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春天,倒春寒来得格外猛烈,厂子里的锅炉烧得旺,也抵不住那股子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寒气。我叫李富贵,当时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刚从部队转业回来没两年,在钢厂里干着钳工的活。部队里练就了一身力气,手艺也还算过硬,但就是这人生大事,还悬着呢。
都说七八年的光景,城里人找对象,可比农村人讲究多了。那时节,厂子里单身的小伙子多,大姑娘也不少,可谁跟谁能对上眼,还真不是件容易事。我家里是农村的,爹娘在老家急得直跳脚,时不时就托人捎信来问,啥时候能抱上孙子。我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也愁。不是没想过,就是没合适的。
厂子里有个响当当的人物,叫张秀兰。她比我大几岁,78年那会儿,她刚过三十。别看是个女人,却是我们厂的副厂长,主管生产,手腕子硬得很。她个子不高,身板却挺结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总是盘得一丝不苟。眼神犀利,说话也利索,我们这些大老爷们见了她,都得敬她三分。她是厂里少有的女领导,据说以前也是个能干的工人,一步步爬上来的。她平时不苟言笑,但偶尔一笑,眼角的鱼尾纹就挤成一团,倒也显得有几分亲切。
张厂长平时忙生产,哪有空管我们这些小年轻的婚事?可偏偏,她就盯上了我。也不知道是谁在她耳边嚼了舌根,说李富贵这小伙子不错,踏实肯干,就是还没对象。打那以后,张厂长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对我这个单身汉的婚事,比我亲娘还上心。
第一次,是在车间里。我正蹲着修一台老掉牙的冲压机,油污沾了一身。张厂长巡视过来,在我身后站定,清了清嗓子说:“小李啊,这机器修好了没?”
我赶紧站起来,敬了个礼:“报告张厂长,快了,再拧几下就行。”
她点点头,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突然话锋一转:“小李啊,你今年多大了?”
我心里一咯噔,不明所以:“二十七了。”
“嗯,不小了。”她摸了摸下巴,那动作有点像我们车间主任,然后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别人听见似的:“我跟你说个事儿,宣传科的小王,你见过吧?模样周正,文化人,高中毕业。她家里是市里的,条件好。我看你俩挺合适的,要不我牵个线?”
我当时就愣住了。宣传科的小王,我当然见过。那姑娘确实漂亮,白皮肤,大眼睛,每次从我们车间过,都跟一股子香风似的。厂里不少小伙子都偷偷议论过她。可我一向觉得自己是粗人一个,跟人家文化人,能说得上什么话?
我赶紧摆手:“张厂长,这……这不好吧?我一个大老粗,跟人家……”
张厂长脸色一沉:“什么大老粗?小李啊,你这思想就不对。人没有高低贵贱,都是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你这小伙子,有把子力气,技术也好,踏实肯干,哪个姑娘不喜欢?就这么定了,我跟小王她妈说一声,找个时间,你们见一面。”
她这话一说,我就不好再推辞了。领导发话,哪有我们这些小兵说不的道理?于是,在一个周六的晚上,我硬着头皮,穿着我最好的那身干部服,在张厂长的安排下,跟小王在厂子里的招待所见了面。
小王那天打扮得可真漂亮,一件碎花衬衫,一条藏蓝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坐在我旁边,身上散发着一股子淡淡的香皂味。我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除了问几句“你吃了吗”、“你工作忙吗”,再也找不出别的话题。小王倒是挺礼貌的,但看得出来,她对我这种木讷的性格,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那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张厂长倒是挺高兴,一直在旁边打圆场,说些我们厂子的光荣历史,展望未来,搞得跟开会似的。最后,小王礼貌地表示,可能我们不太合适,性格差异太大。
第一次相亲,就这样宣告失败。张厂长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小李,缘分这东西急不得。下次我再给你介绍一个。”
我心想,这事儿您就别管了,我还是自己慢慢找吧。可张厂长是谁?她是说一不二的人。没过多久,第二次“任务”又来了。
这次介绍的是车间里的播音员小孙。小孙的声音甜,人也活泼,性格倒是跟我互补。张厂长特意把我叫到她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跟我说:“小李啊,上次那个小王,是人家嫌你闷了点。这次的小孙可不一样,她喜欢幽默的。你得多说说话,逗逗她。”
我听了直挠头,我这辈子就没怎么幽默过,张厂长这是给我出难题啊。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小孙确实健谈,她喜欢聊电影,聊歌剧,聊小说。我听得云里雾里,插不上话。偶尔说一句,也像白开水一样索然无味。最后,小孙也委婉地拒绝了我,说我们彼此了解不够,需要再磨合磨合。
张厂长听了结果,眉头紧锁,但还是安慰我:“没事,小李,缘分还没到。这回,我给你介绍个踏实过日子的。我们食堂的王师傅,她家侄女,叫小芳,在街道工厂上班,人特别勤快,手脚麻利。”
我听着张厂长给我介绍的这些姑娘,心里五味杂陈。她倒真是尽心尽力,可这介绍的每一个人,都跟我的性格格格不入。我自己也纳闷,难道我这辈子就注定打光棍了吗?
接下来的几个月,张厂长简直成了我的“婚介所所长”。她给我介绍了统计科的小赵,财务科的老陈的女儿,甚至还有厂子附近的居民小区的姑娘。每一次,我都是怀着希望去,带着失望回。有的姑娘嫌我不会说甜言蜜语,有的嫌我赚得不多,有的嫌我长得不够高。反正,总是各种各样的理由。
我开始躲着张厂长。每次在厂子里看到她,我就绕着走,或者假装没看见。可张厂长那双眼睛,跟鹰眼似的,总能把我逮个正着。她把我叫到一边,苦口婆心地劝我:“小李啊,你这小伙子怎么回事?我给你介绍了这么多,你一个都没看上?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你倒是说啊!”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我喜欢什么样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姑娘,都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感觉。我心里隐约觉得,找对象这事儿,得靠自己,得凭感觉,不是别人介绍就能成的。
转眼到了秋天,天气凉爽起来。我以为,经过这么多次失败,张厂长总该放弃了吧。结果我还是想错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班。我上完工,一身汗,正准备去澡堂洗个痛快。我们厂里的澡堂是老式的,男女澡堂隔得不远,中间只隔了一道薄薄的砖墙。男澡堂里热气腾腾,水声哗啦啦的。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都是上完班来洗澡的。
我把衣服脱了,挂在钩子上,然后拿着毛巾和肥皂,找了个空位。正当我冲得舒服的时候,突然听到澡堂门口传来一声响亮的咳嗽。这声音我太熟悉了,是张厂长!
我心里一惊,赶紧把头埋进水里,假装没听见。心想,她一个女厂长,怎么跑到男澡堂门口来了?难道是找人有急事?
紧接着,就听到张厂长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带着平日里训斥我们的那种威严:“李富贵!李富贵在不在里面?”
我浑身一僵。这下完了,被点名了。澡堂里原本嘈杂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不少工友都好奇地往门口张望。
我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在……在!”
“你给我出来!”张厂长的声音更加严厉了。
我心里叫苦不迭。这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大庭广众之下,在澡堂里被女厂长点名。我赶紧简单冲洗了一下,拿毛巾裹住下身,光着膀子就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张厂长正板着脸,双手叉腰,堵在门口。她穿着一身蓝色的干部服,头发一丝不苟。在澡堂门口,她显得格外显眼。
“张厂长,您……您有事儿?”我有点尴尬,说话都结巴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她没说话,而是抬手一指澡堂里面,示意我往里走。
我不明所以,只好退回澡堂。她也跟着走了进来,就站在门口,也不避讳里面还有其他洗澡的工友。那些工友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们。
张厂长环视了一圈,然后把目光定格在我身上。她突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小李啊,我问你,我给你介绍的这些对象,你一个都没看上,到底为什么?”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我说,她们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吗?这话也太伤人了。
她见我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两步,离我更近了。热气腾腾的澡堂里,水汽弥漫,她的脸被蒸汽熏得有些发红。
“你倒是说啊!”她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的事,跑了多少腿,说了多少好话?我可是把你当亲弟弟一样看待!”
我心里有些感动,但也有些委屈。我知道张厂长是为我好,可这事儿真不能强求。
“张厂长,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试图解释。
她打断我的话,突然向前一步,站在我面前,双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她的手,因为常年劳作,掌心粗糙,带着茧子,但此刻却紧紧地抓着我,让我动弹不得。
澡堂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只有水流的声音还在哗哗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我感觉脸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厂长盯着我的眼睛,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复杂的情绪,她一字一句地问我:
“那我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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