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健,你再想一想,那地方邪门得很!为了几万块钱,命都不要了?”电话那头,阿辉的声音又急又响,几乎要从听筒里钻出来。
李健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没停,正费力地把一个金属三脚架塞进半人高的背包里。
“没办法,阿辉,”他喘了口气,拉上背包拉链,“我需要这笔钱。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是香港这么多房子,你非要去501号?那可是死了人的凶宅!一对姐妹花啊,29年了,进去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你听我的,别去!”
李健停下手里的动作,拿起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像一片灰色的水泥森林。他沉默了几秒,语气很平,但很坚定。
“阿辉,中介合同都签了。我是试睡员,拿钱办事。只要房子能卖出去,或者租出去,我就能拿到尾款,立马搬走。就这样,我先进去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没给阿辉再劝的机会。他背上沉重的背包,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出租屋,关上了门。
门外,有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01.
荃湾,海滨花园。
这里是香港最早的一批私人屋苑,楼龄超过三十年,墙体都透着一股被岁月和潮湿空气浸透的沧桑感。
中介陈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他领着李健走到一座楼下,却停住了脚步,怎么也不肯再往上走。
“李先生,就是这栋了。14座,501室。”陈生指了指楼上一个窗户,脸上挤出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别处瞟。
“你不上去开门?”李健问。
“不了不了,”陈生摆着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串用红绳拴着的钥匙,急急忙忙塞到李健手里,“公司规定,试睡期间,全权由您负责。水电我都叫人开通了,您……您自己上去就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李先生,咱们合同里写好的,三个月。只要您住满,或者房子在这期间成功卖掉,那十万块酬金一分都不会少。不过……要是有什么不对劲,您可千万别硬撑着。”
李健掂了掂手里的钥匙,点了点头。
看着陈生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李健走进了电梯。电梯很旧,上升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昏黄的灯光照着不锈钢墙壁上无数的划痕。
五楼到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因为他沉重的脚步声而亮起,发出惨白的光。501的门是暗红色的,门上的漆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纹,像干涸的血迹。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一股混杂着灰尘和霉味的气体扑面而来,呛得人想咳嗽。屋里没开灯,很暗,客厅的家具都用白布盖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影子。
李健没有急着进去,他转身下楼。他需要买点东西,也想顺便探探周围人的口风。
楼下不远处就有一家7-11便利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叔,有点胖,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李健拿了一瓶水,两个面包,一包香烟。结账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
“后生仔,新搬来的?”老板随口问道。
“算是吧,过来住一阵子。”李健回答。
老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他身后海滨花园的方向,忽然凑近了些,小声说:“你住的……是不是14座?”
李健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老板看他不说话,叹了口气:“后生仔,听阿叔一句劝,别住了。那房子不干净,尤其是501,没人敢住的。29年前,那家姓林的姐妹花,就在里面……”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同情和一丝恐惧。
“谢谢阿叔,我知道。”李健付了钱,拿起东西走了。
回到501室,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然后反手把门重重关上。
他打开了所有的灯,把盖在家具上的白布一一掀开。一套很普通的旧式家具,沙发、茶几、电视柜。空气里那股陈腐的味道更重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装备。一个手机支架,一个大容量的充电宝,还有一个高清夜视摄像头。这是他吃饭的家伙。
他的工作,就是把在凶宅里过夜的经历直播出去,靠着噱头和打赏赚钱。这次的中介费是意外之喜,但直播的收入才是大头。
他把手机架在客厅正对面的角落,这个位置能拍到整个客厅和几个房间的门口。
他打开直播软件,熟练地给直播间起了一个标题:
《全港最凶!海滨花园501凶宅29年试睡挑战!第一夜!》
直播一开,人气飞快地涨了起来。几分钟内,就有上千人涌了进来。弹幕像潮水一样滚动。
【前排围观!主播牛逼!这地方都敢睡?】
【我靠,海滨花园501?就是那对姐妹花的房子?我小时候我妈就拿这个吓唬我!】
【主播是不是想钱想疯了?那地方听说进去的都出事了。】
【假的吧?肯定是剧本。坐等主播装神弄鬼。】
李健没理会弹幕,他对着镜头,平静地把屋子走了一圈,让观众看清屋里的环境。
“各位老铁,我是阿健。从今天起,我会在这里住三个月,24小时直播。房子确实是29年前出事的那个单位,没剧本,不搞封建迷信,我只记录真实发生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沉稳,和他二十多岁的年纪不太相符。这份沉稳,是他一次次在那些“不干净”的地方,硬生生熬出来的。
02.
第一晚,通常是最平静的,但也最熬人。
李健吃着从楼下买来的面包,喝着矿泉水,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大部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也有一些是真的在担心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子里安静得可怕。除了他咀嚼面包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再无其他。
“主播,后面窗帘动了!”一条加粗的弹幕忽然飘过。
紧接着,屏幕瞬间被同样的弹幕刷屏了。
【动了动了!我看到了!】
【卧槽!真的动了!风吹的?窗户关着啊!】
【高能预警!高能预警!】
李健心里一紧,猛地回头。
客厅的窗帘,确实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他站起来,慢慢走过去。观众们通过手机镜头,也紧张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一把拉开窗帘。
窗户关得死死的。他仔细检查了一下窗框,发现上面有一条很细的缝隙,老化了,关不严。晚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动了轻薄的纱帘。
“没事,虚惊一场。”他对着镜头解释,“老房子的窗户,密封不严。”
弹幕里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觉得失望。
【切,没劲。】
【我就说是自己吓自己。】
李健没再多说,回到沙发上坐下。可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直播到凌晨两点,大部分观众都熬不住睡了,直播间里只剩几百个夜猫子。李健也觉得眼皮发沉。
“各位,我先睡了。手机会一直播着,大家可以帮我看着。”他说完,就靠在沙发上,盖了件外套,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他睡得极不安稳。
半梦半醒之间,他总觉得有人在屋子里走动。那种感觉很奇怪,没有脚步声,只是一种“有东西在移动”的压迫感。他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香味,像是某种廉价的洗发水。
他猛地睁开眼,屋子里还是那样,灯火通明,什么都没有。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弹幕零零星星的,没什么异常。
也许是太累了。他这么想着,起身去厨房喝水。
就在他打开冰箱的一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餐厅的一个橱柜门,自己慢慢地、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李健的动作僵住了。他很确定,睡觉前他检查过所有的门窗和柜子,全都关得好好的。
他死死盯着那道门缝,心脏“咚咚”地跳。
几秒钟后,他关上冰箱门,一步一步走过去,把那个橱柜门重新关上。
这一夜,他再也没合眼,就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一直到天亮。
03.
第二天晚上,李健没那么被动了。
他买了一台小型的数码相机,把它固定在另一个角落,专门用来录像,以防直播的手机有死角。
“各位老铁,昨晚没发生什么大事,就是没睡好。”直播开始后,他照例和观众打招呼,但没提橱柜门的事。这种事说出去,只会被人当成是幻觉或者剧本。他需要更实在的证据。
他像往常一样,在屋里走动,检查。当他走进其中一间卧室时,发现这应该是个女孩子的房间。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明星海报,书桌上还有一个布娃娃。
娃娃的脸很脏,一只眼睛的纽扣也掉了,孤零零地躺在桌角。
李健没多想,随手把它扶起来,让它靠着墙坐好。
他又拉开了书桌的抽屉。抽屉里很空,只有一本旧相册。他打开相册,第一页就是一张两个女孩的合照。
照片已经泛黄了。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扎着马尾,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另一个小一点,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留着齐刘海,抿着嘴,眼神里有一丝怯生生的感觉。
她们穿着一样的姐妹装,手拉着手,背景就是这间屋子。
【是那对姐妹花吗?】
【看年纪很像啊。姐姐好漂亮,妹妹好可爱。】
【可惜了……】
李健把照片放回抽屉,关好。不知为什么,看到那张照片,他心里有点堵得慌。
夜深了,他再次躺到沙发上。这一次,他没敢真睡,只是闭着眼睛假寐。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
“滴答……滴答……”
一阵细微的水滴声传来。李健立刻睁开了眼。声音是从卫生间的方向传来的。
他放轻脚步,慢慢靠近卫生间。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水滴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他猛地推开门!
洗手池的水龙头开着,水流并不大,正一下一下地滴在水池里,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记得清清楚楚,晚饭后他洗过手,把水龙头拧得死死的!
他走过去,正要关掉水龙头,忽然,他在面前的镜子里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黑影,从他身后的门口,一闪而过!
速度极快,就像一个人的影子。
李健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门口大吼一声:“谁?!”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灯光,什么都没有。
他冲出卫生间,把每个房间都检查了一遍。衣柜、床底、窗帘后,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了。
屋子里,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
他回到客厅,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立刻拿起手机,回放刚才的直播录像。
他把进度条拖到他进卫生间的那一段,放慢到0.5倍速。
就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镜头里,卫生间门口的背景处,一个模糊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影,确实闪了过去!
弹幕也炸了。
【我看到了!刚才真的有东西过去了!】
【不是眼花!绝对不是!】
【主播快跑吧!这地方真的有鬼!】
李健没跑。他把这段录像保存下来,然后又去检查那台数码相机的录像。
相机录下的画面更让他心惊。
就在他进卫生间之后,客厅里,那个被他扶起来靠墙坐好的布娃娃,毫无征兆地,自己从书桌上直挺挺地摔了下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而当时,整个屋子,除了卫生间里的水声,没有任何动静。
04.
第三天,李健的脸色很差,眼眶下有浓重的黑影。
但他眼神里的恐惧,已经被一种执拗代替了。他不是没见过怪事,但这个凶宅里的东西,比他以前遇到的任何一个都“凶”。
直播间的人气因为昨晚的“黑影事件”和“娃娃掉落事件”暴涨,已经有几万人在线等着看今晚的后续。
李健没有像往常一样和观众互动,他一言不发,在屋里走来走去。他最终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这扇门很奇怪,门上没有锁,却在门框上,被人从外面用一个粗大的铁插销给锁死了。插销已经锈迹斑斑。
中介陈生跟他说过,这间是储藏室,前业主锁上的,让他们不要动。
前两晚,李健都遵守了这个“规矩”。
但现在,他觉得屋里所有的诡异,源头可能就在这扇门背后。
他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根撬棍。
【主播要开门了?卧槽!刺激!】
【别啊!这种被封印的门,里面肯定是大BOSS!】
【感觉要出大事了……我有点不敢看了。】
李健把撬棍插进门缝,用尽全身力气。
“嘎——吱——”
生锈的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哐当!”
插销被他硬生生撬断了。他推开门,一股比客厅更浓郁的霉味冲了出来。
门后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没有窗户,黑漆漆的。
他打开手机的电筒,照了进去。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满地的灰尘。但就在他手电光束扫过对面的墙壁时,一个黑影,和昨晚在卫生间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贴着墙壁,从左到右,瞬间闪了过去,消失在墙角。
“又来了!”李健低吼一声,立刻冲进房间,手电光疯狂地在墙角扫射。
角落里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整个屋子的灯,连同走廊的声控灯,全部熄灭了。
瞬间,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李健手里的手机,还亮着一束光。
直播间的观众也疯了。
【停电了?!】
【鬼关灯!电影里都这么演的!】
【主播快出来啊!别待在小黑屋里!】
李健没有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手机的光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扫过这个小房间。
光束移动到门口的地板上时,他停住了。
那里,放着一双很旧的、红色的女孩皮鞋。鞋子上全是灰,款式至少是三十年前的。
他记得,那张老照片里,那个笑得很灿烂的姐姐,脚上穿的就是这双鞋。
他把光束定在鞋子上。忽然,他瞳孔猛地收缩。
那双空着、满是灰尘的鞋子里,凭空出现了一双脚。一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小女孩的脚,就那么突兀地、安安静静地出现在了鞋子里。
李健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
他使劲眨了一下眼睛。
下一秒,那双脚不见了。鞋子还是那双鞋子,空空荡的。
幻觉?
他不敢再想,立刻退出了这个房间。
可他刚退出来,就发现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他用手机一照,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发黄的纸片。
他很确定,刚才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颤抖着手捡起纸片,打开。
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字,笔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只有一句话:
“他又来了,我好怕。”
他?他是谁?
不是姐妹花的怨灵吗?怎么会有一个“他”?
就在李健大脑一片混乱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咣当!”
是公寓的大门!那个他进来时明明从里面用门栓反锁了的大门,竟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股阴冷的风从门口灌了进来。
李健猛地转过头,把手机的光束射向门口。
李健瞬间愣住了,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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