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永乐年间,苏州城有个叫沈月娥的绣娘,生得柳叶眉杏核眼,她绣的苏绣栩栩如生,能招引来蝴蝶落在上面。
沈月娥满十六那年,上门提亲的媒婆快把沈家门槛踏平,可她父亲沈木匠总是说:“我闺女是凤凰命,得配个金龟婿,可不能随便嫁了。”
那一天,沈月娥跟着父亲去姑苏城外的玄妙观上香,刚出殿门就被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老道士拦住。
老道士手里的竹竿在地上敲得笃笃响,开口却字字清楚:“姑娘留步,你这面相,前半生要守三年空房,后半生却能凤冠霞帔,嫁与状元郎。”
沈月娥脸腾地红了,攥着绣帕转身就走。
老道士在身后又喊:“记住,红轿过门不算嫁,黑棺抬出才是头婚!”
周围香客听了直咋舌,沈木匠追上来要打他,老道却拄着竹竿钻进人群,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这话像根刺扎在沈月娥心里。过了半年,邻村富户张屠户家托媒来说亲,他家独子张元宝生得膀大腰圆,却对沈月娥一见钟情。
沈木匠瞧着张家送来的聘礼——三匹绸缎、两坛好酒,还有个沉甸甸的银镯子,当即拍板定了日子。
新婚当夜,红烛高照,张元宝喝得醉醺醺的,掀了盖头就傻乐:“月娥,我以后天天给你买胭脂。”
沈月娥瞅着他憨厚的样子,心里那点疙瘩渐渐散了。
谁知天刚蒙蒙亮,院里突然传来惊叫,张元宝竟直挺挺地死在了床上,嘴角还挂着笑,死前应该是睡着了,梦中还想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张元宝是张家的独子,新婚之夜丢了性命,张家认定是沈月娥克夫,闹着要把她沉塘。
沈木匠磕头磕得头破血流,赔了张家一些钱,总算才把女儿接回了家。
从此,沈月娥成了苏州城的笑柄,出门买菜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只能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绣花,绣的却都是些鸳鸯离水、孤雁南飞的纹样。
转眼三年过去了,年方二十的沈月娥,鬓边竟添了几缕白发。
这天她去河边洗衣,忽听芦苇丛里有动静,扒开一看,竟藏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书生。书生见了她,挣扎着想躲,却“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沈月娥心地善良,不想见死不救,于是把书生办扶半托地拖回了家,藏在自己家里的柴房里。
原来书生叫李修文,是进京赶考的举子,路上遇到了劫匪,盘缠被抢不说,还挨了一刀。
沈月娥每日给他送药送饭,夜里则坐在灯下绣花,绣得最多的,竟然是片茂密的芦苇荡,里面藏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鹭。
李修文伤势渐好,见她总对着绣品发呆,忍不住问:“姑娘这般好手艺,为何总绣些凄清景致?”
沈月娥便把当年老道的话讲给了李修文听,李修文听完沉吟半晌:“我倒觉得,那老道说的‘寡妇’,未必是指你。”
这话让沈月娥心头一动。可还没等她细问,张家的人突然闯进了沈家来。
原来,张屠户听说沈月娥在家里藏了个男人,虽然她住在娘家,可名义上还是张家的儿媳妇呢,如此伤风败俗的事,当即便带着人来捉奸。
前院的动静不小,虽然自己和书生清清白白,但沈月娥还是不敢让人知道。情急之下,把李修文推进了柴禾堆里。
可她自己却被冲进后院的张屠户一把抓住了头发:“你这丧门星,克死了我儿子还不够,竟还敢在家里养野男人!”
正在撕扯间,柴房梁上突然“咔嚓”一声,整根木梁带着尘土砸下来,不偏不倚压在张屠户背上。
张屠户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没了气,旁边的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月娥也瘫坐在地上,看着死在自己跟前的前公公的尸体,浑身止不住地抖。
李修文从柴草堆里爬出来,脸色苍白:“此地不宜久留,我得立刻动身。”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啃剩的干粮,塞给沈月娥:“等我金榜题名,定回来娶你。”
沈月娥惊惶未定连话都说不出来,随手就把刚才那幅芦苇白鹭图塞到了李修文手里。
李修文走后,沈月娥被抓进了大牢。官老爷审案时,却见卷宗上“张屠户”三个字旁边,赫然写着“暴病亡故三年”。
原来,张屠户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当年闹着要把沈月娥沉塘的,竟是他那不甘寂寞的小老婆,找了几个地痞相好的胡搅蛮缠而已。
而死在新房里的张元宝,本就有羊癫疯,只是夜里突然发病,又没有人发现窒息而亡。
真相大白,沈月娥当然被放了出来,可前有克夫的恶名,后有吃了官司的罪过,沈月娥还是愁眉不展。
沈月娥心里一直在想,这李修文一去就没了音讯,会不会也遭了不测?
直到半年后,京城传来消息,新科状元姓李名修文,放了苏州知府的实缺。
状元知府走马上任,游街那天,沈月娥躲在人群中,看着李修文骑着高头大马,红袍玉带,风光无限,打心眼里为他高兴。
突然,李修文勒住马,从怀里掏出那幅芦苇白鹭图,高声道:“此图乃沈月娥姑娘所赠,若无她相救,便无今日之我。李某愿以状元之身,求娶沈姑娘为妻,不知姑娘肯否?”
人群炸开了锅,当年说过沈月娥坏话的人,此刻都张着嘴说不出话。
沈月娥站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忽然想起那个瞎眼老道,原来他说的“先当三年寡妇”,是指她要守着“克夫”的名声熬过三年;而“嫁状元”,竟是这般峰回路转的缘分。
新婚之夜,李修文指着她鬓边的白发,心疼不已。
沈月娥却笑了,从妆匣里取出个小布包,里面竟是半块干硬的干粮,正是当年李修文留给她的。“我守着它,就像守着个念想。”
后来有人说,那瞎眼老道其实是玄妙观的老观主,早就算出李修文有此一劫,特意点化沈月娥。也有人说,张元宝的死、张屠户的横祸,都是老天爷在为这对有情人铺路。
只有沈月娥自己知道,哪有什么天定的缘分。不过是她在最难的时候,没丢了那份善心;李修文在最落魄的时候,没忘了那句承诺。就像她绣的那只白鹭,哪怕藏在芦苇深处,也总有振翅高飞、寻得良缘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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