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桃花将谢未谢时,书生云寄舟收到了同窗好友杜明远的喜帖。那帖子红得刺眼,摸上去竟有些湿冷,像是沾了夜露。寄舟心下奇怪——杜家乃城中望族,怎会这般仓促办喜事?且明远上月来信时,只字未提婚事。
"云兄务必赏光,此乃小弟终身大事。"喜帖末尾这行字迹虚浮,与明远平日的铁画银钩大相径庭。寄舟将帖子凑近油灯,忽见背面渗出细密水珠,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青色。
动身那日,天阴得厉害。寄舟背着书箱行至城郊,忽见道旁桃林簌簌摇动,分明无风,那些花瓣却扑簌簌落了他满肩。林深处似有女子啜泣,待他驻足细听,又变作咯咯轻笑。寄舟心头突跳,加快脚步穿过桃林,却见本该向西的岔路,不知何时转成了向东。
"怪哉。"他掏出怀中罗盘,指针竟疯转不休。正惊疑间,前方雾气里晃出个提灯老妪,鸡皮鹤发,双目却亮得骇人。
"公子可是去杜家吃喜酒?"老妪嗓音沙哑,"顺着灯笼走,莫回头。"
寄舟道谢接过灯笼,入手沉甸甸的,细看竟是白纸糊的!再抬头,老妪已不见踪影,唯见雾中一溜白灯笼悬在半空,像被无形的手提着,晃晃悠悠引他前行。
暮色四合时,寄舟终于望见杜家老宅。记忆中朱门绣户的宅院,此刻门楣结满蛛网,两只褪色灯笼在风中吱呀摇晃,映得门匾上"百年好合"的横批如血欲滴。他迟疑着叩响兽首铜环,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自动开了条缝。
"云公子到——"
尖细的唱喏声刺得耳膜生疼。寄舟迈进门槛的刹那,身后大门砰然闭合。庭院里摆着二十余桌酒席,宾客们齐刷刷扭头看他,数十张惨白的脸在红灯笼映照下,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的细长眉眼,同样的朱砂点唇。
"寄舟!"熟悉的声音传来。杜明远穿着大红喜服从廊下奔来,面颊凹陷得厉害,眼下两团青黑,"就等你了!"
被握住的手冷如寒铁,寄舟强忍抽手的冲动:"怎不见新娘家眷?"
"她父母双亡,今日只我们杜家操办。"明远笑着引他入席,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寄舟注意到他后颈有道紫黑淤痕,随说话声一鼓一鼓,像是皮下藏着活物。
酒过三巡,忽听喜乐大作。新娘被两个丫鬟搀着款款而来,嫁衣红得刺目,盖头却惨白如丧布。寄舟正觉古怪,忽一阵阴风掀开盖头一角——新娘杏眼含泪,唇上胭脂像是匆忙抹上去的,在下巴拖出长长一道红痕。
"一拜天地——"
司仪拖长的尾音里,寄舟看见新娘袖口寒光一闪。待要细看,新娘突然转头直视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快逃。"
拜堂仪式草草结束。新娘被送入洞房后,寄舟借口更衣溜出宴席。绕过回廊时,他瞥见新娘的贴身丫鬟蹲在墙角烧纸钱,火堆里竟有半截人的小指骨!
"姑娘这是......"
丫鬟猛抬头,脸上扑的粉簌簌掉落,露出青灰底色:"姑爷病了好久,前日才见好呢。"她咧嘴笑时,寄舟看见她牙龈渗着黑血,"小姐有福气,嫁过来冲喜。"
寄舟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一人。转头见是杜家老仆赵伯,老人枯瘦的手死死钳住他胳膊:"云公子去哪?还没闹洞房呢。"月光下,赵伯的影子竟比常人多出一条尾巴似的黑影。
"赵伯,明远何时病的?"
"三月前少爷坠马,醒来就说要娶苏家姑娘。"赵伯眼中绿光一闪,"可那姑娘...那姑娘..."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瓷器碎裂声。寄舟趁机挣脱,循声跑到新房窗外。透过窗纸,只见新娘攥着碎瓷片抵住自己咽喉,新郎背对窗户站着,脖子以诡异角度歪向一侧。
"拜过堂就是杜家鬼!"明远的声音忽男忽女,"你爹娘收了我杜家聘礼,黄泉路上等着喝女婿酒呢!"
寄舟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三个月前,他分明收到明远邀约踏青的信!正惊骇间,新娘突然转头看向窗户,两人视线隔着窗纸相撞。下一秒,一块玉佩从窗缝抛出,正是寄舟去年赠予明远的生辰礼!
"吉时到——"院中突然锣鼓喧天。寄舟捡起玉佩转身要跑,却见满院宾客不知何时已围成圈,所有人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纸糊似的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笑。
杜明远从新房踱出,每走一步,喜服就渗出一片暗红:"寄舟兄想去哪?"他抬手摘掉自己发冠,天灵盖上赫然露出个血窟窿,"不是说好...同生共死么?"
寄舟退到墙角,摸到怀中灯笼突然发烫。他猛地掏出纸灯笼往地上一掷,轰地燃起碧绿火焰。火光中,那些"宾客"尖叫着现出原形——全是扎了人脸的纸偶!
"云公子接住!"新娘苏挽晴突然破窗而出,将一把桃木剑抛给他,"刺他印堂!"
明远怪叫着扑来时,寄舟闭眼刺出木剑。只听一声惨叫,再睁眼,杜明远的身体像泄气的皮囊般塌下去,无数黑虫从七窍涌出。苏挽晴趁机拽住寄舟:"走!他吸了活人生气,子时还会醒!"
两人狂奔至后院枯井边,挽晴掀开裙摆——脚踝上缠着三圈头发编成的黑绳:"这是阴亲契,不斩断它我们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捉回来。"她拔下金簪塞给寄舟,"我爹娘欠杜家赌债,把我许给病痨鬼冲喜。谁知拜堂当天,杜明远摔断脖子死了......"
井水突然咕咚冒泡,一具泡胀的尸体浮上来,正是杜明远!他腐烂的手抓住挽晴脚踝:"娘子...拜过堂的..."寄舟眼疾手快,金簪狠狠斩向那缕头发。黑绳断开的瞬间,整座宅院剧烈摇晃,所有纸人同时自燃。
天将破晓时,寄舟背着昏厥的挽晴逃出杜宅。回头望去,哪有什么张灯结彩的宅院,只有一座野草丛生的荒坟,碑上刻着"杜明远之墓",供桌上摆着发霉的喜饼。
三日后苏挽晴在寄舟家中醒来,窗外一株桃树无风自动,落红如雨。她腕上不知何时缠了根红线,另一端竟系在寄舟腰间玉佩上——正是那夜她抛出去求救的信物。
后来镇上老人说,那夜有人看见杜家荒坟前站着个提白灯笼的老妪,坟里爬出的黑影被她一口吞下。而寄舟书箱里多了本无字婚书,每逢雨夜就浮现出血字:"新娘化成灰也是我相公"。
再后来,桃树开花那年,寄舟挽晴在真正的喜乐声中拜了天地。喜轿路过杜家旧宅时,一阵风掀开轿帘,新娘的盖头纹丝不动。有人说看见轿檐下挂着个褪色的白纸灯笼,在阳光下悄无声息地化作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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