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林志强的喉咙里,好似被塞进了一团浸满雨水的破棉絮,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林志强是一家小型机械厂的机修工,每天与冰冷的机器打交道,身上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这味道像是长在了他的皮肤上,即便用肥皂使劲搓洗,也难以彻底洗净。

回到家,他总会先在门口的垫子上,把那双布满铁屑和灰尘的工鞋鞋底蹭上许久。

蹭掉的不仅仅是鞋底的脏污,更是将白天的身份和疲惫,都留在门外。

屋里静悄悄的。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漏进来的光,把房间硬生生地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的儿子林宇轩,就静静地坐在那片阴影里。

林宇轩的背挺得笔直,而他的面前,复习资料和试卷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几乎要把他的身影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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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发出的嗡嗡声,成了这个闷热季节里唯一的背景音。

六月的天气,已然开始肆意发威。

空气变得粘稠而闷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热浪。

妻子苏慧在厨房里忙碌着,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被她刻意压得很低很低,她在给儿子炖鱼头豆腐汤,听说这东西能补脑,让人头脑清醒,在考场上多拿几分。

至于味道如何,此刻没人真的在意。

林志强换上拖鞋,脚步轻轻地走到儿子身后。

他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自己身上那股浓重的机油味,会打扰到儿子正在专注运算的公式。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儿子后颈上。

因为长时间低头学习,那里凸起了一节颈椎骨。

这节骨头,承载着这个家目前唯一的希望,也是最沉重的负担。

“回来了。”苏慧从厨房探出头,林志强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阳台,本想把窗户开大一点,让屋里透透气。

手刚碰到窗框,他就犹豫了。

楼下那个小广场,此刻应该还空着。

但再过一会儿,情况就不好说了。

最终,他只是把窗户开了一道小小的缝。

风没怎么进来,楼下若有若无的嘈杂声,倒是先钻了进来。

那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聊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欢笑声,是一个老旧小区傍晚时分该有的热闹景象。

但林志强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压抑。林宇轩扒拉着碗里的饭,没什么食欲。

苏慧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推到儿子面前,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宇轩,把这个喝了,妈炖了好几个小时呢。”

林宇轩皱着眉头,看着那碗汤,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端起来,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放下碗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这声音,让林志强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晚饭后,林宇轩又回到了他的书桌前。

林志强和苏慧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电视的声音调到几乎听不见。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能发光发声的东西,来填补这个空间里巨大的空白。

新闻里正在播报着关于高考的各种注意事项,提醒考生保持平常心,注意休息。

苏慧看着电视,眼神却有些发直,嘴里喃喃自语:“平常心,怎么保持平常心……”

林志强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儿子在家的时候,他从不抽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石英钟,秒针每跳动一下,都像是在重重地敲打着所有人的神经。

七点半,准时得如同报时器一般。楼下,那熟悉的、带着强烈节奏感的音乐,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那声音,穿透了窗户,穿透了墙壁,精准地刺进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林志强看见,儿子在书桌前的背影,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苏慧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她站起身,快步走到阳台,猛地用力把窗户关死。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那音乐的穿透力太强了,关上窗户,只是让声音变得沉闷了一些,那鼓点的“动次打次”,依然一下一下地,重重撞击着耳膜,撞击着心脏。

林志强把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投向窗外。

透过窗帘的缝隙,他能看到楼下小广场上那些晃动的身影。

那些大妈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排着整齐的队伍,在那个巨大的移动音箱前,不知疲倦地扭动着、跳跃着。

她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而健康的笑容。

那种笑容,在此刻的林志强看来,是那么的不顺眼。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凸起,像一条条愤怒的蛇在盘踞。

那团卡在喉咙里的棉花,似乎被这音乐浸泡、发酵,变得又烫又硬,让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02

第一个下去交涉的是苏慧。

那是在广场舞开始后的第三天。

这三天里,林宇轩的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了。

他开始失眠,常常半夜里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又迷茫。

白天做题的时候,他会莫名其妙地走神,一道原本简单的数学题,半个小时过去了,他还在对着题目发呆,找不到一点解题的思路。

他的太阳穴上,甚至贴了两片白色的清凉贴,据说是可以提神醒脑的,可那苍白的颜色,更像是他疲惫状态的写照。

那天晚饭后,熟悉的音乐声又准时响起。

林宇轩在屋里烦躁地把笔一扔,笔掉在地上的声音清脆而响亮,仿佛是一根紧绷的弦,终于在这一刻绷断了。

“我去说说。”苏慧咬着牙,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决绝又忐忑的神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换了鞋,拿起门禁卡,脚步匆匆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志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还没出口,苏慧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他走到阳台,从窗帘缝里,紧紧地盯着楼下。

他看到妻子瘦弱的身影穿过楼下的花坛,脚步有些急切地走向那片被音乐和灯光笼罩的广场。

他看不清苏慧的表情,也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她走到了那群大妈面前,一边比划着,一边焦急地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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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舞的是一个姓黎的女人,大家都叫她黎姐。

黎姐长得人高马大,嗓门也亮,是这支队伍的绝对核心。

林志强看到黎姐停下了舞步,双手叉着腰,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里却透着一丝明显的不耐烦。

周围的大妈们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距离太远,声音混杂在音乐里,林志强什么都听不清。

但他能想象到那种被一群人包围着,孤立无援的场面,那种感觉,隔着这么远他都能真切地感觉到。

大概十分钟后,苏慧回来了。

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怎么样?”

林志强赶忙递过去一杯水。

苏慧没接,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声音带着哭腔,说道:“她们不听。她们说,锻炼身体是她们的权利,谁也管不着。那个黎姐还说,她们也知道有孩子要高考,所以特意把时间从九点提前到了七点半,已经很照顾我们了。她们还说,现在的孩子就是太娇气,想当年她们年轻的时候,在工厂里机器震天的车间里都能看书,这点音乐算什么。”“还有人说,是不是看她们这些退休的老人闲着不顺眼,故意找茬。”苏慧一口气说完,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林志强默默地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什么都没说。

但他心里那块被叫作“愤怒”的石头,又往下沉了沉,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苏慧的交涉失败,似乎反而激起了对方某种莫名的好胜心。

第二天,音乐的声音,好像比以前更大了。

而且,她们还增加了一首新的曲目,节奏更快,鼓点更密集,仿佛是要故意证明她们的“权利”神圣不可侵犯。

林宇轩的情况越来越糟。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有一天半夜,林志强起夜,发现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轻轻推开一道门缝,看到林宇轩没有在学习,而是用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身体在微微发抖,那模样让林志强心疼不已。

那一刻,林志强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厉害。

他想冲进去抱住儿子,告诉他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他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是一个无能的父亲,连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都给不了儿子。

几天后,林志强决定自己下去一趟。

他选了一个她们中场休息的时间。

那时候,音乐会暂停十分钟,大妈们会聚在一起喝水,聊天,擦汗。

林志强穿上外套,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走了下去。

他直接走到了那个黎姐面前。

黎姐正拿着一个大水壶在喝水,看到林志强走过来,挑了挑眉。

“你是楼上17栋那家的吧?”黎姐的语气,谈不上友好,也谈不上敌意,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黎姐,你好。”林志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我是林宇轩的爸爸。”“哦,”黎姐拖长了声音,“知道,你爱人前两天来过了。”“是,”林志强点点头,“我今天来,还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这个音乐的事情。”

“商量?”黎姐笑了,她周围的几个大妈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屑。

“小兄弟,不是我们不通人情。你看我们这群老姐妹,辛苦了一辈子,现在退了休,浑身是病,就指望晚上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不然这身体早就垮了。”“我们理解孩子高考压力大,我们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但凡事都要讲个理吧?这个广场是公共区域,我们在这里锻炼,又不犯法。”“我知道不犯法,”林志强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就这最后一个月了。能不能请你们……能不能把音量调小一点?或者,换个远一点的地方?”

“调小?”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立刻接过了话头,声音尖细,“音量小了听不见,听不见怎么跳?这节奏跟不上,跳起来还有什么意思?”“换地方?”黎姐也摇了摇头,头发随着动作晃了晃,“我们都在这个小区住了几十年了,去哪儿换?再说,别的小区,人家也有自己的队伍,我们过去,不是抢人家地盘吗?”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把林志强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们的逻辑严丝合缝,她们的理由冠冕堂皇。

她们站在“集体”和“健康”的制高点上,显得那么理直气壮。

而林志强,这个为了自己儿子的一点“私利”而来的男人,在她们面前,显得那么自私,那么不懂事。

“就一个月,考完以后,你们想怎么跳就怎么跳,想跳多大声就多大声。”林志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眼神中满是无奈。

黎姐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变得有些严厉。

“小兄弟,话不能这么说。什么叫我们想怎么跳就怎么跳?我们现在也是合情合理的。你总不能因为你一家人的事,就让我们这几十号人都别活了吧?”“再说了,你儿子学习不好,不能全怪到我们跳舞的音乐上。他自己也要懂得克服困难嘛。温室里的花朵,是经不起风雨的。”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林志强的心里。

他看着黎姐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看着周围那些附和着点头的大妈们,突然觉得,跟她们讲道理,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

在她们的世界里,只有她们自己的“理”。

林志强没再说话。他默默地转身,缓缓地往回走。

背后,传来了她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就是,他儿子金贵,我们的身体就不是肉长的?”“我看就是矫情。”那些声音,像一把把小刀,刮着他的后背,让他觉得生疼。

他走回楼道,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

他只能摸索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回到家里,苏慧迎上来,看他的脸色,就知道结果了。

“没用。”林志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而无力。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一片混乱。

楼下的音乐,像是魔咒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他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首歌的旋律,每一个鼓点的节奏,仿佛那些声音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甚至能想象出黎姐她们那得意的,充满活力的舞姿,那画面让他心里一阵烦躁。

愤怒、无力、屈辱,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他死死地捆住,让他动弹不得。

他突然萌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他想冲下楼,砸了那个音箱,让那恼人的音乐永远消失。

但他不能。他是个有家庭的人,他不能冲动,不能给即将高考的儿子,惹上任何麻烦。

他只能忍。他把拳头塞进嘴里,死死地咬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牙齿硌得骨节生疼,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紧紧地咬着,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痛苦和愤怒都咽下去。

03

在两次交涉都以失败告终后,林志强和苏慧不得不另寻他法。

他们拨通了物业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态度十分和善,满口应承着会尽快处理此事。

第二天傍晚,小广场的宣传栏上,果然贴出了一张用A4纸打印的通知。

通知上的字迹工工整整,语言也颇为客气:“高考日益临近,为了给广大考生营造一个安静的复习环境,恳请各位居民在晚间进行娱乐活动时,尽量控制音量,缩短活动时间。”落款处清晰地写着小区物业管理处,还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

然而,这张通知,却像是一颗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当天晚上,广场上的音乐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震耳欲聋。

黎姐她们似乎把这张通知当成了某种挑衅,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起劲,队伍也壮大了不少。

就连旁边几栋楼里原本不跳舞的大妈们,也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纷纷加入了进来。

那张A4纸,在她们震天的音乐声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苍白无力。

几天后,它在风吹日晒中渐渐卷起了边角,最后不知被谁随手撕掉了。

物业这条路,算是彻底走不通了。

苏慧又想到了报警。

在一个音乐声刺耳得让人难以忍受的晚上,她躲在卧室里,双手颤抖着拨通了110。

警察确实很快就赶到了。

一辆警车闪着警灯,缓缓停在了小广场边上。

音乐声瞬间戛然而止。两个年轻的警察下了车,径直走向黎姐她们,开始与她们交谈。

林志强站在阳台上,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到黎姐她们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围着警察诉苦,说她们只是锻炼身体,还说现在的人怎么如此不理解老年人。

警察也只是耐心地进行劝说和调解,记录了一下情况。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警车开走后,小广场安静了不到五分钟。

然后,那熟悉的音乐声,又再次响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音量稍微调低了一点点,但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然后又假惺惺地吹了吹,充满了戏谑和嘲讽。

从那以后,只要苏慧报警,警察一来,她们就关掉音乐。

警察一走,她们就再次打开。

久而久之,连警察都觉得厌烦了,再接到电话,也只是在电话里说会派人去看看,但往往很久都见不到警车的影子。

他们心里明白,这种邻里纠纷,就像清官难断家务事一样,他们也无能为力。

所有文明的、合法的、理性的途径,似乎都已经走到了尽头。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像一个巨大而冰冷的机器。

你按照它的规则去运转,去申诉,去求助,但最后却发现,有些齿轮已经生了锈,卡了壳,谁也奈何不了它。

而你,只是这台机器上一颗无足轻重的螺丝钉。

林宇轩的状态,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

他开始拒绝和父母交流。

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房门上甚至还挂上了一个“请勿打扰”的牌子。

林志强和苏慧只能把饭菜放在他门口,等他饿了自己出来拿。

他们经常能听到房间里传来压抑的、用拳头捶打墙壁的声音。

每一次,那声音都像是重重地捶在他们夫妻俩的心上。

苏慧的眼泪都快流干了。

她开始变得有些神经质,经常半夜里突然惊醒,跑到儿子门口,贴着门板听里面的动静。

而林志强,则变得越来越沉默。

他不再尝试去跟任何人沟通。

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

他的眼神,再也看不到一丝波澜,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正酝酿着一场怎样的风暴。

他开始暗中观察。

他观察那群大妈的人数,每天大概是三十到四十人之间。

他观察她们跳舞的时间,每天晚上七点半到九点,雷打不动。

他观察她们的领队黎姐,她总是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控制着那个巨大的、黑色的音箱。

那个音箱,是所有噪音的源头。

它就像一个巨大的怪物,每天准时地张开大口,吞噬着这里的安宁。

林志强的目光,越来越多地停留在了那个音箱上。

他还观察到了一些别的情况。

小区里,并非只有他们一家深受其害。

住在同一栋楼三楼的一户人家,孩子好像才上幼儿园,每天晚上都会被音乐声吵得哇哇大哭。

林志强好几次看到那个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在窗边,一脸的无奈和疲惫。

对面楼里,住着一个上夜班的小伙子,林志强见过他几次,永远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黑眼圈重得像是化了烟熏妆。

有一次,林志强在楼下碰到他。

小伙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和忍耐。

因为他们和林志强一样,知道反抗是无用的。

这种无声的、弥漫在整个小区的绝望,像是一层厚厚的浓雾。

而那群大妈们,就在这浓雾之上,欢快地舞蹈着,她们的笑声,隔着很远都能听见。

一天晚上,又是一个被音乐折磨得难以入眠的夜晚。

林宇轩的房门突然被猛地拉开。

他冲了出来,眼睛通红,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他没有哭,也没有吼,只是死死地盯着林志强和苏慧。

“我不想考了。”他说,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我受不了了,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脑子里全都是那个声音,动次打次,动次打次……我快要疯了!”说完,他转身跑回房间,“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苏慧一下子瘫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林志强没有去扶她。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他脑子里,终于,彻底地断了。

他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卧室,从床头柜的最深处,拿出了手机。

他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备注是:表哥。

他拨通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粗犷的、带着酒意的声音。

“喂?谁啊?”“哥,是我,志强。”“哦,阿强啊,稀客啊,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林志强没有跟他寒暄。他走到阳台,关上门,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

“哥,你之前说,你认识道上的人,是不是真的?”电话那头的表哥,明显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压低的声音,“阿强,你问这个干啥?你是惹上啥麻烦了?”

林志强后背紧紧靠着冰冷的玻璃窗,目光穿过夜色,落在楼下广场上那些依旧不知疲倦舞动着的身影上。

他的声音,冷得如同冬夜里的冰碴子。

“没有,我就是想找几个人,砸个东西。”表哥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砸东西?砸啥?你可别胡来啊,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到处都是监控,到处都是眼睛盯着呢。”

“一个音箱。”林志强说道。“就一个音箱?”“对,就一个音箱。”表哥显然觉得这事儿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接着问道,“为了啥啊?值得你这么做吗?”

林志强没有解释事情的前因后果。

他只是说道,“哥,你别问了,你就跟我说,这事能不能办?要花多少钱?”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表哥又陷入了沉默。

他这个表弟,他还是了解的,为人老实、本分,甚至有点懦弱。

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路上,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阿强,你听哥一句劝,凡事都得三思而后行。为了个破音箱,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得。”

“我只为了孩子。”林志强重复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

“行吧行吧,”表哥似乎妥协了,“我帮你问问,但能不能成,我可不敢打包票。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林志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夜风吹在他的脸上,带着丝丝凉意。

楼下的音乐声,还在持续不断地响着。

他心里那块名为“愤怒”的石头,已经沉到了心底,现在,上面开始生长出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冰冷的、坚硬的、如同铁块一般的东西。

可是,事情并没有按照林志强所预想的那样发展。

两天后,表哥回了电话。

“阿强,这事儿……不好办呐。”

“怎么了?”“我找人去你们小区附近转了转,看了看情况。”表哥的语气十分严肃,“你说的那个小广场,位置太显眼了,四面都是居民楼,到处都是窗户。而且现在到处都装了监控,一旦动手,想跑都跑不掉。”“更重要的是,”表哥顿了顿,“我找那兄弟打听了一下,你们小区那个领舞的,姓黎的那个女的,她儿子,好像是咱们这片儿派出所的一个副所长。”

这个消息,像是一盆冰水,从林志强的头顶,直直地浇到了脚底。

他瞬间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为什么物业的通知如同废纸一张。

为什么警察的出警总是那么敷衍了事。

为什么那群大妈们会那么有恃无恐、理直气壮。

原来,她们的“底气”,背后是有真正的权力在撑腰的。

林志强握着手机,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一种比愤怒更加深沉的情绪,紧紧地攫住了他。

那是绝望,是一种在庞大、复杂的社会关系网面前,个人显得如此渺小、无力,彻头彻尾的绝望。

“阿强,听哥的,这事儿就算了吧。忍一忍,高考不就这十几天了吗?忍忍就过去了。跟他们斗,你根本斗不过的。”表哥在电话里劝说着。

林志强没有回答。

他默默地挂掉了电话。斗不过吗?是啊,确实斗不过。用文明的办法,讲道理、走程序,斗不过。用粗暴的办法,找人砸东西,也斗不过。这个世界,似乎给他关上了所有的门,只留下一堵冰冷的墙,让他去撞。

那天晚上,林志强一夜都没睡。

他坐在客厅的黑暗里,他没有抽烟,也没有喝酒,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路灯照得昏黄的夜色。

楼下的音乐声,似乎已经和他融为一体。

他甚至都感觉不到吵了。

那声音,就像是他自己的心跳,沉重、压抑,但又顽固地响着。

他想了很多。

想到了自己辛辛苦苦地工作,省吃俭用,就是为了给儿子一个好一点的未来。

想到了妻子每天变着花样做的补脑汤,还有她日渐憔悴的脸。

想到了儿子从一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变成现在这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沉默对抗全世界的困兽。

这个家,为了那场还没到来的考试,已经付出了所有。

而现在,这所有的一切,都可能因为一群人的自私,和一台不知疲倦的音箱,而毁于一旦。

凭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林志强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没有任何表情的平静。

但他整个人,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地改变了。

他走到妻子的身边。

苏慧也一夜没睡,靠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

“别哭了。”林志强的声音很轻,但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我有办法了。”苏慧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办法?”林志强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问道,“你老家那边,你表哥家,是不是还养着狗?”

苏慧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养着呢,两条大狼狗,黑色的,凶得很,是专门看家护院用的。”

“好。”林志强点点头。

他的眼神,穿过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望向了楼下那片空无一人的广场。

那里,仿佛已经能看到白天那些即将上演的、欢快的舞蹈。

他的嘴角,慢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个比哭更让人心寒的表情。

“我们去把他家的狗,借过来。”苏慧被丈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搞懵了。

但她看着丈夫那双异常平静的眼睛,不知为何,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反而落了下来。她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宿命感,笼罩了她。

04

第二天,苏慧回了一趟娘家。

她没有告诉父母真实的原因,只说是城里太闷了,想回来住两天。

然后,她找到了她那个住在村口的表哥。

表哥家有个大院子,用铁丝网围着。

院子里,两只体型硕大的黑色狼狗,看到有生人靠近,立刻狂躁地扑到铁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吠叫。

它们的牙齿,白森森的,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苏慧的表哥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看到苏慧来了,很高兴地把她迎了进去。

安抚下那两条狗后,苏慧说明了来意。

“表哥,我想……想跟你借一下这两条狗。”表哥很惊讶。

“借狗?兰子,你要狗干啥?这狗凶得很,没我看着,你们在城里那楼房里,关不住的,会惹事的。”

苏慧的目光,落在那两条因为主人的安抚而暂时安静下来,但眼神依然充满警惕的黑狗身上。

它们的喉咙里,还发出着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呜声。

苏慧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她的表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你借狗干什么呀?”表哥又问了一遍,满脸的疑惑。

苏慧看着他,平静地回答。“狗这两天你先别喂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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