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勇的大作《无人公司:打造未来超级商业体》一书出版已经几个月了,市场反响颇为热烈。前一段忙于备课教学,今天得空向大家推荐该书。本文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忠实于原文,梳理出便于读者快速理解的逻辑梗概;第二部分则是我的读后感,则理论商榷为主;最后一小节是“阅读本书的正确姿态”,送给大家权当总结。购书请移步文末扫码。

无人公司》逻辑梗概

不同读者可从书中读出不同脉络。下面的整理仅代表我的兴趣。

1)碳基组织的缺陷

作者对无人公司的大力推崇,是建立在两大批判之上的。一方面,对有人公司(碳基组织)的批判可梳理为个体层面与组织层面的缺陷:

个体缺陷包括精力限制与带宽限制两方面。精力限制是指人类需要休息、娱乐以及照顾家庭的时间,但现代商业竞争却要求7×24小时不间断运行。带宽限制是指人类每天最多能处理120万字的信息,在决策中不得不大量使用直觉决策并以个人好恶为依据。在组织层面,上述缺陷进一步演化为信息共享困难、信息传导失真、博弈内耗严重、流程复杂低效、创新遭到风险厌恶文化的排斥,等等。

另一方面,作者批判过去的数字化技术“智能供给不足(P46)”。第三章对数字化转型收效甚微提出一个有趣的解释:重构组织所产生的运营成本大于导入新系统所带来的收益。更具体地,作者认为,企业之所以必须进行诸多组织变革,乃是因为过去的技术的智能化水平不足,而组织为适应这种低智商的系统必须付出成本。言下之意,无人公司乃是技术进步到“智能供给充足”境界的产物,而它的“数字化转型”无需付出上述成本。

2)无人公司的内涵

书中并未给出无人公司的准确定义,而是通过诸多隐喻帮助读者理解。这些隐喻各有侧重,可归纳为以下两方面:

一是关于结构与运行机制的隐喻,旨在揭示了无人公司无界性、中心化决策和高度协调的运行特征。矩阵隐喻强调了无人公司是由代码、模型和数据构成的虚拟世界,拥有中心化的架构师制定规则,AI智能体维护秩序,机械触手执行任务。星系型组织隐喻则进一步阐释了这种结构的空间特征——以智能中心为"太阳",各业务和职能单元如"行星"。行星遵循万有引力绕太阳而动,无需太阳亲力亲为进行管理,借此比喻无人公司突破了传统组织的管理半径限制。
二是关于本质属性与进化地位的隐喻,旨在说明了无人公司具有深厚历史根基。类生命体隐喻强调无人公司是"活的"组织形态,拥有自我学习和进化能力。新物种隐喻将无人公司定位为"爬行动物"(传统公司)到"哺乳动物"的跃迁。上古精神复苏隐喻则从历史循环的角度,将无人公司时代的工作模式比作从农业时代的综合能力、到工业时代的精细分工、再到AI时代的高级综合能力的螺旋式回归。此外,自动驾驶L1到L5的隐喻帮助读者理解无人公司的渐进发展过程。
作者把这种无人公司视为对碳基组织缺陷的救赎,写道

(p71):

3)智能优先原则
无人公司其实只是智能组织的极端形态。智能组织是指由算法程序基于人类设定的价值观,协调AI智能体或人的活动的系统,涵盖了从L1到L5的全部发展阶段,允许人机混合的多种构成模式。无人公司则是智能组织发展到极致状态的L5阶段,完全由AI智能体组成。
智能优先原则,即以智能为中心的组织运行逻辑,体现为在组织设计中AI智能体优先级高于人类员工。这一原则源于智能组织强大性与脆弱性并存的双重特性——智能系统具有强大的信息处理和决策能力,但同时需要精准的数据和稳定的运行环境来维持其效能。因此,智能优先要求在制度保障、权责体系、资源配置等各个环节都以发挥智能优势为导向,确保凡是能够由AI智能体完成的工作都优先交由AI承担,避免人为因素拖慢整体流转速度。甚至中心智能拥有高于CEO的决策权限。
这,就是作者针对有人公司缺陷提出的解决方案,也是作者对最大化智能生产力所提出的组织方案。

若干思考

作者用一章的篇幅(第六章:还需要领导吗)来论述了“无人公司”并不“无人”;再用了一章的篇幅(第七章:还需要公司吗)来论述“无人公司”并不“公司”。这种张力迫使读者对无人公司话题进阶思考。

1)《无人公司的冲突

关于人在组织中的位置,本书中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理解。

一方面,作者为人保留了位置。第五章(员工去哪儿了)引用野中郁次郎SECI模型显然受到我一项研究的影响。尤其是在结论段写道:

将未知转化为隐性知识的过程更适合人类;而处理显性知识的任务更适合由AI来承担。两者的结合,即人类想象力与AI执行力的融合。
在第六章(还需要领导者吗)作者明确强调领导者在“设定并启动场域”方面的作用,实际上也是野中教授知识创造型组织理论的观点。

另一方面,把智能组织中的人机关系比喻为太阳-行星构成的共生体在全书反复出现(p70,p117, p129)。在作者看来,这种组织完美的平衡了刚性与柔性、集权与自主:

我理解这个隐喻却并不认同。他把抖音和网红的关系视为一种个体极端自由的理想组织关系,是我所不认同的。

实际上,作者在国发院AI碰撞局群中的讨论,也常让我困惑。一开始,我以为是作者不自洽。看了第10章,我意识到,这可能是加速主义的特征——一种主张通过加速资本主义体系和技术进步来引发社会根本变革的理论,主动推动技术(尤其是颠覆性技术)的发展以突破现有社会结构的局限,甚至通过技术引发的系统性崩溃或重构来催生更理想的社会形态。

回想作者对碳基组织的“深恶痛绝”,不难理解:作者拼命鼓吹无人公司(太阳-地球隐喻)是想推动现有体系的加速崩溃,而在催生的理想社会形态里,应对不确定性的主角是人,负责拓展世界的边界。故而,当大部分人认为无人公司是未来而当下由人主导,作者却认为无人公司是当下而未来才由人主导。这里面的关键差别在于:加速会不会如此凶猛地发生?

然而,比喻只能用于理解,不能用来论证。也就是说,即便我赞成太阳-地球隐喻妥帖地反映了无人公司的特征,不代表会像承认太阳-地球客观存在那样去承认无人公司。我们终究要从比喻回到逻辑。

2)《无人公司》的论证

关于智能组织的演化,作者在第七章试图进行理论推导:

在开放系统中,一种边际效能更高的方式一定会取代较低的方式; 一种智能程度高的运转方式将会取代智能程度低的方式;智能的程度与整体性、数字化程度、智能本身成正比。基于上述三点,智能组织需要遵循的原则一定是:智能优先、万物皆数、实时反馈、中心决策。

钱德勒曾指出,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大型一体化企业的出现(如铁路、钢铁、化工行业)是为了匹配新技术(如连续生产机械、高速运输系统)的生产潜力。当市场无法快速协调原材料供应、物流和分销时,企业通过纵向一体化(整合上下游)和横向一体化(合并同类企业)来降低交易成本,确保生产流程的连续性。

类似地,无人公司是一种最大化智能通量(vs钱德勒时代的物质通量)的组织形态。当在位者纠结如何改造原有环节以释放生产力时,无人公司以一体化形式率先实现效率优势以及指数级增长。背后的驱动力,我称之为智能经济性,包括0边际成本的认知、生成与连接,是极致的规模经济。作者推崇的无人公司,本质上是智能时代的钱德勒式企业。

但是,上述论证的第一句话画蛇添足了。无人公司出现在今天,是否需要以钱德勒式的形态存在呢?既然是开放系统,其最优组织形态则需要视环境而变,不能一概而论。事实上,钱德勒解释了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一体化工业企业的惊人成长。然而,到了20世纪80年代,钱德勒式企业令人惊讶地退出历史舞台,其霸主地位让位给依靠外包、全球价值网络的跨国企业,随后迎来以模块化为基础的平台生态的崛起。

结语:阅读本书的正确姿态

该书以一种不利于进入理性讨论的方式来命名。看到无人公司这个书名,绝大多数读者立刻会联想到失业并陷入危机感与 负面情绪 。然而,如果以这种状态进入这本书,无论最终你认同或不认同书中观点,都很难读到这本书真正重要的地方。我建议的读法是这样的:

第一,不把无人公司视为事物,而视其为趋势(tendency),更准确的翻译是“倾向性”:客观存在,但 不必然发生 。比如,位于山坡顶端的圆球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具有向下滚动的趋势,但摩擦力的存在意味着下滑并不必然发生。以此为喻, 读者应着力理解本书对下滑趋势的阐述,但不应把下滑当做必然事件。AI时代的企业将面临怎样的“地心引力 ” 极其引人入胜。若把精力放在争论“无人公司是否必然出现”则本末倒置,容易陷入立场之争。

第二,不以员工视角读,而以企业家视角读。员工通常只关注当下在做的事情,无人公司意味着角色被AI替代,因而引发负面情绪;而企业家关注组织发展带来的巨大机遇,无人公司意味着新物种的出现,因而激发创业热情。结合前一点,此处必须指出,令人兴奋的不应该是无人公司这个概念,而是这个概念背后的驱动因素。这样,无论是创业者还是在位者,小企业还是大企业,都能从该书中获得丰富启发。

第三,把本书视为 问题集,而非 答案簿。本书立意高远、开卷有益。然而,读罢掩卷,有所得的同时,有更多问题挥之不去。在AI时代,最宝贵的能力是问出独特的问题。《无人公司》这样的书无疑是宝贵的,因为它激发我们问出更多问题。即便这些问题没有共识,开拓视野之功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