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古时候河阳城里有个罗大户,家财万贯却只得一个闺女,名叫秋蘅。这罗小姐生得眉清目秀,知书达理,是城里出了名的美人儿。眼看到了婚配年纪,上门提亲的媒婆都快把门槛踏破了,可罗老爷一个也没瞧上。
"爹,女儿心里已经有人了。"这日秋蘅红着脸对父亲说。
罗老爷一听就皱起了眉头:"可是那穷书生王峤?"
秋蘅点点头,羞得不敢抬头。原来她与王峤自幼相识,两人常在书斋偶遇,日久生情。王峤虽家道中落,却是个有志气的,每日苦读诗书,就盼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
"胡闹!"罗老爷一拍桌子,"那小子要钱没钱,要功名没功名,拿什么养活你?"
秋蘅急得直掉眼泪:"爹,王郎他..."
"不必说了!"罗老爷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这样吧,为父给你办个绣球招亲,全凭天意,如何?"
秋蘅心里咯噔一下。她爹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突然这么好说话,准没好事。可父命难违,只得应下。
招亲那日,罗家门口搭起高台,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王峤早早来了,站在与秋蘅约定好的位置,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绣球是我的!小美人也是我的!"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人群中嚷嚷,嗓门大得像打雷。这人叫李虎,是罗老爷暗中安排的。
若是王峤稍微注意下就能发现这汉子的古怪,这人喊得凶,眼睛却不看台上,反而直勾勾盯着自己,像防贼似的。
旁边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婶好奇地问王峤:"小哥,这么多人等着接绣球啊?"
王峤腼腆地笑笑:"是啊大婶,罗老爷说了,谁接到绣球,就把小姐许配给谁。"
"那你也来接绣球?"大婶上下打量这个文弱书生。
"我和他们不一样!"王峤突然激动起来,"我和秋秋两情相悦,只是...只是她爹嫌我没本事..."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随即又振作起来,"不过秋秋说好了扔绣球的方位,我一定能接到!"
大婶这把年纪,早看惯了长辈阻挠儿女姻缘的把戏,她摇摇头:"年轻人啊,你太实诚了。那罗老爷既然不中意你,能让你这么容易接到绣球?保不准安排了人从中作梗呢!"
王峤一愣,随即笑道:"多谢大婶提醒,不过秋秋不会骗我的。"
见他笃定,大婶也不好说什么了。
正说着,台上锣鼓喧天,罗小姐蒙着红盖头出来了。王峤踮起脚张望,总觉得那身影有些陌生。只见"罗小姐"拿起绣球,突然转向另一边,用力一抛——
"我的!"李虎一个箭步冲上去,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把绣球抢到手,得意洋洋地朝王峤扬了扬。
台上"罗小姐"突然掀开盖头,竟是个陌生女子。她指着王峤尖声道:"你这穷酸书生,也配肖想千金小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人群哄笑起来。王峤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原来这一切都是罗老爷设的局!他失魂落魄地挤出人群,耳边还回荡着假小姐的嘲笑声。
回到家中,王峤大病一场。病愈后,他咬牙撕了诗书:"读书无用,不如从军博个功名!"
这一走就是五年。
且说王峤投军后,因识字会算,很快当了小头目。说来也巧,竟在军中遇见了童年玩伴朱明德。这朱明德生得高大,却是个偷奸耍滑的主儿,见王峤当了官,立刻凑上来称兄道弟。
"峤哥,咱们兄弟有福同享啊!"朱明德拍着胸脯说。
王峤念着旧情,处处照应他。可这朱明德非但不感恩,反而起了歹心。
这年边关告急,王峤奉命出征。
边关的风卷着黄沙,刮得人脸生疼。王峤伏在马背上,护心镜贴着胸口发烫——那是他离家时,娘亲连夜跑了三十里路,用陪嫁的银镯子换来的。
"峤哥,这回要是立了功,咱们是不是能领赏钱了?"朱明德搓着手凑过来,眼睛却总往王峤的护心镜上瞟。
王峤系紧皮甲上的带子,笑道:"若真能挣个军功,我定要风风光光回河阳城..."话音未落,冲锋的号角骤然响起!
箭雨如蝗,王峤率队冲在最前。突然,一支冷箭"嗖"地射中他胸口——
"铛!"
护心镜挡了致命一击,可箭镞的力道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踉跄倒地,恍惚间,看见朱明德猫着腰朝他摸过来...
"兄弟...救我..."
朱明德的手却摸向了他胸前的系带。
"峤哥,对不住了..."他飞快地解下护心镜塞进怀里,"这玩意儿...起码能换二十两银子呢!"
王峤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里,只听见身边那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再醒来时,王峤躺在伤兵营的草垫上,胸口缠着渗血的麻布。朱明德扑在床边嚎啕大哭:"峤哥!要不是我拼死把你背回来,你早就..."
王峤虚弱地抬手摸向胸口:"我的护心镜..."
"战场上乱糟糟的,许是丢了!"朱明德眼神闪烁,却突然提高嗓门,"医师您说是不是?我兄弟能活下来就是老天开眼!"
后来王峤因战功升了副将,得了赏银和宅院。
朱明德逢人便说:"要不是我,王将军早没命了!"
王峤感激他"救命之恩",分了他不少好处。
可夜里独处时,王峤总觉得不对劲——护心镜的系带是他娘亲手编的同心结,怎会轻易脱落?而且昏迷时隐约感觉到自己是被担架抬回来的...
日子一晃又是三年。这年腊月,朱明德突然登门,一进门就跪下了。
"峤哥..."他冻得嘴唇发青,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我...我来还债。"
布包摊开,正是那面护心镜!镜面有道深深的箭痕,边上还沾着黑褐色的血渍。
"当年我鬼迷心窍..."朱明德"砰砰"磕头,"偷了护心镜去换酒钱,后来见你昏迷,又冒领了救命之功..."
原来当年真正救人的是炊事营的几个小兵,早被调往别处去了。朱明德这些年拿着王峤给的"报恩银",日子是过得滋润,可心里越发愧疚,越活越煎熬。有次醉酒掉进冰窟窿,快淹死时突然想起王峤中箭那天的眼神。
"峤哥,你现在打死我都行!"朱明德哭得鼻涕糊了一脸。
王峤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看着昔日好友悔恨的样子,终究长叹一声:"罢了,都过去了。"
朱明德突然眼睛一亮:"峤哥,你不是最喜欢那罗家小姐吗?我听说她至今未嫁,还病着呢!这是我赎罪的机会,我帮你!"
王峤手中的茶盏"当啷"摔在地上。原来当年绣球招亲那日,秋蘅被反锁在闺房,那假小姐是罗老爷花五两银子雇的妓子。
等秋蘅知道心上人受辱离去,竟扯了帐幔要上吊,幸亏丫鬟发现得早。可打那以后,她就像被抽了魂似的,药碗摔了七八个,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罗老爷肠子都悔青了,"朱明德比划着,"可这老倔驴拉不下脸啊!"
王峤听得心如刀绞,突然抓住朱明德:"你方才说能帮我...莫非..."
"嘿嘿,解铃还须系铃人。"朱明德眨眨眼,"他当年用绣球拆散你们,咱们就再用绣球把姻缘接上!"
三日后,罗府突然张灯结彩——竟又要抛绣球招亲!城里炸开了锅,都说罗小姐病得快不行了,罗老爷这是要冲喜呢。
招亲台还是搭在老地方,可这回台下只站着三个人:捧着绣球的王峤、挎着药箱的朱明德,还有个白胡子老道。
罗老爷在台上冷笑:"王大人,五年前你接不住绣球,如今就能接住了?"
王峤深深一揖:"小婿愿再试一次。"
"谁是你岳父!"罗老爷气得胡子直抖,却见朱明德突然蹿上台,附耳说了几句。罗老爷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咬牙道:"要娶我闺女,先过三关!"
第一关认绣球。老道拂尘一甩,变出十个红绸团子。王峤一眼认出秋蘅亲手绣的鸳鸯戏水纹——那鸳鸯眼睛用的是绿丝线,是当年他送她的定情物。
第二关辨佳人。五个蒙面女子婷婷袅袅走出来。王峤径直走向最瘦弱的那个——她走路时左袖微微摆动,那是秋蘅小时候摔伤落下的习惯。
罗老爷额头冒了汗,突然抢过绣球往反方向一扔:"最后一关!"
眼看绣球要落地,王峤竟"扑通"跪下,用当年战场上中箭的伤腿硬生生蹭着地往前挪!碎石磨得膝盖血肉模糊,他终于在一片惊呼中接住绣球。
"岳父..."王峤举起绣球,血顺着裤管往下淌,"这次...我接住了..."
阁楼上突然传来"哐当"一声——秋蘅挣开丫鬟冲了出来!她惨白的脸上泪痕交错,抓着栏杆的手瘦得像鸡爪子。罗老爷见状,终于捶胸顿足:"造孽啊!"这么多年,他终究还是拦不住这桩姻缘。
秋蘅跌跌撞撞冲下楼梯。王峤慌忙去扶,却被她一把抓住衣襟:"你...你这个狠心人...抛下我..."话没说完就晕了过去,手里还死死攥着他一片衣角。
"快!快请大夫!"罗老爷终于哭出声,"贤婿啊...是老夫糊涂..."
两年后,朱明德喝醉时说漏了嘴:那"老道"是他雇的戏子,五个姑娘里有三个是他找来的军妓。王峤听了也不恼,反倒给朱明德斟了杯酒:"要不是你这鬼主意..."
正说着,屋里传来秋蘅的咳嗽声。王峤忙跑进去,见媳妇正给怀里的孩子绣肚兜,那鸳鸯眼睛用的还是绿丝线。
窗外,当年的绣球挂在石榴树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转眼到了孩子满月,罗家大摆宴席。席间王峤抱着胖小子,秋蘅在一旁抿嘴笑。
朱明德突然掏出个布包:"小侄子满月,我这当叔叔的也得表示表示。"打开竟是一对银镯子,里头刻着"长命百岁"。
秋蘅眼尖,发现镯子内侧还有小字:"这不是..."
朱明德不好意思地挠头:"当年冒领赏银打的,如今物归原主,就当给孩子压压惊。"
王峤哈哈大笑,亲自给孩子戴上:"好!就让这镯子时时提醒我们,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满月酒喝到月上柳梢,院子里飘起桂花香。罗老爷喝高了,拉着女婿说掏心窝子话:"贤婿啊,当年是老夫糊涂..."
王峤赶紧敬酒:"岳父言重了。要不是您设那绣球局,我也不会发愤图强。"
一屋子人笑的笑,哭的哭。秋蘅倚在丈夫肩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轻声道:"相公,你说咱们孩子长大了,该给他讲什么故事?"
王峤还没说话,朱明德突然插嘴:"讲他爹娘扔绣球的故事!"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窗外,月亮圆得像当年的绣球,静静地照着这人世间最平凡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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