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今天这‘孝敬钱’,你们是一个子儿也别想少!”

街口一声破锣般的吼叫,让整个清晨的集市瞬间安静下来。

挑着货郎担的老者,手里正拿着一个拨浪鼓,闻声动作一滞,缓缓抬起了头。他身旁的随从,一个穿着短褂的壮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下意识地朝前站了半步,将老者护在身后。

阳光底下,几个穿着官府号衣的衙役,正将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团团围住。

01.

这已经是乾隆爷南下的第二十天。

三个月前,黄河决堤,江南两岸,哀鸿遍野。他从国库里拨了三十万两雪花银,又从自己的内帑里添了十万两,星夜发往灾区。

旨意下得很明白:开仓放粮,安抚流民,务必让每一个百姓,都能感受到天恩浩荡。

出发前,他在养心殿里踱步,户部尚书跪在地上,额头冒汗。

“皇上,三十万两……是不是太多了?国库今年也不宽裕……”

乾隆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过了许久,才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国,是万民之国。民若不存,国将焉附?这笔钱,一分一毫,都要给朕用在百姓身上。朕要知道,朕的子民,过得好不好,吃没吃饱饭。”

他决定亲自来看一看。

于是,就有了街上这个挑着担子的卖货郎“钱老汉”,和他那看起来像个庄稼汉的护卫“赵铁牛”。

他们一路从京城走来,越往南,心越是往下沉。官道上还能看见修葺的痕迹,可越是偏僻的小路,越是破败。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村镇里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菜色,眼神里没有光。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会看到百姓安居乐业,听到人人对他这个皇帝赞不绝口。他甚至都想好了,要是听到有人夸他,他就上去搭话,问问还需要什么,再从袖子里掏几两银子赏给人家。

可现在,没人夸他。

没人说话。

大家只是麻木地活着,像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

钱老汉的货郎担里,装着些京城里时兴的小玩意儿,拨浪鼓、小面人、花花绿绿的丝线。他把担子在集市的角落里放下,拿起一个拨浪鼓,轻轻摇了摇。

“咚咚咚”,清脆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几个小孩眼巴巴地看过来,却被自家大人一把拽了回去,低声呵斥着。

钱老汉心里不是滋味。

他旁边的赵铁牛,也就是他的贴身护卫赵维,低声说:“主子,这地方不对劲。”

乾隆“嗯”了一声,眼睛却没离开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他拿起一个糖人,递给一个路过的小女孩。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不敢接。

她的母亲,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女人,看见了,吓得脸都白了,冲过来“啪”的一声打掉女儿伸出去的手,拉着孩子就跑,仿佛钱老汉是什么瘟神。

糖人掉在地上,沾满了灰。

钱老汉蹲下身,默默地捡起那支断掉的糖人,用手指捻去上面的尘土。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赵维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寒气。

他记得很清楚,他拨下去的银子里,有一条专门的款项,就是给灾区的孩子们买糖吃的。

钱呢?

糖呢?

百姓脸上的笑容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投向了街口那几个耀武扬威的衙役。

02.

那几个衙役的头儿,是县衙里的王班头。人长得又黑又壮,一脸横肉,走起路来,腰间的铁尺和铁链“哗啦啦”直响。

他们围住的,是一个卖豆腐的老汉。

老汉的豆腐白白嫩嫩,一看就是天不亮就起来磨的。可现在,这些豆腐被人用手指戳得坑坑洼洼。

“老东西,这个月的‘孝敬钱’,该交了吧?”王班头用铁尺拍着豆腐案,震得豆腐都在晃。

老汉弓着腰,满脸褶子笑成了一朵苦菊花:“王班头,您行行好。这个月生意实在是不好做,家家户户都没余钱……能不能,宽限几天?”

“宽限?”王班头眼睛一瞪,“你这摊子还想不想要了?告诉你,在这清河县,县太爷就是天!县太爷让你交钱,是看得起你!”

另一个衙役跟着起哄:“就是!咱们冯大人说了,这叫‘共渡难关’!你们这些泥腿子,也该为县里出份力!”

周围的百姓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但眼神里的愤怒和恐惧,藏都藏不住。

钱老汉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那卖豆腐的老汉,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个铜板,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宝钞。

“班头,这是我……我全部家当了……”

王班头一把抓过去,掂了掂,嫌弃地“呸”了一声。

“就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

他说着,一脚踹在豆腐摊的木架子上。

“哗啦——”

一整板的嫩豆腐,全都扣在了地上,摔得稀巴烂。

老汉“啊”的一声扑过去,跪在地上,用手去捧那些混着泥水的豆腐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的豆腐……我的豆腐……”

王班头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临走前还撂下一句狠话:“明天要是再凑不齐一两银子,就把你这把老骨头抓去衙门里啃牢饭!”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了。

钱老汉的拳头,在宽大的袖子里,攥得咯吱作响。

赵维低声提醒:“主子,息怒。”

钱老汉没有看他,只是迈开步子,朝着衙门的方向走去。他想看看,这个清河县的“天”,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还没走到衙门口,就看到更不堪的一幕。

一个年轻女人,披头散发地跪在衙门口的石狮子前,哭得撕心裂肺。

“大人!求求您放了我当家的吧!我们真的没钱了!家里的米缸都空了啊!”

衙门里走出来一个穿着官袍的胖子,脑满肠肥,正是清河县的县令,冯国泰。

冯国泰一脸不耐烦,像是被苍蝇吵到了午睡。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你男人交不起税,冲撞官差,关他是活该!再在这里号丧,连你一块儿抓进去!”

女人不肯走,爬过去抱住他的腿。

“大人,求求您了!求求您大发慈悲啊!”

冯国泰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抬起穿着官靴的脚,狠狠一脚踹在女人的心口上。

“滚开!”

女人被踹得滚出去老远,趴在地上,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了血丝。

冯国泰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官袍,转身就要回衙门。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响起。

“住手。”

冯国泰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挑着货郎担的糟老头子,正冷冷地看着他。

冯国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轻蔑:“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管本官的事?”

钱老汉一步步走上前,扶起那个受伤的女人。他没有看县令,只是对女人说:“起来,别跪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女人愣愣地被他扶起来。

冯国泰的脸彻底黑了。在这清河县,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老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他冲着左右的衙役一挥手,“把他给我抓起来!”

03.

赵维一步就挡在了钱老汉身前,像一座铁塔。

那几个衙役看着赵维一身的腱子肉,有点发怵,一时间没敢上前。

钱老汉拍了拍赵维的肩膀,示意他退下。

他看着冯国泰,平静地问:“敢问大人,这清河县的百姓,犯了什么罪?要遭此劫难?”

冯国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罪?他们穷,就是罪!交不起税,就是罪!本官说什么,他们就得听什么!在这里,本官就是王法!”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一个卖包子的汉子,低着头,飞快地收拾东西,想溜。

“站住!”冯国泰眼睛一尖,指着那汉子,“昨天让你给你闺女带的话,带到了吗?想通了没有?给本官做第八房姨太太,是你家祖上积德!”

那汉子身体一僵,转过身来,脸上是屈辱和愤怒。

“冯大人!我女儿才十五岁!您……您放过她吧!”

“放过她?”冯国泰冷笑一声,“本官看得上她,是她的福气!给你脸不要脸!来人!”

他指向包子铺:“给我砸!我看他这铺子是不想要了!”

几个衙役得了令,像一群恶狼一样冲了过去,叮里哐啷一阵乱响,蒸笼、桌椅、面粉袋,全被掀翻在地。

包子铺老板的婆娘冲出来,哭喊着护着东西,被一个衙役一脚踹倒在地。

那汉子眼睛都红了,抄起一根擀面杖就要拼命。

“反了!还敢动家伙!”王班头带着人一拥而上,棍棒齐下,三两下就把汉子打倒在地,捆了起来。

“拖走!关进大牢!”冯国泰得意洋洋地宣布。

那汉子的婆娘瘫坐在地上,抱着一袋洒出来的面粉,无声地流泪。

钱老汉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个还带着余温的肉包子,吹了吹上面的灰。

他想起了多年前,他还是个皇子的时候,跟着父皇去体察民情。那时候天还很冷,一个老农看他冻得发抖,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窝头塞给他。

那个窝头很硬,拉嗓子,但很暖和。

父皇当时对他说:“弘历,你要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就是这水。你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就能把你稳稳地托着。你要是让他们寒了心,这水,也能把船掀翻。”

他一直记着这句话。

他以为自己也做到了。

可眼前这个沾着泥灰的包子,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脸上。

他把包子递给那个女人。

“吃吧,吃了才有力气。”

女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钱老夫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转身就走。

赵维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主子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住店。

钱老汉让赵维去打听了一下那个冯国泰。

消息很快就传回来了。

冯国泰,三年前买官来到这清河县,上任以来,横征暴敛,无恶不作。朝廷拨下来的三十万两赈灾款,他层层克扣,真正发到百姓手里的,十不存一。

他用这些钱,给自己修了豪宅,养了上百号家丁打手,前前后后,已经娶了七房姨太太,个个都是从民间抢来的良家女子。

那个包子铺老板的女儿,就是他的第八个目标。

赵维说完,把一沓厚厚的状纸放在桌上。

“主子,这些都是暗中搜集来的,全是清河县百姓写的血书,状告冯国泰的。”

钱老汉拿起一张,借着月光,看着上面一个个血红的手印。

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04.

第二天,天刚亮。

清河县衙门口,多了一个卖字画的摊子。

摊主,正是钱老汉。

他把几幅画挂起来,都是些山水花鸟,笔法老到,气韵不凡。

赵维依旧是短褂打扮,站在一旁,像个门神。

这阵仗,摆明了就是来挑事的。

衙役们发现了,立刻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县令冯国泰打着哈欠,带着一大帮人走了出来。

他看到钱老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老东西,胆子不小啊?昨天没抓你,你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钱老汉坐在小马扎上,头也没抬,慢悠悠地研着墨。

“你就是冯国泰?”他问。

冯国泰一挺肚子:“正是本官。老东西,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钱老汉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像两把冰刀,直直地插进冯国泰的眼睛里。

“朕……我且问你,”他差点说漏嘴,及时改了口,“朝廷拨下的三十万两赈灾银,去了何处?”

冯国泰的脸色微微一变,但立刻又恢复了嚣张。

“赈灾银?当然是发给灾民了!本官爱民如子,清河县谁人不知?”

“是吗?”钱老汉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那你告诉朕……告诉我,为何百姓吃不上饭,穿不暖衣?为何孩童没有糖吃,男人被抓,女人被辱?”

他每问一句,就朝前走一步。

“为何你这父母官,住着豪宅,娶了七房小妾,还要强抢民女?!”

最后一声质问,如同平地起雷,震得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冯国泰被他这股气势逼得连退了两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这里是他的地盘,他怕什么?

他指着钱老汉,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是什么人?竟敢污蔑朝廷命官!你这是在造反!”

钱老汉冷笑一声。

“造反?真正造反的,是你这个鱼肉百姓、无法无天的贪官!”

“好!好!好!”冯国泰气得浑身发抖,“你个老不死的,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衙役和家丁怒吼:“愣着干什么!给本官拿下!把他给我拿下!”

然而,没等衙役动手,冯国泰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更加狰狞的笑容。

他摆了摆手,让衙役退下。

他走到钱老汉面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恶毒的语气说:“老东西,你以为你是谁?京城来的御史吗?告诉你,没用!在这清河县,我就是天!我就是皇帝!”

他凑到钱老汉耳边,笑得像个疯子。

“别说你,就算是当今皇上站在这,又能怎么样?他远在京城,知道个屁!他拨下来的银子,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我不仅敢贪他的赈灾粮,我还敢打他的人!”

他猛地直起身,指着钱老汉的鼻子,对所有人放声大喊:

“这老东西,冲撞本官,意图谋反!给我拉下去,重打五十大板!往死里打!”

“我看谁敢!”

赵维一声暴喝,挡在了钱老汉身前。

冯国泰哈哈大笑:“一个臭要饭的,一个泥腿子,还敢跟本官叫板?给我一起打!出了事,本官担着!”

几个胆大的家丁和衙役,挥舞着水火棍,立刻围了上来。

街上的百姓吓得纷纷后退,但没有一个人离开,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棍子即将落下的瞬间。

赵维动了。

他没有出手打人,而是从怀里,缓缓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通体由黄金打造,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令牌的正中央,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

赵维举着令牌,一步一步走到已经愣住的冯国泰面前,将令牌几乎怼到了他的脸上。

他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冯国泰,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你认得这个吗?”

冯国泰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他脸上的嚣张和狰狞,一瞬间全部凝固,变成了极致的恐惧和不敢置信。

他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死死地盯着那块龙纹金牌,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不……不可能……”

“一个……一个臭要饭的……怎么会有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