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长城,我们第一印象就是青砖砌筑的一堵万里长墙。实际上,这是明朝以后的样子,并且只有核心防御地带才用这高端的材料,大部分地带还是就地取材,比如夯土和碎石墙,没有后来这么先进。

那就很奇怪,我们的祖先为什么要建立这样一堵墙呢?

这就得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中原大地上,所有的部落还是靠狩猎采集为生。大概在7000年左右,黄河流域开始出现了农业。后来经过长期的发展,农耕优势逐渐取代了狩猎采集,因为农耕相对而言能够以更低的成本养活更多的人。

比如养一个五口之家,农耕只需十亩地,游牧则需要一千亩的草地。这种超明显的优势,就加速了更多的游牧向农耕靠拢,人类开始走向更稳定的群居村落。

同时,在与游牧竞争层面,农耕文明拥有更大数量级的人口,就能快速地蚕食掉游牧人群的土地。这时候选择游牧还是农耕,不再是生活方式的问题了,而是落后就要被打屁股的问题了。

当农耕逐渐取代游牧,逐渐往北蔓延时,遇到了北疆的400毫米等降雨线,发现再往前推进,这套农耕文明优势就发挥不出来了。因为决定农耕优势的关键指标就是降水量和温度,过了这个天然分界线,这两项指标就不达标了。

有一种说法,说我们祖先脑袋发光了,是故意沿着400毫米等降雨线修筑的长城,其实不是。这就是在自然选择里摸索出来的结果。沿着这根线,这两边的生活方式和文明发展日益产生了差异。线北边的人继续过着“骏马奔驰在辽阔的草原”日子;线南边的人由于农耕带来的群居、财富积累和社会分工,开始了有闲阶级的文明生活。

于是这两种文明之间,一开始还能求同存异,通过贸易来互通有无,大家都能把日子过下去。可是毕竟大家都是靠老天爷吃饭的,总有哪天不赏饭的时候。老话说“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天灾病害一直是游牧民族苦难的源头。一旦草原爆发灾难导致牛羊减产,那游牧民族南下蹭饭吃就成必然。反正大家又不一起过日子,抢是最简单、收益最大的方式。

尤其游牧文明还有个高科技武器,那就是马。飞马就抢,抢完了你农耕文明只能傻站在那目送,因为你农耕民族没有马。咦,奇怪了,农耕民族为什么都不养马呢?

先说一下,大家对养马有个误区,就是以为养马只能在一片大草场上养,其实哪里都可以养。之所以农耕民族大家不养马,而是马这种畜生是“害家之马”:在经济价值上比不上猪牛羊,在运输能力上比不上牛,也就是说干啥啥不行,但是吃啥却啥不剩。

马跟熊猫一样是个直肠子,能吃能拉连轴转个不停,关键拉的粪便还酸性大、会祸害土地。而且马这个畜生野性很大,又犟又暴躁,必须趁在小马驹时候给阉割成太监,再安排个劳动力去伺候、去驯化,最终才能被人骑上。以上这些都是马这个高科技养殖难度大和成本高的劣势。只有把这些解决了,才有资格配享策马奔腾的时刻。所以对于农耕民族而言,养马这个货简直就是玩奢侈品,普通百姓养不起,中原也就不大可能大规模养马。

但对于游牧民族而言,他们要随水草而居,有放牧、迁徙的刚性需求,同时脚下的土地又都是天然草原,可以走哪吃哪,养殖成本又低,所以马必然成为了游牧民族的生活一部分,人人也都是“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

马,就是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之间不对称竞争的关键资源。对于农耕文明而言,要解决这个不对称,那就是自己也做套马的汉子,找一块草地养马,然后组织骑兵跟对方玩消耗。但是一算账,真撑不住:养马是糟蹋钱、糟蹋地,养骑兵是糟蹋人、糟蹋钱。相对于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草原民族,人家世世代代在纵马驰骋;而习惯了脚底粘泥的农耕人,不仅单个骑兵的培养成本比草原高很多,而且作战能力也很依赖后天培训。

这就逼得农耕民族这边要想玩骑马对抗,就必须在规模上取得压倒性优势,才能起到震慑作用和战斗效果。但是长期看,农耕文明是不具备成本优势的,所以迟早会被“胖的拖瘦,瘦子拖死”。汉武帝之所以能首创打败匈奴的千秋功绩,那还不是把祖上二代人积攒的家底彻底败光了,才取得了暂时性的胜利。

可谁让咱们祖先伟大智慧了,发现游牧民族不就是凭借马的快速机动优势玩各种偷袭?那我为什么不建一堵墙,让你马撞南墙?你总不能长翅膀飞过来。

讲到这,大家就开始明白我们祖先为什么要建这堵墙了,并且开始依靠这堵墙设立烽火台和预警系统。最开始的长城就是就地取材筑起来的夯土墙为主。这样的墙当然是拦不住草原人爬上来,但是你总不能扛着马爬上来。只要把你马拦在墙外面,你光脚进来后咱们就一样了,都是光脚的谁怕谁呀!

那你会说:简单呀,游牧民族可以拆一段墙呀!确实可以,但是很难拆。这你就得花成本和花时间了。要拆墙你得带拆墙工具吧?你说你是来抢劫的,再带个复杂的拆墙工具,那就会影响你的机动性。另一个就是你拆墙又得花时间,这又拖延了你的时间。所以这堵墙成功地把你拖延了,那么这个时候农耕民族利用这个间隙,利用烽火台把消息传遍内地,开始坚壁清野,百姓躲到城堡里去了。农耕民族的军队开始集结,前后堵你,到时候你连个毛线也抢不到。

所以这时候草原人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看哪里没建墙就去哪里去抢。因此对于农耕民族而言,谁家不建墙谁家就倒霉,于是建墙就成为了一场军备竞赛。建着建着,这墙就开始连成一片,就成了万里长城的前身。

再给大家说一下建长城的成本问题。一说长城也会想到“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全是劳命伤财的事。实际上修长城,比拼夕夕购物还省钱,它是一劳永逸的,在时间维度摊平、降低了国家国防开支。比如以前需要1000个人守边疆,有了这堵墙,只需1个人就够了,因为不用再处处设防了。

没这堵墙时,游牧民族抢劫是随随便便,想去哪就去哪,到处袭击。现在游牧民族再想搞抢劫,就得单点突破,从长城挖一个缺口进来。而你玩抢劫玩的就是时间效率,一旦撤退时的缺口被堵住了,你总不能再换个地方挖个缺口跑出去,所以你还得原路返回。可一旦原路返回,农耕民族的军队就会给你玩十面埋伏,还不把你团灭了?所以又逼得游牧民族必须分兵守缺口。

那么长城针对此,又有它伟大的效果出现了:你到底是纵马驰骋在前方抢劫了,还是战战兢兢地考虑大后方出口防御了?在大前方,农耕民族已经利用长城的烽火台和预警系统提前让大家把钱粮藏起来,让你抢个寂寞,让你回来时的温饱都是个问题;在大后方,老话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你的骑兵再厉害也玩不过守碉堡放冷箭的。农耕民族就能依赖长城机动性优势,让各方军队快速响应,专注堵塞你的退路。

所以这样你就能理解,明明连人都很难爬上去的崇山峻岭,为什么也要建长城。那是因为长城就是运输士兵和战争资源的高铁,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哪里有战事,越怎么高效率去支援,长城的路线越怎么修就越好。狼烟一起,大家就沿着长城这个高速铁轨快速往冒烟的地方集合就行了。并且长城的宽度和设计是天生适合运输步兵,不适合马跑的。

那么从这个时候起,也就意味着游牧民族再想小规模地来随随便便抢一把,这是不大可能的事情了。但是老话说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堵墙逼得游牧民族又开始思考如何通过抱团取暖、人多力量大的方式来解决它带来的挑战。

战国时期各国开始修长城,逼得草原上出现了大规模的部落,比如楼烦、月氏、匈奴、东胡等。而等到楚汉时期,草原上第一次实现了大一统,冒顿单于称霸草原,并且实现了长期的不分裂。那是因为对面的农耕民族的千古第一帝秦始皇,把整个万里长城给连贯了起来,让长城彻底成为一个抵御外敌的整体。

长城既然是一堵墙,不仅堵住了军队,其实也堵住了贸易。以前大家还能自由穿插着做做生意,现在好了,一堵墙在这,变相着对草原民族实现了经济封锁。生意做不成了,抢也难抢了,那就统一成更大的军事帝国,逼迫你跟我做生意。

其实长城在经济领域的作用,就是垄断了贸易的渠道,杜绝了走私,掌握了贸易话语权,使得南北出现了巨大的贸易差。对农耕民族而言,你再想跟我做生意,要么你把我打疼,要么你就乖乖听我的。和平时期大家通过谈判可以互通有无,这堵墙让农耕文明可以“店大欺客”,所以游牧民族不再适合个体户来谈贸易,需要统一的联盟来代表大家跟农耕文明谈判。

要想不吃亏,游牧民族必须依托强大的军事实力来威胁农耕民族,让出更多利润来。还有一个就是一旦双边发生冲突,游牧民族就面临着经济封锁、缺盐少药,就会影响草原民族生存,所以就逼得草原必须实现大统一,才能去对抗农耕文明的这一堵墙。

好,关于长城的伟大作用,我算是一口气说完了。长城以较低的成本,成功地完成了对北方的边疆防御,也极大地降低了游牧民族的骑兵优势,也通过预警机制、运输优势实现了对游牧民族的有效抵御,最后也成功对游牧民族实现了经济封锁,掐住了草原的咽喉,随时可以趁游牧民族衰落时候以长城为跳板,趁他病时要他命。

长城降低了农耕文明的防御成本,长城也将草原上原本松散的部落凝聚成一个统一的整体。但是长城也将两边的民族战争矛盾拱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一打起来,就是两个文明之间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