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这天,程实蹲在院子里给新打的摇篮刷最后一遍桐油。阳光透过枣树枝叶,在他青布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屋里传来碗碟碎裂的脆响,接着是母亲刻意抬高的嗓音:"六年了!母鸡不下蛋还占着窝..."
门帘一掀,妻子婉娘红着眼眶冲出来,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程实伸手要拦,却被她闪身躲过。那包袱里露出半截绣绷,绷面上未完成的白鹤只剩一只翅膀。
"婉娘!"程实追到巷口,只见她跳上辆运陶器的驴车,青布裙角在尘土飞扬中一闪就不见了。回来时,母亲正用火钳拨弄着灶膛,冷着脸道:"休书我让族长写好了,秋后娶东街蔡家闺女..."
程实闷头走进卧房。六年来,这间屋子始终保持着新婚时的模样——窗棂上贴着他亲手雕的"百子图",床帐挂钩是婉娘用五彩丝线缠的同心结。如今妆台上空了,只留下个石榴红的绣花枕,那是婉娘的陪嫁。
他抄起枕头要扔,突然摸到里面有硬物。拆开线脚,竟抖落出三样东西:一张泛黄的药方、半片绣着奇怪符号的绢布,还有本巴掌大的册子。翻开册子第一页,程实如遭雷击——这竟是祖母的笔迹!
"甲申年腊月初八,孙媳阿碧又喝偏方吐了血。我故意摔了药碗骂她,其实心疼得睡不着..."程实手指发抖。祖母在他记忆里总是阴沉着脸,常因小事罚母亲跪祠堂,怎会写下这样的文字?
继续往下翻,真相渐渐浮现。原来程家男子有遗传的弱精之症,祖父纳了四房妾室也无子嗣,最后过继了远亲孩子。到父亲这代,祖母为保媳妇名声,故意扮恶婆婆..."今日找游方郎中开了新方子,藏在阿碧的枕头里,就说是我求的送子符..."
程实抓起药方就往保和堂跑。坐堂的老大夫眯眼看了半晌:"这是古法助孕方,要配着药枕用。"指着绢布上的符号说,"这是苗疆绣纹,得用五种彩色丝线绣在枕上,才能引药力入经脉。"
黄昏时分,程实在城隍庙后巷找到了婉娘。她正在难民棚里教孩子们认绣线,发髻松散,袖口沾着灶灰。见了他也不说话,只把个粗瓷碗推过来,碗里漂着两片菜叶。
"祖母留下的方子..."程实掏出那些物件。婉娘的眼泪"啪嗒"砸在绢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蓝:"我娘说过,程家老太太的绣活是全县最好的..."
原来婉娘早知道真相。有次回娘家,她娘取出个旧箱子,里头全是程家祖母偷偷送来的婴儿衣物。"你婆婆当年也收过这样的箱子。"娘亲摸着那些细密的针脚,"程家女人都会给未来的孙辈做衣裳,哪怕..."
夫妻俩在油灯下研究到三更。药方里需要罕见的雪山灵芝,恰巧程实去年帮药材铺修柜子,掌柜欠着人情。绣纹要五种彩线,婉娘翻出陪嫁的丝线匣,里头居然真有祖母藏的秘色线。
三个月后,新做的药枕摆在床正中。枕面绣着繁复的苗疆花纹,里头填着二十余味药材。婉娘每晚都按古法按摩穴位,程实则戒了酒,天天练五禽戏。
深秋的早晨,婉娘突然晕倒在灶台前。保和堂的老大夫诊脉后连连摇头:"气血两虚,这身子骨..."开了十全大补汤,暗示程实别再折腾。回家的路上,两口子经过慈幼局,听见里头传来孩子的笑声。
"其实..."程实踢着石子,"我上个月去问了收养的事。"婉娘绞着衣角:"蔡家姑娘..."
"早回绝了!"程实从怀里掏出张地契,"我在杏花巷买了间屋,前院能开绣坊,后院有井..."婉娘突然指着慈幼局门口:"你看那个孩子!"
竹篱边站着个七八岁的男童,正踮脚够树上的柿子。阳光照在他侧脸,程实心头一震——这孩子眉眼竟像极了他救助过的流民!两年前闹饥荒,有对夫妇带着孩子来讨饭,程实把修房梁的工钱全给了他们...
"小郎君姓什么?"婉娘蹲下身问。孩子警惕地后退半步,忽然盯着程实腰间的雕花凿:"我爹也有这个!他说是个好心的木匠大叔给的..."
冬至祭祖时,程家祠堂多了个新牌位——"显妣程门柳氏孺人之灵"。供桌前,穿着新棉袄的男孩认真磕头。婉娘抚着微隆的腹部轻声道:"婆婆,药枕我改小了给孩子们用..."风掠过供桌上的《程氏家谱》,最新一页墨迹未干:"养子程念恩,生于己亥年..."
开春时,杏花巷的"慈心绣坊"挂了匾。程实在前院教念恩刨木板,婉娘在里间指导姑娘们绣花。有次念恩闹着要看"神奇枕头",婉娘取出那个石榴红绣枕,孩子突然指着内衬:"这里绣着小字!"
对着光细看,果然有行几乎褪色的针脚:"不求麟儿耀门楣,但愿孙媳心常安。"念恩歪着头问:"奶奶,这是什么意思呀?"婉娘把孩子的脑袋搂在怀里:"意思是...要珍惜眼前人。"
窗外,今年的第一簇杏花绽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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