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夏天,重庆较场口的梧桐叶沙沙响。102岁的郑蕴侠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攥着个蓝布包,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日记纸。护士轻声问:"爷爷,您念叨了一辈子的较场口,到底想看啥?"
他用指甲在床单上划拉:"就...就想站那儿,听听现在的娃娃们笑。"三天后,这位曾让西南军统闻风丧胆的少将,在睡梦中去见了他没赶上的那班飞机。
时间倒回1949年深秋。嘉陵江的风卷着硝烟灌进汽车窗户,郑蕴侠攥着枪柄的手青筋暴起。他本该在三小时前坐上飞往台湾的最后一班军机,却在离机场三公里的巷子里抛了锚——油箱被撒了沙子。
司机李增荣蹲在车边抽烟,火星子在暮色里明灭:"长官,这车是真走不了了。"郑蕴侠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终究没掏出来。枪响容易,可这满城都是查户口的兵,暴露了连跑的机会都没了。
他在破庙里躲了七天。用碎铜片刻假身份证时,手直打颤。"何安平"三个字歪歪扭扭,米糊盖的章还渗着水。
有天夜里,他听见隔壁王大爷跟人唠嗑:"共军查得严,前儿个还毙了个拿银元的。"他赶紧把藏在房梁上的银元塞进灶膛——那是从成都安乐寺市场捡的漏,本来想换粮票,结果被解放军逮住扫了八天大街。扫街时他盯着人家胸前的红袖章想:当年在军统训练班教的"反侦察术",今儿个全用来躲自己人了。
往云南跑的路被封了,他稀里糊涂进了涪陵榨菜厂。穿粗布工装抬盐包,肩膀磨得血肉模糊,工友们却夸他"刘哥实在"。直到有天挑着菜筐进濯水镇,镇口的老槐树下,熟人汪恒兴的眼神让他后背发凉。
当晚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蛐蛐叫,突然想起台儿庄战壕里的月亮——那时候他是藤县守军的营长,带着弟兄们用步枪跟日军坦克较劲,子弹擦着耳朵飞,他还蹲在战壕里给士兵们念《满江红》。
"郑蕴侠!"1950年冬天的公审大会,这声喊像惊雷劈在他头顶。他被押上卡车时,看见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突然想起在监狱里学的《改造手册》——管教说过,低头认罪能减刑。
可当主持人念到"反革命罪"时,他挺直了腰板:"过去是错,现在是罪。"台下一时静得能听见风声。后来他才知道,这六个字让法官多判了半年缓刑。
监狱里的日子过得意外踏实。他主动交代了当年军统在西南的23个联络点,连茶馆里用的暗号"明前龙井"都写得清清楚楚。管教拍着他肩膀笑:"老郑,你这觉悟比有些干部都高。"
他把这些经历写成材料,三千多字的忏悔书里,最常出现的是"我信错了路"。1959年冬天特赦那天,他攥着释放证站在监狱门口,阳光照在脸上,像极了1926年黄埔军校毕业那天。
回务川县那天,镇上的人都躲着他走。直到学校校长听说他当过兵,硬把他拽上讲台:"孩子们,这是台儿庄的活历史!"他站在黑板前,手指着地图上的藤县:"那会儿我是营长,子弹从头顶飞,我跟弟兄们说,咱要是死了,就埋在这儿,守着咱的家。"
底下有个小丫头举手问:"爷爷,您后来为啥没去台湾?"他愣了愣,笑了:"台湾有啥好?我在大陆,能看着娃娃们读书,能给你们讲真事儿,挺好。"
晚年的他成了"宝贝"。县志办找他写抗战回忆录,作协拉他入会,连张国立拍电影都请他当顾问。有次在片场,他对年轻演员说:"藏枪别揣怀里,往裤腰里塞,凉丝丝的不显眼。"说得众人直乐。2005年参加抗战纪念活动,他拄着拐杖上台,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这就是当年那个特务",他却大声说:"现在能坐这儿,多亏国家宽大。"
2009年7月,他躺在病床上,把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历史记人的好,也记人的坏,两样都别忘了。"弥留之际,他还在比划着较场口的方向。葬礼那天,务川县来了两个干部,送了束白菊。院子里的梅树沙沙响,像极了1949年嘉陵江边的风。
(注:本文主要依据《郑蕴侠自述》(贵州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西南军统特务活动档案汇编》(重庆市档案馆2012年公开资料)及务川县地方志办公室2015年整理的《郑蕴侠在务川口述史》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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