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干净的人

文/贾博

彻底剧透,请君慎入!

走出影院,巨大的悲怆笼罩全身。为五庆班,为凤小桐,为侯喜亭,为陈佩斯。

这不是一部喜剧电影,而是包裹着喜剧外衣的悲剧,透骨悲凉的悲剧。

1993年,《孝子贤孙伺候着》之后,再未在大银幕上见到陈佩斯的身影。

暌违32载,陈佩斯把演了十年的话剧《戏台》搬上了银幕。

故事不复杂,民国初年,五庆班班主侯喜亭(陈佩斯饰)带着戏班进京演出,主角金啸天(擅演霸王,尹正饰)为情所伤,沉迷鸦片,抽大烟过度昏迷过去,眼看无法按时演出,五庆班乱作一团。阴差阳错,大裕斋包子铺伙计大嗓儿(黄渤饰)被此时帝都的新主人洪大帅(来自河北滦县的新军阀,姜武饰)误认为名角金啸天,被点名演出《霸王别姬》,京城名伶凤小桐(擅演虞姬,金啸天师弟)死活不愿和这个河北乐亭乡下棒槌搭戏演出;五庆班被迫把早已出售的票退票处理;京城地头蛇刘八爷不愿退票,带人前来砸场子;前朝遗老京城名伶欲来看戏,名为捧场实为挑刺……各方势力纷纷登场,一场荒诞大戏就此拉开帷幕。

你行不行不重要,只要那个行的人说你行就行。所以,一个包子铺的小伙计也就能在顶级的剧院里主演西楚霸王了。

荒诞吗?

眼熟吗?

一、啥是规矩

刘八爷带人砸场子,遇见未露身份的洪大帅。

刘八爷自信满满,老佛爷时代,他是京城大爷;八国联军来了,也要靠他维持秩序。他坚信,不管谁上台,这片地界儿,都是他说了算。

刘八爷满心想给这个乡下的土老帽讲一讲规矩,可他想错了。

旧时代的地头蛇遇上了新时代的草头王,旧时代的规矩遇到了新时代的真理。

刘八爷刚刚扎好架势,洪大帅的枪就响了。

刘八爷那双到死都睁得滴溜溜圆的眼睛强烈地表明着他的不甘。

这个旧时代的大流氓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不讲规矩”。

荒诞吗?

眼熟吗

刘八爷到死都没明白,时代变了,规矩也会跟着改的。

要跟不上时代的变化,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的。

二、干净的人

对我们70后而言,提起陈佩斯,浮现在眼前的是吃馄饨吃面条烤羊肉主角与配角警察与小偷王爷与邮差……

可是,就在老茂佩斯的演艺生涯巅峰期,在商业艺术大潮即将到来的前夕,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不惜和最强大的演艺平台对簿公堂,最终赢了官司,输了钱途。

但陈佩斯说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如此果决,不计钱途,除了老茂和佩斯,不知还有没有第三个人。

陈佩斯说:"艺术可以通俗,但不能低俗;演员可以卑微,但不能卑贱。"

陈佩斯是一个干净的人,这是一部干净的电影。

这份干净,是对艺术的纯粹敬畏,是对创作的极致较真,更是在名利场中守住的那份初心。

陈年老酒,越陈越香;干净人生,钦佩斯人。

三、谁说了算

戏按时开场,凤小桐悲伤欲绝。

跟这样一个棒槌同台演出《霸王别姬》,不啻最大的羞辱。

可是谁和他搭戏,他说了不算,侯班主说了也不算。

原以为大嗓儿会有惊艳表现,来个大逆转,可是,民间没有高手,屌丝没有逆袭。

大嗓儿上场的亮相居然是背对观众!

出场的低级失误惹得资深观众们哄堂大笑,可洪大帅偏偏好这一口。

好!都给我叫好!

一众资深票友面面相觑,就这还要叫好?

要叫啊!

你没看大帅的刀已出鞘,卫兵的枪口已经转过来了?

于是叫好。

好!好!!好!!!

荒诞吗?

眼熟吗?

叫好声响彻戏园,侯班主和戏园吴经理(杨皓宇饰)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暂时放了下来。

可是且慢!好戏还在后头。

戏演到一半,洪大帅不乐意了,西楚霸王是我心中的大英雄啊!你们把他咋咧?!

改戏!必须改戏!

霸王过河,卷土重来!刘邦上吊,山河易角!

荒诞吗?

眼熟吗?

这一段,显然出自1927年张宗昌强令梅兰芳改戏词的真实历史。陈佩斯用喜剧外壳裹着悲剧内核,把权力对艺术的践踏,表现得荒诞滑稽而又悲凉无奈。

权力强奸艺术,暴力裁夺一切。

外行指导内行可不仅仅是民国才有的荒唐景象,其他时代也有啊!比如说,清朝。

几千年来,这样的荒诞剧一直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上演。

“老祖宗的有些东西是不能变的”。侯班主喃喃道。

他悲怆地跪在祖师爷塑像前喊到:“祖师爷,这是为我们活命啊”。

恍惚之间,我都有点分不清银幕上那悲怆的老人是侯喜亭还是陈佩斯。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他不得不跪,五庆班几十人的身家性命系于他一身。

当权力拥有者除了暴力不受任何制约时,这样的权力必然带来巨大的灾难。

“喜剧的内核是悲,得让观众笑完了能咂摸出点滋味。"陈佩斯说。

四、谁是霸王

洪大帅六姨太思玥,私慕金啸天已久,此番相聚京城,芳心大动。偷偷来到戏园,与半梦半醒中的金啸天云雨一番而去。

待到晚上演出时,大嗓儿被人砸晕,带妆歇息,来到后台的思玥以为这个霸王就是金啸天,情难自已,又是一番颠鸾倒凤。

这般疯狂放纵,是想表明思玥是个自轻自贱的女子么?当然不是。

这是对洪大帅蛮横粗俗的抗争,也是对把控自己命运的希冀。

只有大嗓儿直到事后,还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一场春梦还是真的一番艳遇。

谁是霸王?

谁穿上这身行头谁就是霸王。

谁能演霸王?演的好不好谁说了算?

谁说了算?权力说了算。

谁有权力?谁的枪杆子多、硬,谁就有权力。

洪大帅说了算,蓝大帅说了算,以后可能是黄大帅,黑大帅说了算。

侯班主只想把戏演好,金啸天只想演好自己的霸王,凤小桐只想好好地唱戏,和旗鼓相当的角唱好这台《霸王别姬》,可是,这由不得他们做主。

金啸天昏睡当中听得锣响,瞬间清醒,戏比天大!这是《霸王别姬》的锣点儿,该自己上场了。

什么?要改戏?不改。

凤小桐演的虞姬听得金啸天的唱腔,不由得眼前一亮,精神一振,这不是那个棒槌!这是真霸王!

侯班主在后台听得台上唱段,心里一震,继而释然,“不改,这就对了么!”

洪大帅也听出来戏并没有改,杀气已然显现,手已经按住刀柄。

五庆班众人毫不慌乱,波澜不惊。

霸王和虞姬沉浸在生离死别的悲情之中,锣鼓手们全神贯注,各司其职,没有人在乎已然抬起的枪口……

五、干净演戏

影片的结尾,凤小桐从蓝大帅府中踉跄而出,直奔河边。从那悲戚的面容我们不难想象他遭遇了什么样的凌辱。

乱世戏子不如狗。

民国时期艺人的悲惨遭遇,侯宝林、马三立、马季等老艺人均有表述;章诒和的《伶人往事》也有提及。

“小桐,你这又是何必呢!”侯班主在后面拼命地追赶着,“不至于啊!”

是啊!不至于嘛。

这有什么嘛!要与时俱进啊!

这些个新时代的艺人们现在不都好好的嘛!无论背后如何,人前不都是风风光光,鲜花掌声吗?

什么?风骨?风骨值几个钱?!

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什么样的荒诞剧没有上演过呢?

我去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影院里只有连我只有四个观众。

陈佩斯早年自嘲:“喜剧演员的宿命,就是在热闹中孤独”。

“演员的价值,不在领奖台上的三分钟,而在观众心里的一辈子。"

陈佩斯说,整个世界脏不可怕,面对脏不敢说那才是可怕。

最好的演员从来都不在银幕上。

有的巨星常演警察英雄,现实中却是个人渣;有人长期以来以爱国朴素立人设,孰知尸骨未寒便爆出有几个私生子且均为美国籍,大量资产早已转移海外……

在人生这个舞台上,我们每个人都在演戏。

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我们是儿子女儿;也是父亲母亲,又是丈夫妻子;是员工,是领导;是企业主,是打工人……

在这坨伧俗的盛世里,愿我们演一场干净的人生之戏,做一个不跪的人,做一个干净的人.

作者:贾博,字知凡,号昆仑,别号西域野人。70后,初中语文教书匠。好读书,求甚解,然终不解;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然已不能矣。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