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声波
桐城中学的银杏又黄了。站在树下仰望,金黄的叶片在阳光下透亮,像无数封写满字的信笺,正乘着风往远处飘。风里有墨香,有旧纸的气息,恍惚间,竟像是戴名世的笔尖划过宣纸,又像是萧穆翻动古籍时扬起的尘埃。
第一次读《南山集》,是在县图书馆的特藏室。线装本的纸页脆如蝶翼,字迹却带着股倔强的劲,横画如剑,竖笔如松。读到 "史才难遇,而史道亦难言" 时,指尖恰巧抚过页边一个模糊的指痕,想来是百年前哪位读者也在此处驻足。
戴名世的字里是藏着火的。他写南明史事,不用清廷年号,偏要在《与余生书》里追问 "永历帝之事,可得闻乎",字字都在碰刀尖。有人说他狂,可狂的底色是痛 —— 当一个时代连记录真实的权利都被剥夺,文人的笔便只能化作匕首。那场 "南山集案" 烧了三个月,烧掉了他的著作,烧掉了他的性命,却烧不尽字里的骨头。如今桐城人提起他,多是 "那个因文字狱被杀的文人",谁还记得他是桐城派里第一个喊出 "言有物、言有序" 的人?方苞的 "义法",姚鼐的 "义理考据辞章",无不与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秋深时去过戴名世的故里。村头有座矮坟,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只有半圈野菊围着。当地老人说,当年族人怕受牵连,不敢认他,这坟是偷偷埋的。可坟头的草长得格外旺,茎秆笔直,风过处簌簌作响,倒像是他的魂魄未散,借风诉说。
萧穆的书斋在安庆旧城里,如今只剩断墙。据说当年这里总亮着一盏油灯,直亮到后半夜 —— 他在整理家乡先贤的古籍呢!桐城派的文人爱往这儿跑,方宗诚来借过《望溪文集》的孤本,吴汝纶编《桐城吴先生全书》时,大半校勘工作是在这张书桌上完成的。
见过萧先生手抄的《南山集》残卷,小楷工整如刻,遇着戴名世议论激烈处,字旁总用朱笔圈点,密密麻麻的批注里,有一句 "先生骨血,当以纸墨存之"。那时《南山集》还是禁书,他却敢冒风险传抄,说是 "怕文脉断了"。他像个守夜人,在清末的风雨里,把桐城派散佚的文章、零落的掌故,一点点拾起来,缝补好。姚鼐的后人说,若不是萧穆,《惜抱轩尺牍》至少要失传一半。
可这样的人,连本像样的传记都没有。《桐城耆旧传》里只写了 "萧穆,字敬孚,好藏书",寥寥数字,像他自己写的校勘记,只说功劳,不提辛苦。去年在南京图书馆见着他的手稿,末尾有张便条,是写给弟子的:"《刘海峰文集》缺三页,我已补抄,你拿去时当心虫蛀。" 字迹平淡,却让人想起那些冬夜,他呵着白气,在油灯下一笔一画补全先贤文字的模样。
暮色漫过银杏树梢时,叶片落得更急了。有片叶子飘在我摊开的笔记本上,叶脉清晰,像张简化的地图,一头连着戴名世的南山,一头连着萧穆的书斋。
忽然明白,桐城派从来不是几座孤立的山峰。有人站在高处挥毫,便有人在低处铺路;有人用文字开疆拓土,便有人用沉默守护火种。戴名世、方苞、刘大櫆、姚鼐辈的锋芒,萧穆、吴汝纶、姚永朴、马其昶辈的情怀,仿佛是龙眠山的开山人与守护者—— 缺了哪一面,桐城的文脉都走不远。
桐城中学图书馆的灯光下,百年前,百年后,总有人在翻《南山集》。那尘埃里的光芒,从来没有熄灭过。
(作者系安庆师范大学皖江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