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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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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后汉书》等史籍所载的“单单(dān chán)大岭”与“岭东七县”所指何地?中外学界众说纷纭,见解繁杂。究其原因,以往学者都是依据有限的文献史料来进行地望臆测,缺乏考古实据。近年笔者在承担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燕秦汉辽东长城田野考古调查研究”期间,在鸭绿江中上游沿岸发现了“真番障塞”遗迹。本文运用二重证据法等研究方法,首次考定“单单大岭”即为今长白山老岭支脉,而分布于岭东的七座汉代大中型城址,为“岭东七县”所在,其中处于中心部位的朝鲜慈江道中江郡土城里1号城址,当为乐浪郡东部都尉治不而(耐)县故址。

关键词:辽东故塞;单单大岭;岭东七县;部都尉治;不而(耐)城

“岭东七县”是指西汉昭帝始元五年(前82年),对武帝灭“卫满朝鲜”后于前108、前107年所设的“汉四郡”进行撤并时,为弥补玄菟郡西迁后留下的行政真空地带,将位于“单单大岭”之东原玄菟、真番二郡所属的七座属县,划归乐浪郡东部都尉统辖所置合称。《汉书•地理志》载:“乐浪郡,武帝元封三年开。······属幽州。······县二十五:······东暆,不而,东部都尉治。蚕台、华丽、邪头昧、前莫、夫租。”《后汉书•东夷列传•东沃沮》载:“武帝灭朝鲜,以沃沮地为玄菟郡。后为夷貊所侵,徙郡于高句骊西北,更以沃沮为县,属乐浪东部都尉。至光武罢都尉官,后皆以封其渠帅,为沃沮侯。”“······至元封三年,灭朝鲜,分置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郡。至昭帝始元五年,罢临屯、真番,以并乐浪、玄菟。玄菟复徙居句骊(县)。自单单大领(岭)已东,沃沮、濊貊悉属乐浪。后以境土广远,复分领东七县,置乐浪东部都尉。”《三国志•魏书•濊传》载:“汉武帝伐灭朝鲜,分其地为四郡。······自单单大领(岭)以西属乐浪,自领(岭)以东七县,都尉主之,皆以濊为民。后省都尉,封其渠帅为侯,今不耐濊皆其种也。汉末更属句丽。”

关于对“单单大岭”与“岭东七县”的史地考证,自清以降始终是秦汉史地研究中的一个热点课题。以往中、朝、韩、日学界曾依据有限甚至有误(本文认为《汉书•地理志》应是班固故世后班昭补作)的文献记载,进行了理论臆测,但因缺少考古实证,导致学术观点众说纷纭,大相径庭。2013—2018年,笔者在承担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燕秦汉辽东长城田野考古调查研究”期间,在鸭绿江中上游发现了“真番障塞”遗迹,这为该问题的研究解决提供了重要考古依据。本文运用二重证据法、史料归类法、逻辑分析法、比较研究法等研究方法,试对“单单大岭”和“岭东七县”等相关史地问题,进行了一次全新的考证。首次明确提出“单单大岭”是指今长白山支脉老岭山脉,“岭东七县”为分布在鸭绿江中上游长城线上的七座大中型汉代行政类城址,其中乐浪郡东部都尉治不而(耐)县所在,当为处于城中心部位的今朝鲜慈江道中江郡土城里1号城址。

一、中外学界关于“单单大岭”和东部都尉治不而(耐)城地望考证

目前,中外学界就“单单大岭”和乐浪郡东部都尉治所在已提出了不少见解,而关于“岭东七县”地望尚无具体所指。

(一)关于“单单大岭”地理臆测

1.“北大峰山脉”说

日本学者和田清认为,“单单大岭”是今介于平壤与元山之间的北大峰山脉。

2.“阿虎飞岭”说

韩国学者李丙焘认为,“单单大岭”是平安南道及黄海道一部与咸镜南道南部间之分水岭,亦即由咸镜南道前往平安南道所经行之山区,其地有阿虎飞岭(德源)、剑山岭(咸兴西北属狼林山脉)等。谭其骧持相同观点。

3.“大关岭”说

日本学者白鸟库吉、箭内亘认为,“单单大岭”是分割于平安南道及黄海道与咸境北道及江原道北部之大关岭。

4.“盖马大山”说

杨守敬认为单单大岭“或即盖马大山之异名”;日本学者那轲通世也认为单单大岭是盖马大山之一部,当中西交通要道。

5.“薛罕岭”说

韩国学者丁若镛认为“单单大岭”为咸镜南道长津一带之薛罕岭。

6.“狼林山脉”说

王绵厚、都惜青认为“单单大岭”是狼林山脉。周振鹤认为“单单大岭”是狼林山、北大岭、马息岭一线,是划分东朝鲜和西朝鲜的天然标志。

7.“中央山脉”说

郑威认为“单单大岭”是中央山脉。

(二)关于乐浪郡东部都尉治不而(耐)城所指

1.认为不而(耐)城在咸兴府北

顾祖禹、杨守敬及《一统志》中认为不耐在咸兴府北。但迄今为止,并没有在该地区发现汉代中原文化城址的相关报道。

2.认为不而(耐)城在朝鲜半岛中部的江原道安边郡

韩国学者李丙焘认为不而(耐)城在朝鲜半岛中部的江原道安边郡,依据是不而(耐)应当是高句丽时代的比列忽(一名浅城),即今江原道的安边郡,不而(耐)是比列的音转,“忽”的意思是“城”,在安边郡山城出土过汉代篾纹陶缶等遗物。谭其骧先生主编的《〈中国历史地理地图集〉释文汇编•东北卷》承袭此说,周振鹤先生表示赞同。

3.认为不而(耐)城设于朝鲜半岛北部

马大正、李大龙等合著的《古代中国高句丽历史续论》依据《后汉书•东夷•沃沮传》所载,主张乐浪郡东部都尉的管辖范围,在朝鲜半岛北部,因为玄菟郡遭到夷貊的反抗,在这一地区设置专门机构使军事防御重于行政管理,遗憾的是受到考古材料的限制没有确指东部都尉治所具体地理位置。

4.认为不而(耐)城在朝鲜半岛东部的永兴、德源附近(咸兴府)

日本学者白鸟库吉、箭内亘等学者主张此说。苗威先生认为不耐在朝鲜的永兴郡所罗里汉城址,“乐浪、真番二郡和岭东之地的性质、特点亦各自不同,难以水乳交融地形成为一体,从实际情况出发,把岭东七县从乐浪郡分离出来,单独设置都尉以统辖”。但此地再无汉城址考古发现。

5.认为不而(耐)城就是国内城,即此前发现的集安市区高句丽石城下汉代土城

唐张楚金《翰苑》一书中,在“王颀逐北,铭勋不耐之城”一语下唐人雍公睿注引《高丽记》曰:“不耐城,今名国内城,在国东北六百七十里,本汉不而县也。”现代学者金毓黻、耿铁华表示赞同。杨守敬在《汪士铎汉志释地驳议》中提出反对意见:“高丽王宫东南走,过沃沮,已至濊貊界矣。其刊石于丸都者,高丽之都城也,其刊石于不耐者,极高丽王所走之地,一东一西,相去不下千余里。”李殿福、孙玉良等也持反对意见。

我们认为,对“单单大岭”“岭东七县”和东部都尉治不而(耐)城治地的考证,从逻辑分析角度,须理清以下“三个史地关系”:

第一,要理清乐浪郡东部都尉治设置与玄菟、真番二郡的前后承接史地关系。前82年中央政府对“汉四郡”进行行政大调整时,撤销了临屯、真番建制,分别并入乐浪、玄菟二郡,由于玄菟郡及属县内(西)迁,位于“单单大岭”之东原玄菟、真番二郡遗留下来的七座属县,划归乐浪郡并设置东部都尉治统辖,并重新进行了更名,如夫租县就是玄菟郡治首治沃沮城。也就是说,不而(耐)城的地望只能从原玄菟、真番二郡始置属县范围中寻找。从文献记载来看,真番与玄菟二郡是近邻,并且同设置于马訾水沿岸。据《汉书•地理志》载:“玄菟郡,武帝元封四年开。县三:高句骊······上殷台······西盖马。马訾水西北入盐难水,西南至西安平入海,过郡二,行二千一百里。莽曰玄菟亭。”“马訾水”为今鸭绿江,“盐难水”为今鸭绿江中游右岸最大支流浑江;“过郡二”所指一为玄菟郡,另一郡只能为真番郡,因为乐浪郡治所在平壤土城里城址已被中外学界所共识,而临屯郡地望当在乐浪郡之南、汉江以北地域,这二郡为近邻;“玄菟亭”即王莽所称的西汉玄菟郡境障塞长城别称,指今鸭绿江中游至通化浑江中游区段,已为考古发现所证。《汉书•地理志补注》和《汉书注校补》引应劭曰:“玄菟郡故真番。”《禹贡锥指》引应邵云:“玄菟故真番国。”我们分析,这是因为汉武帝在灭亡“卫满朝鲜”后,于前108年始设真番、乐浪和临屯三郡,后考虑到真番郡辖区过于广远,便于前107年将真番郡西部辖区即鸭绿江中游地区析出增设玄菟郡的缘故,所以“岭东七县”只能设在鸭绿江中上游地带。

第二,要理清“单单大岭”与“岭东七县”的东西方位一体地理关系。《史记•朝鲜列传》载“自始全燕时,尝略属真番、朝鲜,为置吏,筑鄣塞。秦灭燕,属辽东外徼。汉兴,为其远,难守,复修辽东故塞,至浿水为界,属燕”,明确记载了燕秦汉辽东长城筑有两条障塞路线。考古发现的燕秦汉辽东长城“真番障塞”线大体为东西走向,而处于吉林省长白县长白战国秦汉城址则位于此线的最东端。《史记•太史公自序》曰“燕丹散乱辽间,满收其亡民,厥聚海东,以集真番,保塞为外臣”,《史记•货殖列传》载“上谷至辽东,地踔远,人民希,······北邻乌桓、夫余,东绾秽貉、朝鲜、真番之利”,都明确真番位于辽东郡之东向,且是距离中原最辽远的边塞要城之一。根据城址西侧民主遗址考古发掘青铜时代中期偏晚,故而推断长白大城址当为真番郡故治,故《汉书•武帝纪》注臣瓒引《茂陵书》言“真番郡治霅县,去长安七千六百四十里,领十五县”。由此断定“岭东七县”实际上包括原玄菟郡治沃沮城及上殷台、西盖马二属县(高句丽县不设在鸭绿江沿线)治城,另四县只能是真番郡设于鸭绿江上游障塞线上的四个属县治城,划归乐浪郡后又重新进行了更名。所以说,如果没有燕秦汉长城的考古发现和具有中原文化特点的汉代列城考古实证而片面强调“单单大岭”所指,都只能算作空洞无据的假说。因为“岭东七县”是一个具有固定时空范围、相互关系密切、形制特点相同的列城组合,仅凭一城或数城的考古依据来进行臆测是难以成立和令人信服的。反之,“单单大岭”只可在鸭绿江中游以西的长白山支脉中寻找,“岭东七县”也绝对不可能设置在朝鲜半岛其他地区。

第三,要理清“岭东七县”与“东夷—华夏”的民族聚居区地理关系。《史记•朝鲜列传》载:“······满亡命,聚党千余人,魋结蛮夷服而东走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鄣,稍役属真番、朝鲜蛮夷及故燕、齐亡命者亡之······会孝惠、高后天下初定,辽东太守即约满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毋使盗边;蛮夷君长欲入见天子,勿得禁止。以闻,上许之,以故满得兵威财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临屯皆来服属,方数千里······传子至孙右渠,所诱汉亡人滋多,又未尝入见;真番旁众国欲上书见天子,又雍于不通。”《汉书•地理志》亦曰:“玄菟、乐浪,武帝时置,皆朝鲜、濊貉、句骊蛮夷。”《后汉书•东夷列传》载:“濊及沃沮、句骊,本皆(卫满)朝鲜之地也。”前引《三国志•濊传》亦曰:“陈胜等起,天下叛秦,燕、齐、赵民避地朝鲜数万口。燕人卫满,魋结夷服,复来王之。汉武帝伐灭朝鲜,分其地为四郡。自是以后,胡、汉稍别。······自单单大山领(岭)以西属乐浪,自领(岭)以东七县,都尉主之,皆以濊为民。”这些文献明确记载“真番障塞”线地带的土著居民为真番、沃沮、高句丽等濊貊诸族,随着燕秦汉统一辽东的历史进程,中原地区的燕、赵、秦、齐、汉等徙民东渐,与土著发生了民族与文化上的融合,形成了“东夷—华夏”民族杂居区域。正是由于“卫满朝鲜”政权趁西汉初年国力贫弱、无暇东顾之机,违背约定,为扩张势力,阻断了中原王朝与辽东真番、朝鲜半岛南部辰国之间的藩属关系与政治往来,最终引燃了前109年武帝发兵灭“卫满朝鲜”的导火索。所以说,以往学界有关“岭东七县”所指,要么指向朝鲜半岛中部江原道,要么指向朝鲜半岛东北部日本海沿岸地带,却模糊了汉代中期真番、沃沮、高句丽等濊貊民族与中原华夏民族的杂居关系本质,是时空错位。

二、“真番障塞”线鸭绿江中上游汉代列城的考古发现

进行史地学研究,不能凭空想象。对“岭东七县”进行史地考证,需用实据说话。

据大量历史文献记载,战国晚期的燕国和秦汉时期,相继在辽东地区修筑过障塞长城,除了《史记•朝鲜列传》记述较为全面外,《史记·匈奴列传》亦载:“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史记·蒙恬列传》云:“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险制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汉书•赵充国传》载“自敦煌至辽东一万一千五百余里”,宋代陆游《书事》中有“鸭绿桑干尽汉天,传烽自合过祁连”的诗句,实不胜枚举。

笔者经过三十年艰辛的专项田野考古调查,最终认为燕秦汉辽东长城有两条主线:一条是“由辽东郡之襄平城今辽阳市经沈阳、抚顺、新宾、通化、集安、临江至长白县长白故城止”,为“真番障塞”线;另一条是“由辽东郡之襄平城(今辽阳市区战国秦汉古城)经凤城、丹东(这一段为戍边古道),在宽甸县红石镇朝鲜平安北道碧潼郡连接大宁江燕长城至清川江入海口处(燕长城‘朝鲜障塞’终点),秦汉长城则由清川江口向南经平壤土城里延伸,西行终止于龙冈所山烽燧”,为秦汉长城的“朝鲜障塞”之“碣石线”。其中有关“真番障塞”线鸭绿江中上游区段相关遗迹的调查发现,对于学界重新认识和考证“岭东七县”地望,提供了极其重要的考古学依据。

在吉林省通化县石湖镇公益村南,存有一道封锁于老岭北麓深谷隘口处的大型关隘址:关隘土石混筑,南北长291米,残高2.5米,基宽12~16米,正面还挖有宽约8米的堑壕,有马面6处、门址1处(已被现代公路所破坏,石块基础),新发现水门遗迹,是目前在(燕)秦汉万里长城线上发现的规模最大、保存较为完好的关隘遗址,曾发现门枢石、青铜镞等相关遗物。在此隘附近山岭台地和沟谷间,已发现3处用于观察瞭望、燃燔报警的烽堠哨卡遗址和2条分别通往集安市良民汉城、国内城高句丽石城下早期土城的长城古道。沿古道翻越老岭山脉后入集安市境,在山脉东麓古道上筑有黄柏关隘、下双安关城(附筑关隘,位于古道三岔路口),另发现通化市鸭园镇二道沟门关隘(位于老岭北麓长城古道,东南通往白山市三道沟汉城),均扼控由通化市治安山城等三座汉城经由老岭出入鸭绿江中上游诸城的古代交通必经之地,印证了《居延汉简》所载“及赍乘传者······玄免(菟)乐狼(浪)至旁近郡以县厩置驿行骑行”史实,可知汉代万里长城道路,包括辽东诸郡的路线,南北连接,东西贯通,肩负驿传等职能。关于石湖关隘历史称谓,学界至今没有定论。笔者考据汉代“单单大岭”即为今长白山老岭支脉,并将此隘首次命名为“单单关”。

老岭是鸭绿江与浑江、头道松花江的分水岭,长约200千米,呈东北—西南走向,属长白山脉的一条延伸支脉。北由靖宇县、抚松县西南经白山市三岔子区东南、临江市西部、白山市浑江区延伸至通化县东南、集安市全境,再向西南延伸至辽宁省宽甸县。山脉北起抚松县附近的头道江左岸,南至浑江下游左岸,长200余千米,宽20~30千米,东侧有鸭绿江深断裂,沿断裂发育有鸭绿江谷地,为吉林省东部山势较高的山脉,海拔多在1000~1300米,相对高度600~800米。山脊多尖耸,山坡极陡峻,两侧河谷狭窄。其中位于通化县石湖关隘西侧的老秃顶子峰,海拔1589米,是老岭山脉的主峰。

在老岭以东的鸭绿江中上游两岸长城线上,分布着形制均为“崇方”的7座中大型城址,自西向东排列是:集安市国内城石城下早期土城、良民城址(现被云峰水库淹没)、白山市浑江区三道沟城址(现被云峰水库淹没)、朝鲜慈江道中江郡土城里1号城址、朝鲜两江道金亨稷郡河山堡城址、朝鲜两江道三水郡堡城里城址和长白县长白大城址。这7座城址(见表1)皆为石筑平原城,有4座城址临江外侧筑有长城墙体即“塞垣”,形成封闭的江塞,塞垣上普遍存有“长城门”、角台、烽燧和类似马面等防御设施及码头遗迹,塞垣内存有多座中、小、微型军事性列堡环卫,另3座城址也是周边障塞密布。如国内城下早期土城已发现被破坏的塞垣二段;良民城址东侧存约长3千米的塞垣;三水郡堡城里城址存约1000余米的塞垣,城西外侧挖有护城河;三道沟城址外侧存有1座卫城,城内存有3座汉代小城的布局,具有《汉书•晁错传》所载的“复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步”的形制典型特点。同时,在这些城址之间的江岸平原、台地、谷口、高山之巅和高岗之上,还发现了80多处长城墙体(塞垣)、列燧、列障、列堡、列隘(谷隘、山隘、关津)和数条保存原始的长城古道、关隘和关卡遗迹,构成了以扼控鸭绿江水陆交通为中心、以各要塞区行政性大中型城址防御为重点、以线条式长垣结构和点线式障塞结构为主要布局特征的古代军事防御体系,是中国早期长城“因河为塞”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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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7座城址具有平原(地)城、形制“崇方”(呈“口”“日”“吕”“回”等字形)的中原文化特点。形制上由简单的方形城+瓮门(战国晚期至汉武帝之前无角台),向方形城+瓮门+角台(汉武帝之后),再向方形城+瓮门+角台+马面(西汉晚期至东汉初)演变,彰显由战国向秦汉年代的过渡演变规律。而此时具有高句丽文化特点的山城址尚未出现,且多座城址在东汉初期出现修筑或扩建中途而废的现象,如朝鲜慈江道中江郡土城里1号城址、临江市苇沙河镇错草沟列城堡5号城址即为两例。

有学者对汉代郡县城址边城与内城进行过系统研究,认为在城址规模上,边城要普遍小于内地同行政等级城址规模,但周长达到400米以上的城址,即已具备行政性边县城址的基本条件。上述这7座中大型汉代城址,是同一文化、同一时空维度内的统一体。其中,位于原真番、玄菟两郡结合部的朝鲜慈江道中江郡土城里1号城址,极可能是乐浪郡东部都尉治不而(耐)县所在。

土城里1号城址,位于土城里西南鸭绿江边平原台地上,地处江塞的防御中心。城址中心地理坐标东经126°41′50″,北纬41°40′32″,海拔298米。城址平面呈“日”字形,方向110°,东、西垣长约160米(东垣中间墙垣至北垣间60米处存一道石墙),南垣长约100米,中间墙垣长100米。特殊的是,北垣从100米处又向东南延伸55米,似扩建未完即遭到废弃。城址东南角筑有一座外伸7米的方形角台,城址周长约535米,加之北垣延伸部分,城垣总长约590米。城墙外壁用略加工的中型方形石块砌筑,因自然侵蚀墙体已全部坍塌。南垣坍高2.5米、坍宽10米,南垣中部、北垣东侧各设1城门。

土城里1号城址所在,是一处鸭绿江中上游地区保存最为完整、规模最为宏大的燕秦汉长城典型江塞遗迹,修筑在临江的开阔平原台地上。江塞西临今鸭绿江中游云峰水库库区,西与中国吉林省临江市苇沙河镇白马浪村隔江相望。遗迹群皆为石筑,由总长约2.2千米的长城塞垣墙体(编号CCQ01-2)、墙体上3处“长城门”址(CCM01-3)、2处马面址,还有塞内台地上5座中小型城址(CCC01-6)及若干处建筑址构成一个相对独立、分布密集、设施完备的要塞防御体系,工程量巨大,十分雄伟壮观。

所谓“塞垣”即长城塞防御性墙体。《后汉书·鲜卑列传》载:“天设山河,秦筑长城,汉起塞垣,所以别内外,异殊俗也。”目前已在鸭绿江中上游发现江塞遗迹群8处。另在朝鲜一侧仍有多处诸如“长城门”“长城峰”“土城里”“旧古邑”等与古长城有关的古地名和郡(县)、邑、里、社等古代行政地名,是燕秦汉时期在辽东地区修筑长城、推行郡县制的历史文化遗留。

土城里城址的考古断代十分重要。早在1960年9月初至10月中旬,朝鲜社会科学院考古学及民俗学研究所对该城进行了第1次发掘,1961年5月初至6月中旬又进行了第2次发掘,发掘面积共1600平方米。遗址处于新石器至早期铁器时代。铁器时代出土铁器有“日”字形带式、铲2件,刀、镞、鱼钩、斧和装饰品,铜镯2件、铜钱5枚。陶器有双耳罐、鼓腹罐、器盖、钵、豆座等。沿鸭绿江长城两岸地带,以往数十个地点曾出土了大量的以战国晚期燕国刀币、赵国青铜兵器、汉代泥质灰陶绳纹陶及铁器为代表的中原文化遗物,还发现多处古铜铁矿和冶铁作坊遗址,年代上存在明显的延续关系。王巍先生明确指出:“朝鲜半岛北部出土的早期铁器应属于我国战国时期燕国的铁器系统。是战国晚期燕国铁器文化由北向南波及的结果。朝鲜半岛北部其他一些出土铁器的遗存年代下限有的或可晚到秦代至西汉初年。”我们根据史籍文献所载和城址形制与出土遗物综合分析,土城里城址始筑上限自战国晚期燕将秦开东拓(约前265年)后修筑辽东长城起(约前259—前244年),至秦汉时期,在秦灭燕后成为秦“辽东外徼”之组成部分,汉初为卫满首据之地。《史记•太史公自序》云:“燕丹散乱辽间,(卫)满收其亡民,厥聚海东,以集真藩,保塞为外臣。”前82年西汉始设乐浪郡东部都尉治,成为治城所在。

三、乐浪郡东部都尉治存世时间

西汉部都尉设置,是武帝为保卫内郡社会稳定与边疆地区安全所采取的一项重大军政举措。《汉书•地理志》中记载的全国各大郡普遍设有不同军事方向的部都尉治,部都尉治往往设在某防御方向的属县要城内。西汉时期第一个边郡部都尉治的设置,是会稽郡的钱塘西部都尉治,约设置于汉武帝元狩时期(前122—前117年)。《汉书•百官公卿表第七上》载:“郡尉,秦官,掌佐守典武职甲卒,秩比二千石。有丞,秩皆六百石。景帝中二年更名都尉。”梁刘昭《续汉书·百官志补注》引应劭《汉官仪》曰:“边郡太守各将万骑,行障塞烽火追虏。······置部都尉、千人、司马、侯、农都尉,皆不治民,不给卫士。”汉代郡国兵(地方军)统领为太守,郡下设“都尉府”,后称“司马”,统领“部”;辅佐郡守并执掌全部军事的武官称郡尉,郡尉所派的副职都尉官驻守在战区方向内的高城深堑军事要城,并辅之有尉丞协理军事;郡尉(又称校尉)属高级军官,编制无定员,少则数千,多则数万。部都尉下设“曲”,曲长官称“侯、千人”,侯官驻障城,有“侯丞”等官职辅佐御边,为长城边塞守备的中级军官;曲下设“官”,长官称“五百将、卒长”;官下设“队”“什”“伍”,长官称“队长”“什长”“伍长”,皆为下级军官。

顾颉刚先生认为:“郡在边境为军区,与内地之为政治区者截然不同。”陈直先生在《汉书新证》中明确提出:“边郡都尉有烽燧台者,则设有侯官,或简称为侯。······侯官之下有侯长,侯长之下有燧长。侯官,侯长之属吏,有令史、佐、啬夫等职。······又在烽燧台之外,如遇有险要地区,设有障、塞,大者曰障,小者曰塞。并置有障尉、塞尉······都尉府属吏,今可考者有掾、属、书佐。”《汉书•王莽传》云“有障徼者曰边郡”。《汉书·地理志》所载的“乐浪郡,武帝元封三年开。莽曰乐鲜······有云鄣”“玄菟郡,武帝元封四年开······莽曰玄菟亭”“辽西郡,秦置。······令支,有孤竹城。莽曰令氏亭”等,同为辽东诸郡设有障塞长城的地方性军政机构别称。1927年出土于吉林省集安市区国内城旧墙基的汉“军司马印”,即为明证。

文献记载的汉代辽东五郡中,设有部都尉治的大郡有辽东郡和乐浪郡。《汉书•地理志》辽东郡条中所载十八属县中,设有无虑(西部都尉治)、候城(中部都尉治)和武次(东部都尉治)三座部都尉城;乐浪郡条中载有昭明(南部都尉治)、不而(耐)(东部都尉治)两座部都尉城。这些都尉城,我们经多年田野考古调研,确认都设于汉辽东长城线各军事要塞上。如辽东郡西部都尉首治无虑县,考为今辽宁阜新县高林台城址;中部都尉治候城,认定为今沈阳市东陵区青桩子城址;东部都尉治武次县,考为今朝鲜平安北道博陵城;乐浪郡南部都尉治昭明县,因信川郡青山里土城址附近的西湖里曾发现“太康四年三月昭明王某造”等铭文砖,日本学者小田省吾据此将该城推定为乐浪郡昭明县故治址,因此始设于前82年的乐浪郡东部都尉治不而(耐)县,也当置于原“真番障塞”线上某要塞中。

东汉建立后,光武帝汲取前汉“七王之乱”教训,出于削弱地方军事实力、加强中央集权统治的需要,于“中兴建武六年,省诸郡都尉,并职太守,无都试之役。省关都尉,唯边郡往往置都尉及属国都尉”。“边县有障塞尉”,《汉书•宣帝纪》韦昭注“中国为内郡,缘边有夷狄障塞者为外郡”。也就是说,东汉时在全国范围内取消了部都尉治的普遍设置,明确部都尉治仅限于长城边塞。

最后,我们再来理顺乐浪郡东部都尉治设置始末与存世时间。秦末汉初,政治纷乱。《史记·匈奴列传》载:“十余年而蒙恬死,诸侯畔秦,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適戍边者皆复去”,在汉高祖刘邦铲除异姓王的运动中,卢绾部将卫满率众“东走出塞”,最先来到鸭绿江中上游“居秦故空地上下障”立足,待羽翼丰满后,发动军事政变推翻“箕氏朝鲜”建立“卫满朝鲜”,成为汉辽东郡“守边外臣”。但卫满之孙右渠趁汉初无暇东顾之时,扩张势力,占据了鸭绿江长城障塞和朝鲜半岛障塞要地,阻断了真番、辰国等边夷与中原王朝的政治联系,导致前108年武帝东灭“卫满朝鲜”的发生,并于前108年始设真番、乐浪、临屯三郡,再于前107年从真番郡西境析出增设玄菟郡,史称“汉四郡”,“后为夷貊所侵”。前82年中央政府对四郡进行了撤并,玄菟郡由首治沃沮城(今集安市良民城址)移迁至今吉林通化浑江中游地带(已在沈阳市—白山市浑江区三道沟镇间“真番障塞”线上发现六组“郡县三城模式”),为弥补鸭绿江中上游行政设置真空,将原真番、玄菟二郡设于长城线上的7座属县划归乐浪郡,特设东部都尉治统辖,治所当为土城里1号城址。

汉孝元帝建昭二年(前37年),居于玄菟郡高句丽县境内的高句丽少数民族地方性政权建立。《三国史记·高句丽本纪·东明圣王》云:“朱蒙······俱至卒本川(《魏书》载‘至纥升骨城’)。观其土壤肥美,山河险固,遂欲都焉,而未遑作宫室,但结庐于沸流水上居之。国号高句丽,因以高为氏。时朱蒙年二十二岁,是汉孝元帝建昭二年。”《后汉书·东夷·高句骊传》载:“高句骊,在辽东之东千里,······武帝灭朝鲜,以高句骊为县······使属玄菟,赐鼓吹伎人。”《梁书·东夷传·高句骊》亦载:“其国汉之玄菟郡也。”《三国志·魏书·高句丽》载:“汉时赐鼓吹技人,常从玄菟郡受朝服衣帻,高句丽令主其名籍。”公元12年,发生了王莽“诱杀句骊侯驺”事件。《后汉书·东夷·高句骊传》载:“王莽初(始建国四年),发句骊兵以伐匈奴,其人不欲行,强迫遣之,皆亡出塞为寇盗。辽西大尹田谭追击,战死。莽令其将严尤击,诱句骊侯驺入塞,斩之。传首长安。莽大悦,更名高句骊王,为下句骊侯。于是貊人寇边愈甚。”不论所“斩句骊侯驺”是否是高句丽国建立者邹牟王(《三国史记·高句丽本纪》记载为东明圣王,又名朱蒙),此事件严重破坏了燕秦汉中原政权与辽东秽貊族系长期保持的良好的藩属关系,以此为历史转折点,激化了高句丽民族新生政权与中原王朝的政治矛盾,导致了高句丽等辽东秽貊诸族同仇敌忾、频频采取反叛报复的军事行动。《三国史记•高句丽本纪•琉璃明王》载:“三十三年秋八月,王命乌伊、摩离领兵二万,西伐梁貊,灭其国。进兵袭取汉高句丽县。”高句丽县首治城第一次遭到高句丽军队的侵袭报复。

高句丽建国初,趁东汉建立之初无暇东顾之际,不断侵据乐浪郡东部都尉“岭东七县”。《三国史记·高句丽本纪·大武神王》载:“大武神王九年,冬十月,王亲征盖马国,杀其王,慰安百姓。毋虏掠,但以其地为郡县。”此“盖马国”,即指原玄菟郡西盖马属县首治(余考为今吉林省白山市浑江区三道沟城址);十五年(32年)“夏四月,(大武神王)王子好童游于沃沮。乐浪王崔理出行,因见之······(高句丽军队)袭乐浪······(崔理)遂杀女子出降”。此次出行至沃沮城(余考今集安市良民城址,原玄菟郡首治,此时已更名为“夫租”)的“乐浪王崔理”,当是驻守乐浪郡东部都尉治前来巡查的长官。同书又载:“二十年,王袭乐浪,灭之。······二十七年秋九月,汉光武帝遣兵渡海,伐乐浪,取其地为郡县,萨水已南属汉。”此次光武帝所伐之乐浪,不是指大同江乐浪郡治之乐浪,实指已被高句丽侵据的东部都尉“岭东七县”之乐浪。但仅过二年,汉光武帝不得不面对辽东高句丽地方割据政权日益强大的现实考虑,于建武二十一年(45年)撤罢乐浪郡东部都尉行政建置。因为此时鸭绿江中上游地区即“岭东七县”已成为高句丽势力范围。正如《后汉书·东夷列传》所载:“至光武罢都尉官,后皆以封其渠帅,为沃沮侯。其土迫小,介于大国之间,遂臣属句骊。”至此,从前82年西汉始设至公元45年东汉撤罢止,乐浪郡东部都尉治存世时间共计127年,是“汉四郡”中一座具有深远影响的历史文化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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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树林

来源:《长城学研究》2024年第0期

选稿:宋柄燃

编辑:汪鸿琴

校对:周 煜

审订:郑雨晴

责编:贺雨婷

(由于版面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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