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重的铁门后,敲击声微弱却固执,像有人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求救。

“开门……求你……”

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绝望。

陈峰的心脏重重撞击着胸膛,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死死攥着那把冰冷的黄铜钥匙,手心里的汗把金属都浸得又湿又滑。他知道自己不该开这扇门,绝对不该。

可那声音……

“咔哒”一声,锁芯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猛地推开门,门后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01.

半个月前,陈峰还在为父亲的医药费愁得整晚睡不着觉。

那天晚上,母亲在电话里哭了,声音压抑又无助:“阿峰,医生说你爸那个手术,最好尽快做,费用……还差五万。”

五万。

这个数字像座山一样压在陈峰心口,让他喘不过气。他只是个普通的送货员,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五六千,省吃俭用才刚把上次的住院费补上。去哪里再凑五万?

挂了电话,他蹲在出租屋狭窄的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香烟,烟雾熏得他眼睛发红。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他木然地刷新着招聘网站,手指划过一个个“要求大专学历”、“需三年工作经验”的岗位,心里一片冰凉。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条招聘信息跳了出来。

“急招!城郊殡仪馆安保人员,夜班,月薪一万六,包吃住,要求:男,45岁以下,身体健康,胆大心细。”

一万六?

陈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把那个数字又数了一遍,没错,一万六。这个工资比他现在高了三倍不止。可那工作地点——殡仪馆,也就是火葬场,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但陈峰没得选。父亲的病拖不起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拨通了招聘信息上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声音沙哑的男人,问了几个简单问题,就让他第二天下午去面试。

第二天,陈峰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了城市边缘的西山殡仪馆。这里比他想象的要安静、整洁,也更冷清。面试他的是一个姓刘的主任,挺着个啤酒肚,看了他壮实的身板,没多废话,直接拍了板。

“小伙子身体不错,今晚就先跟着老王干一晚试试,没问题明天就办入职。”

就这么简单,陈峰得到了一份月薪一万六的工作。

傍晚,一个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的老保安——王师傅,带着他熟悉环境。王师傅话不多,只在最后领着他走到一栋独立的小楼前时,才停下脚步,表情严肃地指了指那扇厚重的铁门。

“小陈,别的地方都好说,就是这儿,”王师傅压低了声音,昏黄的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这是停尸房。我们巡逻,只在外面走一圈就行。”

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将其中一把黄铜钥匙单独分出来,塞到陈峰手里。

“这门,任何时候都别主动去开。尤其是,”他顿了顿,凑近了些,一股烟味扑面而来,“凌晨三点以后,要是听见走廊里有啥奇怪的动静,比如弹珠声、脚步声,千万别好奇,也别回头。你就低着头,走你的道,回监控室就行。”

看着王师傅一脸郑重的样子,陈峰心里有点发毛,但嘴上还是应着:“好,我知道了王叔。”

王师傅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可能就是我们这些老家伙,自己吓自己。你个年轻人,阳气旺,不怕。”

陈峰点点头,把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揣进兜里。他觉得,这大概是所有老员工对新人的例行恐吓,无非是想考验一下他的胆量。

为了那一万六,别说只是吓唬,就是真有事,他也得硬着头皮干下去。

02.

上班的第一周,风平浪静。

陈峰每天的工作就是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在空无一人的园区里,每隔两小时巡逻一圈。其余时间,就待在监控室里,盯着十几个分屏画面。

园区很大,也很安静,除了风声和虫鸣,再没别的声音。他渐渐觉得王师傅那天的话只是个玩笑,胆子也大了起来。那一万六的工资,就像一针强心剂,让他觉得这份工作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然而,从第二周开始,事情变得有些不对劲。

最开始,是巡逻时的感觉。走在通往停尸房那条长长的、只有几盏昏暗路灯的走廊上时,他总感觉后背发凉,脖子后面像有双眼睛在悄悄盯着他。可他每次猛地回头,身后都空空如也,只有风吹过两旁松树的“沙沙”声。

他安慰自己是心理作用,是夜深人静自己吓自己。

可没过两天,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晚上轮到他在监控室值班,另一个同事在外面巡逻。他正盯着屏幕,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负责停尸房门口的那个监控画面闪了一下。他以为是电流不稳,没在意。可紧接着,一阵极轻微的“滴滴”声,从音响里传了出来。

那是电子锁解锁失败的声音。

陈峰立刻将那个画面切到全屏。屏幕里,停尸房的铁门安安静静,门口空无一人。他皱起眉,调出前三十秒的回放。

画面里,就在他听见“滴滴”声的前一秒,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从摄像头的死角处一闪而过,快到几乎无法捕捉。

陈峰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他抓起对讲机,喊着同事的名字,然后抄起手电筒就冲了出去。

他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停尸房门口,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地面干净,铁门冰冷,那把老旧的电子锁安然无恙。晚风吹过,带来一阵焚烧纸钱后特有的灰烬味,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二天,他把这事告诉了王师傅。

王师傅正在擦拭大厅的玻璃,听完后,手上的动作都没停一下,眼皮也没抬地说道:“摄像头老化了,有时候会出故障。那白影,说不定是飞蛾或者塑料袋。别瞎想,好好上班。”

陈峰还想再说什么,王师傅却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开了,那态度,明显是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陈峰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却更加不安。他确定那不是飞蛾,也不是塑料袋。

03.

日子还得过。父亲那边催得紧,说同病房的病友手术后恢复得很好,他也想早点做。陈峰嘴上应着“快了快了”,心里却像被油煎一样。

他不敢辞职,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上夜班。

奇怪的事情并没有因为他的忽视而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那天凌晨一点多,他负责拖洗大厅到走廊的地板。水房离停尸房那条走廊不远。他刚打满一桶水,拎着沉重的拖把走出来,就听到空旷的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

“嗒。”

像是一颗玻璃弹珠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

陈峰的动作停住了,侧耳细听。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以为是听错了,便继续往前走。

“嗒……嗒……嗒……”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非常有节奏,不紧不慢,一下,一下,从走廊的尽头,正朝着他的方向慢慢靠近。

陈峰的头皮瞬间就炸了。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那绝不是水滴声,就是一颗弹珠在地上弹跳的声音。可这深更半夜的火葬场里,哪来的弹珠?谁在玩弹珠?

他死死地攥着拖把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一片浓稠的黑暗,路灯的光只能照亮一小段距离,更深处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

弹珠声越来越近,仿佛下一个瞬间,就会有个东西从黑暗里滚出来。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刺耳的铃声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弹珠声戛然而止。

陈峰被铃声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是母亲打来的。他几乎是逃也似地跑回了灯火通明的大厅,才敢按下接听键。

“阿峰……”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刚才突然喘不上气,医生在抢救……说手术不能再拖了,让咱们尽快凑钱,还差八万……”

八万。

陈峰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电话那头母亲的哭声,和刚才那诡异的弹珠声,在他脑子里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他挂了电话,把脸深深地埋进手掌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第二天,陈峰破天荒地主动找到了刘主任,旁敲侧击地问起停尸房的事情。刘主任正忙着签文件,头也不抬地回了句:“不该你管的事,少打听。拿一万六的工资,就要有拿一万六的觉悟。干好你分内的事就行。”

那冷漠的语气,彻底堵死了陈峰所有的疑问。

他明白了,在这里,真相不重要,安分守己才重要。

04.

陈峰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他不再向任何人提起遇到的怪事,只是每天上班时,胸口的口袋里多揣了一块从老家庙里求来的护身符。

这天晚上,和他一起值班的,是新来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小刘。小刘是个典型的手机控,除了巡逻,其余时间都戴着耳机打游戏,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凌晨两点,又到了巡逻的时间。小刘不情不愿地摘下耳机,跟在陈峰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园区里,手电筒的光柱在地面上晃动。走到停尸房那条走廊时,陈峰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今晚这里的空气,比平时要冷得多。明明是夏夜,风吹在脸上却像刀子一样。

“峰哥,你走快点啊,巡完我还要回去带队推塔呢。”小刘在后面不耐烦地催促。

陈峰没作声,只是把手电筒的光,又往走廊深处照了照。就在这时,前方的路灯,连同整个园区所有的照明,突然“啪”的一声,全都熄灭了。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我操!停电了?”小刘骂了一句,慌忙打开自己手机的手电筒。

陈峰也立刻打开了自己的强光手电。两道光柱在黑暗中焦躁地晃来晃去,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周围的松树林在黑暗中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

“应该是线路跳闸了,我去配电室看看。”陈峰故作镇定地说,但声音还是有点发抖。

“那你快去啊!”

陈峰刚转过身,准备往回走,所有的灯,又“啪”的一声,全都亮了。一切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黑暗只是一场幻觉。

小刘长舒一口气:“妈的,吓我一跳。这破地方线路真该修了。”

他正要收起手机,陈峰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捏得小刘生疼。陈峰的眼睛死死盯着监控室的方向,脸色惨白。

“你看!”他声音嘶哑地喊道。

“看什么啊峰哥,你魔怔了?”小刘被他吓了一跳,想甩开他的手。

“监控!停尸房门口的监控!”

小刘不耐烦地朝着监控室的方向瞥了一眼,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墙上那排屏幕。负责停尸房门口的那个屏幕,画面好像有点不对劲。他眯起眼睛,还没等看清,陈峰已经拖着他朝监控室狂奔而去。

两人冲进监控室,陈峰一把将刚才那几秒的监控录像调了出来,点了回放。

画面里,就在灯光熄灭又亮起的一瞬间,停尸房那扇沉重的铁门上,那个老旧的黄铜把手,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缓缓地、无声地转动了半圈,然后又慢慢地转了回去。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两秒,却清晰得让人无法辩驳。

“看见了没?看见了没!”陈峰指着屏幕,几乎是在咆哮。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他需要一个人来证明他看到的不是幻觉。

小刘也愣住了,他盯着屏幕,嘴巴微张,脸上的轻松和不屑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恐惧。但他很快就强作镇定,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肯定是监控坏了,图像延迟……对,就是卡了一下!”

“坏了?你见过这么坏的吗?”陈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通红,“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你放开我!你干什么!”小刘被陈峰的反应吓坏了,用力把他推开,“我看你就是想钱想疯了,自己吓自己!有毛病!”

陈峰一个人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那个黄铜把手,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这地方,真的有东西。

05.

第二天,陈峰被刘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刘主任把一沓文件重重地摔在桌上,肥胖的脸上满是怒气:“陈峰!你昨晚在搞什么名堂?小刘说你发疯一样拉着他,还说胡话,把人家新来的吓得不轻!”

陈峰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把监控里看到的一切说出来。

“你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刘主任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什么影子,什么把手,都是假的!是你自己眼花了,懂吗?”

他指着陈峰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从现在开始,全都给我烂在肚子里!再敢在单位里散布这些谣言,制造恐慌,你这个月工资别想要了,立马给我卷铺盖滚蛋!”

“可是……”

“没什么可是!”刘主任的语气不容置疑,“一万六的工资不是那么好拿的。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有的是人抢着干!你自己掂量掂量,是为了你那点可笑的幻觉,还是为了你躺在医院里的老爹。”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陈峰的心脏。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他看着刘主任那张油光满面、不屑一顾的脸,又想到了母亲在电话里的哭声,和父亲病床前那张焦急的脸。

他所有的辩解和愤怒,都被这残酷的现实压了下去。

“……我知道了,主任。”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当天晚上,风很大,吹得树木呜呜作响,像人的哭声。陈峰没有叫小刘,一个人踏上了巡逻的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当他再次走到那条熟悉的走廊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从门后传了出来。

“咚……”

陈峰浑身一震。

“咚……咚咚……”

声音变得清晰了,是敲击声。一下,又一下,微弱,却带着一种不肯放弃的执着。

陈峰屏住呼吸,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想起了王师傅的警告,想起了刘主任的威胁。理智告诉他,马上转身离开,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可就在他准备抬脚的瞬间,那敲击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捶门。紧接着,一个气若游丝的、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声音,贴着门缝挤了出来。

“开门……求你……”

那是一个人的声音!像是在求救!

陈峰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恐惧和犹豫,在这一刻都被这个绝望的求救声击得粉碎。救人,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他不再多想,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了那把一直没用过的黄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走廊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握着冰冷的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猛地向里一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

推开门的瞬间,他整个人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