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夏。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载着我和女儿,颠簸了两天一夜,终于停在了这个地图上都得用放大镜找的边境驻地。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烈日混合的味道。

弟弟苏健还没接到,四岁的女儿念念却挣脱我的手,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她冲向的方向,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男人背对着我们,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窄腰,光看背影就知道,是个挺英俊的兵哥哥。

我刚想喊住女儿,她已经冲过去,一把抱住了男人的大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用我教了八百遍的甜美嗓音大声宣布:

“兵哥哥,我妈妈缺个老公,你看她可以吗?”

周围传来几声善意的哄笑。

我尴尬得满脸通红,赶紧跑过去想把女儿拉开,“念念,不许胡闹!”

男人在这时转过身来。

看清他脸的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那是一张刻在我骨头里、四年间午夜梦回时反复出现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褪去了四年前的青涩,更添了几分军人的冷硬和坚毅。

陆峰。

他显然也认出了我,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一片冰冷的嘲弄。

他的视线从我僵硬的脸上,缓缓移到抱着他大腿的念念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刺眼的弧度。

“苏微?”

他挑了挑眉,声音比四年前更低沉,也更冷漠。

“怎么,分手四年不见,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01.

四年前,我不是这么想的。

那时的陆峰,还是军校里最耀眼的学生。他会在周末翻过半个城市,只为给我送一袋刚出炉的板栗。

他会把省下来的津贴全部换成各种各P的信纸,给我写信。信里,他会把部队里所有好玩的事情都告诉我,会把对我的思念写成一行行滚烫的文字。

他说:“微微,等我毕业,等我有了军功章,我就去你家提亲。我的军功章,一半是国家的,一半是你的。”

我信了。

我把他的每一封信都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铁盒子里,上了锁。我以为,那个盒子锁住的,是我们的未来。

可我等来的,不是他的提亲,而是一封简短的决绝的分手信。

信是托他同乡的战友带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仿佛带着无尽的烦躁和厌倦。

“苏微,我们不合适,忘了我吧。”

没有原因,没有解释。

我疯了一样去军校找他,却被门卫拦在外面,说他已经提前奔赴边境,执行秘密任务去了。

我抓住他那个同乡战友,哭着问为什么。

战友眼神躲闪,最后不耐烦地丢下一句:“陆峰的家庭成分你知道吗?他爸是……总之,他不想连累你,你一个文工团的舞蹈演员,前途大好,别再缠着他了!”

我不知道,他从来没提过。

我只知道,我的天,塌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铁盒子里的信,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字都模糊在泪水里。

第四天,我把所有信烧成了灰。

我告诉自己,苏微,那个叫陆峰的男人,已经从你的世界里消失了。

从此以后,你的人生,与他无关。

02.

“姐!念念!”

一声熟悉的呼喊打断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猛地回过神,看见弟弟苏健正穿着一身军装,满头大汗地从不远处跑过来。

他跑到跟前,先是揉了揉念念的脑袋,然后才看到我对面的陆峰。

苏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又紧张:“陆……陆营长!”

营长?

我心头一震。四年不见,他已经是营长了。

陆峰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落到苏健脸上,点了点头,神情已经恢复了军官该有的威严和疏离。

“苏健,这就是你说的要来探亲的姐姐?”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报告营长,这是我姐苏微,这是我外甥女念念。”苏健回答得中气十足,却悄悄给我递了个眼色,眼神里全是“怎么回事”的疑问。

我能怎么回事?我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念念这个小叛徒,还抱着陆峰的腿,仰着头问:“兵哥哥,你是我舅舅的营长吗?那你管他吗?”

陆峰难得地弯下腰,但并没有碰她,只是隔着距离审视着她。

那目光,像是在研究什么稀有物种。

“是啊。”他开口,声音里那点嘲弄似乎又回来了,“我管着你舅舅,以后你要是想让他给你买糖吃,可以先来贿赂我。”

“我没有糖,但我妈妈可以嫁给你呀!”念念童言无忌,说得理直气壮。

我恨不得当场去世。

“苏念!”我厉声喊了一句,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小丫头被我吓得一哆嗦,委屈地瘪了瘪嘴,终于松开了抱着陆峰的手,慢吞吞地挪到我身后藏了起来。

我尴尬地对陆峰扯了扯嘴角,算是道歉,然后拉着女儿,对苏健说:“走吧,先去你宿舍。”

从头到尾,我没再看陆峰一眼。

我能感觉到,他冰冷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背上。

03.

苏健的宿舍是六人间的,但他运气好,有两个战友被派出去学习,暂时空出了床位,我跟念念才有了落脚的地方。

刚放下行李,苏健就把我拉到门外。

“姐,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和陆营长……”

“我怎么知道?”我心烦意乱,“我一下车,念念就冲过去了。”

苏健愁眉苦脸:“陆营长是我们营最年轻有为的军官,军事素质第一,背景……好像也挺不简单的。但他那个人,出了名的冷面阎王,平时我们见他都绕道走。念念也真敢抱……”

我没说话。

冷面阎王?我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四年前他把热乎乎的板栗塞进我手里时,笑得一脸灿烂的模样。

人和人,真是会变的。

晚饭是在部队食堂吃的。

我和念念跟着苏健,老老实实地排队打饭。

偌大的食堂里,到处都是穿着军装的年轻士兵,充满了阳刚之气。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出现在这里,本就惹眼。

更要命的是,我们刚找了个角落坐下,陆峰就端着餐盘,径直走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干部模样的军官。

“陆营长。”苏健立刻弹了起来,紧张地问好。

我也只好跟着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陆峰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到我们,直接在我们邻桌坐下了。

那一桌,瞬间成了全食堂的焦点。

我坐立难安,感觉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夹杂着窃窃私语。

“那女人谁啊?苏健的姐姐?” “陆营长怎么坐那了?稀奇啊。” “你看那小孩,长得还挺好看……”

我埋着头,只想快点吃完饭逃离这里。

念念却不怕,她小口吃着白米饭,一双大眼睛却不住地往陆峰那边瞟。

突然,她举起自己的小勺子,对着陆峰那边大声说:“兵哥哥,我妈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你吃过吗?”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在我们和陆峰之间来回扫射。

我清楚地看到,陆峰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04.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我拉着念念,逃也似的离开了食堂。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八十年代的军营,没有空调,只有头顶一个慢悠悠转着的老式风扇。窗外的蝉鸣和着远处的蛙声,吵得我心烦意乱。

我必须找陆峰谈谈。

不管过去如何,现在他是我弟弟的直属上司。我不能因为我的原因,影响到苏健在部队的前途。

第二天,我拜托苏健的战友帮忙照看一下念念,然后鼓起勇气,去了营部的办公楼。

我打听到,陆峰在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

我站在门口,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

还是那把冰冷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看到他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坚毅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是我,他眼里的那点光迅速熄灭了,取而代代的是毫不掩饰的冷漠和不耐。

“有事?”他问。

“陆营长,”我捏着衣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想跟你谈谈。”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摆出一个防备的姿态。“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关于念念,”我艰难地开口,“昨天在火车站,还有食堂,都是她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我替她向你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你把自己的孩子教育好就行。军营有军营的纪律,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

他的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我心里。

“她只是个四岁的孩子。”我忍不住反驳。

“四岁?”他冷笑一声,站起身,一步步朝我走来,“苏微,你真是好本事。我们分手四年,你的孩子不大不小,正好四岁。你丈夫呢?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跑到这几千里外的边境来?”

他每说一句,就向我逼近一步。

强大的压迫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被他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这不关你的事。”我咬着牙说。

“是不关我的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翻滚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我不敢深究的痛楚。

“我只是提醒你,”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管好你的女儿,别让她再出现在我面前,更别让她再喊我‘兵哥哥’。我陆峰,担不起。”

05.

从陆峰的办公室出来,我失魂落魄。

接下来的两天,他真的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无论是在训练场还是在食堂,只要我出现,他立刻就会找理由离开。

苏健看出了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我:“姐,你跟陆营长,是不是以前……”

我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我决定提前离开。

这个地方,我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我买了三天后的返程车票。

走的前一天晚上,苏健带着几个关系好的战友,说要给我们践行,就在营区外不远的一家小饭馆。

我本不想去,但拗不过弟弟的热情。

没想到,冤家路窄。

我们刚坐下没多久,陆峰也和几个人一起走了进来。

他看到我们,眉头皱了皱,但还是找了个离我们最远的桌子坐下了。

气氛瞬间变得很微妙。

苏健的战友们个个噤若寒蝉,连说话都小声了许多。

只有念念,看到陆峰,眼睛又亮了。她挣脱我的怀抱,迈着小短腿就跑了过去。

我根本来不及阻止。

她跑到陆峰面前,学着苏健的样子,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奶声奶气地说:“陆营长好!”

陆峰那一桌的人都笑了。

陆峰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他放下筷子,看着念念,冷冷地说:“回去。”

念念被他的语气吓到了,但还是鼓起勇气,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颗被手心捂得快要融化的水果糖,递到他面前。

“兵哥哥,请你吃糖。”她小声说,“吃了糖,你就不生气了好不好?”

陆峰看着那颗糖,没有接。

他身边一个看起来有些油滑的干部笑着打圆场:“哎哟,这小丫头真可爱。陆营长,你面子真大啊。”

陆峰却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他猛地站起身,看都没看那颗糖,绕开念念就要往外走。

经过我们这桌时,他停下脚步,目光冷得像冰碴子。

“苏健,管好你的家人。明天一早,送她们离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念念举着那颗糖,僵在原地,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金豆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所有的隐忍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冲了出去,在饭馆门口拦住了他。

“陆峰!”

他转过身,眼神里满是不耐和厌恶:“你又想干什么?”

“你必须跟她道歉。”我指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她只是个孩子!她只是喜欢你!你凭什么这么对她?”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和凉薄。

“喜欢我?苏微,收起你那套把戏。我不是四年前那个被你耍得团团转的傻小子了。带着你的女儿,离我远点!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两清?”我气得发笑,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他看也不看我,转身就要走。

“陆峰,你站住!”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他脚步未停。

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她叫苏念,思念的念。”

他的背影猛地一僵。

我盯着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她今年,四周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