台下宾客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可我的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夏日午后——她挥舞着木棍,眼中燃烧着怒火,而我抱着头蹲在玉米地里,任由她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那时的我们,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八岁。

我怎么也想不到,那场因为牛吃玉米引发的"血案",竟然会成为我们爱情故事的开端。

更想不到的是,二十年来我一直以为的真相,在今天这个神圣的时刻,即将被彻底颠覆。

01

1995年的夏天,热浪翻滚着从田野上升腾而起,连空气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我叫石宇辰,那年十六岁,是村里出了名的"牛倌"。不是因为我养牛养得好,而是因为我家那头老黄牛特别不听话,三天两头惹祸,而我总是那个背锅的。

"石宇辰!你给我出来!"

一声怒吼从院门外传来,我正在屋里啃着冰棒看小人书,差点被这声音吓得魂飞魄散。

透过窗户望出去,郁晓彤正站在我家门口,双手叉腰,脸色铁青。她比我大两岁,刚从县城的高中毕业,准备复读再考一次。村里人都说她是个文化人,说话做事都透着股子书卷气。

但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点书卷气?分明就是个要吃人的母老虎。

"石宇辰!你躲什么躲?赶紧给我滚出来!"

我硬着头皮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什么事,她就指着我的鼻子开始咆哮:"你家那头破牛又跑到我家地里了!我妈种的玉米被它糟蹋了一大片!"

我这才注意到她身后不远处,我家那头老黄牛正悠闲地在郁家的玉米地里啃食,那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仿佛在享受什么人间美味。

"晓彤姐,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这都第几次了?"她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上个月你家牛踩坏了我家的菜园子,我妈没跟你们计较。前几天又把我家晾在外面的衣服弄脏了,我也没说什么。现在好了,直接把我家准备卖钱的玉米给祸害了!"

我看着她气得发抖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发虚。确实,我家这头牛最近越来越不安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要不...要不我赔你们钱?"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赔钱?"她冷笑一声,"你拿什么赔?你家有钱吗?"

这话戳中了我的痛处。我家确实不富裕,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母亲身体不好,家里就靠着几亩薄田过日子。这头牛还是去年父亲借钱买的,说是为了耕地方便些。

"那...那你想怎么办?"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衣领:"跟我走!"

"去哪儿?"

"去你家牛那里,我要让你亲眼看看它到底糟蹋了多少东西!"

她的力气出奇的大,几乎是拖着我走向玉米地。我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偷偷打量着她。

郁晓彤长得很漂亮,这在村里是公认的。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肤,一双眼睛特别有神。平时她总是安安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完全是个淑女形象。

可今天她发起火来,倒真有几分威风。

到了玉米地边上,我才看清楚老黄牛的"战果"。好家伙,一片绿油油的玉米地,硬是被它啃出了一条"通道",足有十几平方米的玉米秆被连根拔起或者啃得只剩下半截。

"看见了吗?"她松开我的衣领,指着那片狼藉,"这些玉米本来过半个月就能收了,一穗玉米至少能卖八毛钱,你算算这得损失多少?"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心里倒吸一口凉气。这得有好几十穗玉米啊,损失至少三四十块钱。对于我家来说,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晓彤姐,要不这样,我把牛牵回去,然后帮你们家干活抵债,你看行不行?"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就你?能干什么活?"

这话让我有些恼火。虽然我确实还是个学生,但从小在农村长大,什么农活不会干?

"我什么都能干!割草、挑水、犁地...你说什么我就干什么!"

她似乎被我的认真劲儿逗乐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真的什么都能干?"

"当然!"我拍着胸脯保证。

"那好。"她点点头,"从明天开始,你每天下午来我家帮忙干活,直到把损失补回来为止。"

"行!"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却没有想到,这个承诺会彻底改变我的人生轨迹。

02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出现在郁家门口。

郁家在村子的东头,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农家小院。青砖灰瓦,木质大门,门前种着两棵枣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整个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比我家要气派不少。

"来了?"郁晓彤从屋里走出来,今天她换了一身淡蓝色的碎花裙子,头发用橡皮筋随意扎了个马尾,看起来清爽了许多。

"嗯,来了。"我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要我干什么活?"

"先进来吧。"她让开身子,"我妈不在家,去镇上赶集了。"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发现院子里堆着不少农具和杂物,看起来确实需要整理。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她指着院子里的杂物说,"把这些东西分类整理一下,该收起来的收起来,该扔掉的扔掉。"

我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搬木头、整理农具、清扫垃圾,忙得不亦乐乎。

郁晓彤则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本书在看,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你在看什么书?"干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道。

"《简爱》。"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什么是《简爱》?"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不知道《简爱》?"

我有些窘迫地摇摇头。我虽然在上学,但除了课本,基本没读过什么课外书。

"这是一部英国小说,讲的是一个叫简爱的女孩的故事。"她合上书,似乎来了兴致,"她从小就是个孤儿,受尽了欺凌和冷遇,但她从来没有屈服过,始终保持着自己的尊严和独立。"

"听起来挺厉害的。"我一边搬着木头一边说。

"确实很厉害。"她的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她说过一句话我特别喜欢:'我们是平等的,至少我们通过坟墓,平等地站到上帝跟前。'"

我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她。夕阳斜照在她的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

"你也想像她一样吗?"我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想啊。谁不想做一个独立自主的人呢?"

"那你为什么要复读?直接去城里工作不是更独立吗?"

她的笑容渐渐收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只有读书,才能真正改变命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郁晓彤的话像种子一样种在我心里,让我第一次认真思考起自己的未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下午都会准时到郁家帮忙。割草、浇水、修篱笆、整理菜园,什么活都干。

郁晓彤总是坐在一旁看书,偶尔会跟我聊几句。她跟我讲书里的故事,跟我说外面世界的精彩,跟我谈理想和未来。

我发现她是个很有趣的人。她知识渊博,见识广阔,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发光,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更重要的是,她从来不会因为我家穷或者我年纪小就看不起我。她总是认真地听我说话,认真地回答我的问题,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对待。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珍贵。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基本上把郁家的院子整理了一遍。按理说,我的"债务"也差不多还清了。

但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每天下午和她聊天的时光,舍不得她给我讲书里的故事,舍不得她看我的那种温和的眼神。

"石宇辰。"那天下午,她突然叫住了正在给菜园浇水的我。

"怎么了?"

"你觉得...我们算是朋友了吗?"她有些犹豫地问道。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当...当然算啊!"

她笑了,笑得特别灿烂:"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一直把我当成恶霸呢。"

"怎么会?"我连忙摆手,"你人这么好,怎么可能是恶霸?"

"那第一天我发那么大火,你不怪我?"

我摇摇头:"不怪。是我家牛不对,你生气是应该的。"

她看着我,眼中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石宇辰,你是个好人。"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

03

进入八月,天气更加炎热。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连风都是热的。

我依然每天下午去郁家帮忙,虽然所谓的"债务"早就还清了,但郁晓彤似乎已经习惯了我的存在,总能找到一些活让我干。

这天,她的母亲郁淑芳从镇上回来,带回了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

"晓彤啊,"郁淑芳放下手里的菜篮子,一脸兴奋地说,"我今天在镇上遇到你王婶了,她说有个好事要跟咱家商量。"

"什么好事?"郁晓彤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头也不回地问道。

"王家的二小子,就是那个在城里当老师的王建国,托人来说亲呢!"

我正在一旁劈柴,听到这话手中的斧子差点砍到自己的脚。

郁晓彤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妈,你说什么?"

"王建国啊!人家现在在县城的中学当老师,铁饭碗!人长得也不错,家里条件也好。最关键的是,人家不嫌弃你年纪大,还说你有文化,正合适!"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王建国我认识,比郁晓彤大五岁,确实在县城当老师。村里人都说他是个有出息的人,前途无量。

"妈,我不想结婚。"郁晓彤的声音很平静,"我还要复读,还要考大学。"

"考什么大学啊!"郁淑芳有些急了,"你都十八了,再不嫁人就成老姑娘了!王建国这样的好条件,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说了不嫁就是不嫁!"郁晓彤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母女俩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我站在一旁,握着斧子的手都在颤抖。

最后,郁晓彤摔门而出,留下郁淑芳一个人在院子里叹气。

我悄悄跟了出去,在村头的小河边找到了她。

她坐在河岸的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

"晓彤姐..."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我看你心情不好,想来陪陪你。"我在她身边坐下,"你不想嫁给王老师吗?"

"不想。"她毫不犹豫地说,"我根本不喜欢他。"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我鬼使神差地问道。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轻声说:"我喜欢...有趣的人。能跟我聊天,能理解我想法的人。"

我的心跳得很快:"像...像什么样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有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像你这样的。"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河水哗哗地流着,晚风轻抚过我们的脸庞,天边的晚霞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晓彤姐..."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但是不可能的。"她突然站起身,背对着我说,"我们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你还小,因为你还在上学,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也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谁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也可以读书,我也可以考大学,我也可以..."

"石宇辰,你不懂。"她摇摇头,"现实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你就嫁给王老师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方的夕阳,眼中满是说不出的悲伤。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很多,想她说的话,想她眼中的悲伤,想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这么痛苦。

04

接下来的几天,郁晓彤都没有出现。我每天下午还是去她家,但只能见到郁淑芳。

"晓彤呢?"我忍不住问道。

"她啊,在屋里看书呢。"郁淑芳叹了口气,"这孩子,自从那天开始就把自己关在屋里,饭都不好好吃。"

我想进去看看她,但又不敢。

这种煎熬持续了一个星期,直到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那天,我照常去郁家帮忙。郁淑芳不在家,院子里静悄悄的。我正在给菜园除草,突然听到屋里传来一声闷响。

"晓彤姐?"我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又是一声响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

我有些担心,走到窗户下面往里看。只见郁晓彤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书籍,动作有些慌乱。

"晓彤姐,你没事吧?"我轻敲窗户。

她抬起头,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帮忙啊,和往常一样。"我说,"你在干什么?需要帮忙吗?"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开了窗户:"你进来帮我一下吧。"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她的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书桌上摆着厚厚的复习资料,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书柜里塞满了各种书籍。

"刚才在收拾书,不小心碰倒了书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我帮她把散落的书籍一本本捡起来,发现其中有很多都是文学名著,还有一些英语书籍。

"你英语很好吗?"我随口问道。

"还行吧。"她说,"我想考外语系,以后当翻译。"

"翻译?"我对这个职业很陌生。

"就是把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她眼中闪烁着光芒,"可以接触到很多不同的文化,很多有趣的书籍和思想。"

我点点头,虽然不太理解,但能感受到她对这个职业的向往。

"石宇辰。"她突然叫住了我。

"嗯?"

"你...你真的想读书吗?"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地看着她:"想。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英语书:"那我教你英语吧。"

"真的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她点点头,"不过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学,不能半途而废。"

"我答应你!"我毫不犹豫地说。

从那天开始,我们的相处模式发生了变化。每天下午,我先帮她家干一会儿活,然后她就会教我英语。

她是个很好的老师,耐心细致,从最基础的字母和音标开始教起。我学得也很认真,每天晚上回家都会复习好几遍。

"你学得很快。"一个星期后,她有些惊讶地说,"比我想象的要快多了。"

"因为老师教得好啊。"我笑着说。

她也笑了,那是这段时间以来我见过的她最灿烂的笑容。

就这样,整个八月在我们的英语课中悄然过去。我的英语水平突飞猛进,从一个字母都不认识,到能读简单的句子。

更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她不再把我当成一个小孩子,而是当成一个可以交流思想的朋友。

我们聊文学,聊理想,聊外面的世界。她告诉我巴黎的埃菲尔铁塔,纽约的自由女神像,伦敦的大本钟。她说等她学好了英语,一定要去看看这些地方。

"那我也要去。"我说。

"你?"她笑了,"你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呢。"

"那又怎样?总有一天我会去的。"我认真地说,"我要跟着你一起去。"

她看着我,眼中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

八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