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山,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山不是你家的,村里要搞旅游开发,你一个人挡着全村人发财的路,你担待得起吗?”
“我告诉你,这条路,修定了!这片林子,也得给我让地方!”
王德山布满老茧的手攥着护林袖标,青筋都鼓了起来,一字一顿地说:
“只要我老王还在这山上待一天,你们谁也别想动这儿的一草一木。”
“想从这儿过,除非我死了。”
01
初秋的清晨,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干净,跟一层薄纱似的笼罩着林子。
王德山像往常一样,背着他的帆布工具包,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出门巡山了。
这片山林,他已经守了快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哪棵树下容易长蘑菇,哪片坡上有野山楂。
他走路没什么声,一双解放鞋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软绵绵的,只留下浅浅的印子。
突然,一阵极其微弱的“呜呜”声传进了他的耳朵。
那声音又细又弱,还带着点绝望的颤抖,要不是他耳朵尖,一阵山风就给吹散了。
王德山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停住了脚步。
他侧着耳朵仔细听,那声音是从前面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的。
他放轻了脚步,拨开挡路的树枝,慢慢走了过去。
空气里飘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心里一沉,知道八成是有东西遭了殃。
走到跟前,他看见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家伙,是个捕兽夹。
夹子上,正死死地夹着一只毛色火红的狐狸。
狐狸的后腿被夹子上的锯齿咬得血肉模糊,白骨都露了出来,鲜血把周围的泥土都染红了一片。
小东西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趴在地上,看见有人靠近,只是虚弱地抬了抬眼皮,喉咙里发出几声求饶似的哀鸣。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恐惧。
王德-山一看那捕兽夹的样式,眉头就皱成了个疙瘩。
这是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偷偷放在山里的,前些日子他才收缴了两个,没想到还有漏网的。
他顾不上生气,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
“别怕,别怕,小家伙。”
他一边轻声安抚着,一边从帆布包里掏出工具。
狐狸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原本紧张得发抖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
王德山动作很麻利,他用一根撬棍插进捕兽夹的缝隙,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掰。
“咔”的一声,紧咬的夹子总算松开了。
他赶紧把狐狸血淋淋的后腿拿了出来。
那条腿已经废了,软塌塌地垂着,骨头断成了好几截。
狐狸疼得浑身一抽,却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德山看着心疼,他从包里拿出随身带的急救包,里面有他自己采的草药和干净的布条。
他先用清水冲了冲狐狸的伤口,然后把捣烂的草药仔细地敷在上面,最后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打了个结实的活结。
做完这一切,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地把狐狸裹起来,抱在怀里。
小东西很轻,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它还活着。
“走,跟我回家。”
王德山抱着它,转身朝山下自己的小屋走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他和怀里的那抹火红上,洒下点点金色的光斑。
02
王德山的家,就是山脚下的一间小木屋。
屋子不大,但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种着几垄青菜,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火。
他把狐狸安顿在墙角一个铺着旧棉衣的木箱里。
这就算是他的新家了。
起初两天,狐狸很怕他。
只要王德山一靠近,它就吓得往箱子角落里缩,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呼”声,眼神里全是戒备。
王德山也不去打扰它。
他只是每天按时把切碎的肉和清水放在箱子旁边,然后就离得远远的,做自己的事。
他会坐在门口的板凳上,修理工具,或者编织用来装草药的竹篮。
偶尔,他会抬头看一眼箱子里的那个小家伙。
到了第三天,他再去放食物的时候,那狐狸没有再“呼呼”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像两颗沾了水的黑豆。
王德山心里一暖,知道这小东西开始接纳他了。
他试着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它。
狐狸犹豫了一下,没有躲开。
王德山的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头。
它的毛很软,摸起来很舒服。
狐狸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还主动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王.德山笑了,那是他这些天来,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他给狐狸换了药,它的伤口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吓人了,开始慢慢愈合。
虽然那条腿,注定是保不住了。
“以后你就叫‘火火’吧,看你这一身毛,跟火烧似的。”
他一边给它梳理着打结的毛发,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它说话,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
“你就在这儿安心养伤,等好了,你想回山里就回山里,不想回,我这儿也多你一口吃的。”
火火好像真的听懂了,他用没受伤的那条前腿,轻轻地扒了扒他的裤脚。
看着火火,王德山总是会想起一些过去的事。
想起他为什么会孤身一人,跑到这深山老林里,守着这片山。
这故事,得从十多年前说起了。
03
那时候的王德山,还不是护林员。
他跟村里大多数男人一样,在城里的一个大工厂上班,是个车间工人。
工厂里又吵又热,每天穿着一身油腻腻的工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日子过得就像那传送带,单调得看不到头。
但他心里有盼头。
他的盼头,就是他的儿子,小军。
小军是他的骄傲。
孩子聪明,读书也好,从小到大墙上贴满了奖状。
王德山没读过多少书,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
他拼命地在厂里干活,加班加点,就是想多挣点钱,让儿子能过得好一点,以后能有出息,走出大山。
小军很懂事,知道爸爸辛苦,放了假就跟着爸爸一起住在工厂的宿舍里。
城里对一个山里娃来说,什么都新鲜。
但小军最喜欢的,不是城里的公园和商场,而是听爸爸讲山里的故事。
那时候,王德山还没被工厂的噪音磨平棱角,一说起小时候在山里掏鸟窝、下河摸鱼的事,眼睛里就闪着光。
“爸,山里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玩吗?”
小军总是托着下巴,一脸向往地问。
“那当然!”
王德山拍着胸脯,一脸自豪。
“等爸以后退休了,就带你回山里,把爷爷留下的老房子修一修,爸教你打猎,教你认草药,让你看看咱那山里有多宝贝!”
“拉钩!”
小军伸出了稚嫩的小拇指。
“好,拉钩!”
王德山用他那沾着机油的粗糙手指,小心地勾住了儿子的小指头。
那个承诺,就像一颗种子,埋在了父子俩的心里。
王德山以为,他会在工厂里干到退休,然后带着儿子,回到那片他从小长大的山林里,实现他们的约定。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虽然辛苦,但有奔头地过下去。
他以为他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可他忘了,天有不测风云。
04
小军是在一个暑假里出的事。
那天,工厂放假,王德山带着小军去市里最好的书店买辅导书。
回来的路上,一辆超速的卡车闯了红灯。
王德山只记得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然后就是天旋地转。
等他从医院里醒过来,浑身都缠着绷带。
他挣扎着要下床,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儿子的名字。
家里人拦着他,个个眼睛通红,谁也不敢看他。
那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天,塌了。
之后的事情,王德山记不太清了。
他好像行尸走肉一样,办了丧事,拿了赔偿款。
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吃不喝,谁也不见。
工厂的领导来看他,劝他想开点。
他听不见。
耳朵里、脑子里,全都是儿子清脆的笑声,和他一遍遍问着“爸,山里真的那么好玩吗”的样子。
他看着墙上小军的奖状,看着书桌上还没做完的暑假作业,心就像被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
他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是他的儿子。
那么乖,那么懂事的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有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山林。
小军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冲他招手,笑得特别开心。
“爸,快来啊!你看,这山里多好玩!”
他想跑过去,可是腿怎么也迈不动。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林子里。
他从梦中惊醒,满脸都是泪水。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和儿子的约定。
“等爸以后退休了,就带你回山里……”
那个约定,像一道光,照进了他黑暗绝望的心里。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儿子不在了,但他得替儿子,去看看那片山。
他得去守着那片山。
就好像,守着儿子一样。
第二天,王德山就走出了宿舍。
他辞了工作,回了老家,拿着那笔他一分也不想花的赔偿款,修好了爷爷留下的老木屋。
然后,他向林业站递交了申请,当上了这片山林的护林员。
村里人都说他疯了。
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跑回这穷山沟里来受罪。
王德山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从他穿上护林服,踏进这片山林的第一天起,他就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
这十年,他一个人,一条狗,守着这诺大的山林。
他把每一棵树,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他以为,他就会这样,一直守到自己老死在这山上。
直到,他救了这只叫火火的狐狸。
05
火火的伤,在王德山的照料下,一天天好起来。
虽然断掉的那条后腿,最后还是没能保住,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它的精神头却越来越足。
它很聪明,也很通人性。
王德山巡山,他就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王德山在屋前劈柴,它就趴在一边,安静地晒太阳。
一人一狐,成了这片寂静山林里,最默契的伴侣。
日子久了,王德山发现了一件怪事。
火火只要一有空,就会跑到屋后不远处的那条小河边。
然后,用它那只完好的前爪,不停地刨着河滩上的一块大青石。
那石头很大,一半埋在泥沙里,被河水冲刷得溜光水滑。
火火刨得很卖力,用爪子刨,用嘴拱,有时候急了,连那条受伤的断腿也会不自觉地跟着使劲。
刨累了,就趴在石头上歇一会儿,然后又接着刨。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起初,王德山并没太在意。
他以为,是火火那条断腿的伤口在长新肉,又疼又痒,没地方蹭,就拿那块石头磨蹭。
他还专门找了些能止痒的草药,捣碎了给它敷上。
可火火还是老样子,每天雷打不动地要去刨那块石头。
王德山慢慢觉得不对劲了。
他仔细观察过,火火并不是在磨蹭伤口,而是在很认真地、很执着地,想要把那块大青石给刨开。
它的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焦急和坚定。
这狐狸,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念头,在王德山心里冒了出来。
难道说,那石头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是它以前藏的食物?还是它的窝?
可就算藏了东西,也不至于这么拼命吧?
这天下午,王德山干完了活,又看见火火一瘸一拐地跑向了河边。
他没出声,悄悄地跟了过去。
只见火火到了地方,熟门熟路地就开始了它的“工作”。
泥沙被它刨得四处飞溅,可那块大青石,却纹丝不动。
火火急得绕着石头团团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叫声。
它抬头看见了王德山,像是看到了救星。
他跑到王德山脚下,用头蹭他的裤腿,然后又跑回石头边,冲着石头叫唤几声,再回头看看他。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他是在向他求助。
王德山看着火火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心一下子就软了。
“好,好,我帮你。”
他像是对火火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他转身回屋,拿来了一把铁锹和一根撬棍。
他走到大青石前,对火火说:“你让开点,小心伤着你。”
火火很听话,退到了一边,蹲坐在地上,紧张地看着他。
王德山先用铁锹,把石头周围的泥沙和碎石都清理干净。
接着,他把撬棍的一头,深深地插进大青石底下的缝隙里。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撬棍的另一头,腰背发力,猛地向下一压。
“嗨!”
大青石晃动了一下。
有门!
王德山心里一喜,调整了一下角度,又使了一次劲。
石头被撬起了一个更大的缝隙。
他干脆扔掉撬棍,双手扒住石头的边缘,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喝一声。
“起!”
那块起码有上百斤重的大青石,被他硬生生地给掀翻了过来,滚到了一边。
王德山累得直喘粗气,撑着膝盖,想看看石头底下到底藏了什么宝贝。
可当他看清楚石头下面压着的东西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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