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喽,车窗外卷起一片片辽远的麦浪,犹如大地捧出的一匹流动的锦缎,辽阔且无声地铺向远方。
刚放下行李,父亲满是沟壑的脸上便浮起一丝极其难得的光彩,他给我说:“走,跟我去看看咱家的地,看看小麦。”
五月的风挟着泥土特有的厚重气息吹过,眼前便是一望无际、绿意汹涌的麦田。我跟在父亲身后,脚下松软的泥土仿佛有生命般承托着每一步,而前方翻滚的麦浪,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起柔和的金芒——那是大地为丰收预备的、流动的华丽绸缎,是汗水沉淀的希望。
父亲在一处地垄边停下,腰身缓缓沉下去,像一棵熟稔了土地性情的麦子。他伸出粗糙如树根的手,轻轻抚过一支饱满的麦穗,那粗糙的手与麦芒摩擦出微不可闻的寒窣,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交谈。他摘下几颗麦粒,置于掌心,倾身仔细端详,随即又用布满岁月褶皱的手指捻开一粒青青的麦仁,审视着,脸上那些沉重的皱纹,此刻竟被一种纯粹的光撑开、点亮 ——“今年的麦子,稳了。”父亲的声音非常笃定,如同麦粒落入泥土深处般不容置疑。
这时,阳光恰好穿透厚厚的云层,洒遍大地,千万顷麦穗霎时被镀上更加灿烂的金边,仿佛无数微小火炬在田野上无声燃烧。父亲眼中映着这片辉煌的光芒,像是将整个季节的信念都收拢其中。这光芒,穿透悠悠岁月,将我带回那同样金黄弥漫的童年遐想。
幼时的五月也曾是这般麦浪翻涌。父亲在前头挥镰,我则像个小小尾巴缀在后面,稚嫩的手脚笨拙地模仿着收割的动作。父亲并不嫌弃,常停下手中的活,回身给我示范如何握镰、如何下刀:“手腕要稳,心要静,麦秆才认得你。”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砸在脚下的土地上,瞬间消失不见,仿佛被土地贪婪地吮吸。那汗水的气息与泥土混合在一起,成为童年记忆里最浓厚的印记。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手掌很快被粗糙的麦秆磨得红肿刺痛,可仰头看见父亲那被日光晒成古铜色的、汗水淋漓却专注无比的脸膛,小小的心里便也陡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庄严感,隐隐明白了这田垄间弯腰流汗的艰辛耕耘,正是我们立命的根本。
父亲的话语少,形容他沉默如大地也不为过。他从不曾与我侃侃而谈那些宏大的人生道理。但他踏踏实实用脚步丈量土地的姿态,已然成为我灵魂深处最明晰的刻度。是他教会了我,唯有俯身低头,才能真切聆听到大地深处沉稳有力的脉动;是他用无言的背影向我诉说,对土地最深的敬意,莫过于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轮春种秋收的古老契约与宿命。
骑着思想的野马,回到眼前现实中来,父亲已站起身,目光长久地凝视着远方那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的麦浪。晚风掠过,那金色的海洋便随之起伏荡漾起来,仿佛大地在呼吸。父亲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整个田野的丰饶气息都吸入肺腑。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麦浪,抵达了某个更深邃的地方:“庄稼人啊,这辈子就是守着这块地,看着它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最盼的,不就是它踏踏实实地熟在地里么?”这朴素至极的话语,如同他手掌抚过麦穗那般沉甸甸,压在我心头,字字千斤。
夕阳熔金,将麦田染得更深更醇。父亲蹲过的垄沟旁,几株挺拔的麦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麦芒尖上,仿佛还停留着他指尖的温情与千百年来农人共有的殷切期盼。
归田一望,麦浪滔滔如金海。父亲粗糙手掌拂过麦穗的瞬间,那无言沉静中所凝结的,绝非仅仅是对一季收成的测量。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与土地血脉相连的笃定与敬畏,是对大地无声许诺的庄严回应。只有当心灵俯首贴近泥土的脉搏、才能真切触摸到生命最原始、最厚重的馈赠——把饭碗牢牢的端在自己手中。
土地无言,却以最可靠的丰收允诺着岁月轮回中我们存在的意义。
作者|虞城县完全中学 王玉霞
来源| 木兰文学
责编|刘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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