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年间,山东兖州府李家庄有个叫李修文的秀才,二十一岁,长得一表人才,却是个书呆子。早年家境不错,十八岁娶了镇上陈郎中的独生女。可自打父母过世,他不会营生,日子越过越穷,今年更倒霉——妻子患病去世,只剩他一人,常饿得揭不开锅,只能靠上街卖字画糊口。

老岳父陈老实是个厚道人,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说:“我闺女没了,你还是我女婿。这钱拿去续弦,不管谁家姑娘,我都认作干女儿。”李修文挺感激,可倒霉的是,银子刚拿回家没几天就被偷了。打那以后,他没钱娶妻,不好意思见岳父,街上碰见都远远躲开。

这天卖完字画往家走,正好跟岳父撞个满怀,躲都来不及就被叫住了。陈老实寒暄几句,偏问起续弦的事。李修文心慌,随口说:“已经娶了。”岳父大喜:“那赶紧带新媳妇来认亲,我收她当干女儿,以后咱还是一家人。你安心读书,费用我包,将来考中功名,也是我的荣耀。”

李修文听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哪敢说实话,含糊几句赶紧溜回家。他从小不会撒谎,当晚愁得睡不着,在灯下转圈:“岳父待我这么好,怎能让他失望?可新媳妇去哪找啊?”天快亮时,他忽然想起表哥张万财——早听说表哥买了个小姑娘要做小妾,不知成没成。他这书呆子竟想:“管他成没成,先借来哄过岳父再说。”
第二天一早,李修文就往张万财家跑。这张万财年过半百,为富不仁,长得也猥琐。前阵子他派仆人李四去收账,李四路上见个叫秋月的姑娘卖身葬父,生得貌美,就拿十两银子买下来讨好张万财。张万财见了欢喜,要纳她为妾,秋月说要等父亲过了百日才肯答应。这天张万财正缠着劝秋月,听说表弟来了,不耐烦道:“准是来借钱的,不见!”
秋月拦住问清缘由,说:“你们是嫡亲表兄弟,他父亲还曾帮过你,怎能不见?”张万财不想在美人面前显得无情,就坡下驴:“那看在你面子上见见。”
两人在大堂见了,李修文讲了岳父赠银被偷、催他带新媳妇认亲的事,刚要说明来意,张万财抢着问:“你要借钱借米?”李修文说:“都不是。”张万财松了口气:“只要不借值钱的,啥都能借。”
秋月躲在门外偷听,见李修文眉清目秀、身世可怜,不由心生同情,还添了几分爱慕。李修文说:“听说表哥要娶表嫂,想借表嫂跟我去哄岳父,很快就送回。”
秋月在门外差点笑出声,张万财气得跳脚:“哪有借妻的道理!”李修文说:“你刚说除了值钱物件都能借,怎能反悔?我父亲当年对你可有求必应!”张万财没法,说:“我去问问你表嫂,她答应就行。”
张万财进屋把事一说,秋月故意冷脸:“哪有借妻的?你答应了?”张万财道:“他拿他爹说事,我不好回绝,等会儿看我脸色,我点头你就回绝。”
三人在客厅见面,李修文说明来意,见张万财一点头,秋月就说:“夫君同意,我就去。”张万财气的吹胡子瞪眼,拉过秋月:“不是说好回绝吗?”秋月委屈道:“你表情那么诚恳,我还以为你真心答应呢。”张万财没法,只好让他们快去快回。
秋月进屋梳妆,张万财拉着李修文跪地:“老弟,读书人得讲良心,可不能对她做啥!”李修文连忙扶起他。
路上,两人说起年龄,秋月才十七,又讲了卖身葬父的惨事。走到树荫下,秋月说腿疼要歇,李修文离得远远的站着,不敢同坐。秋月更敬佩他了,问:“到了岳父家怎么称呼?”李修文说:“岳父母面前称夫妻,背后叫表嫂。”秋月道:“背后也得叫夫妻,免得叫错露馅,得练练。”
李修文脸红:“不用吧。”秋月严肃道:“必须练!”两人迎面走来,李修文半天叫不出“娘子”,秋月噗嗤笑了:“背着人都叫错,当面更不行。”练了几次,他才勉强叫出口。
到了岳父家,陈老实夫妇热情得很,陈母拉着秋月说:“跟我闺女一样亲!”要留他们吃饭,李修文怕露馅想走,陈母生气了,秋月忙说:“爹妈留,我们就住下,让二老欢喜欢喜。”
正说着,天降大雨,雷声隆隆。李修文急得不行,想冒雨回去,二老苦劝留宿。他找借口说小摊没收拾,秋月道:“我出门时已收拾好。”他又说要攻读诗书,岳父说:“马上收拾书房。”李修文没辙,秋月暗暗偷笑。
李修文在书房坐立不安,看不进书。秋月端茶进来,叫道:“官人。”李修文慌道:“表嫂,万万不可。”秋月说:“小心被丫鬟听见,露了馅。”李修文连连称是,催她休息。秋月走到门边又回来,抓起他的书:“官人读的什么?我也看看。”
她指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让解释,李修文说:“这是说鸟儿像好夫妻。”秋月问:“你我不就是一对好夫妻吗?”李修文道:“这是权宜之计,不算真的。”
秋月眼含泪花:“我宁死不从张万财,能和你成夫妻才好。你是读书人,该有救人心肠。”李修文犹豫:“表哥怎会善罢甘休?”秋月道:“我们一夜未归,送回去他也不依,索性做真夫妻,告到公堂我们也有理。”李修文本就心动,解下玉佩给她,秋月也拔下金簪相赠。
第二天,岳父说失眠,李修文请名医来看,大夫让用生姜末加茯苓、鸡血藤等磨粉包起来敷脚底,果然治好了。
几天后,张万财见秋月没回来,找到陈老实家,揪住李修文就骂。秋月出来说:“有事公堂上说。”
公堂上,张万财喊冤:“他借我老婆去岳父家,说当天送回,却过夜不回,请大人做主!”县官问李修文,秋月抢着说:“我是他妻子,岳父可证。”县官问张万财:“你说她是你妻子,有证据吗?”张万财答不上来,当时只顾着占有人,哪想到留证据。
陈老实也来作证:“秋月是我干女儿,李修文是我女婿。”县官看明白了,想促成他们,就说:“张万财,你没证据,让他们赔你十两银子算了。”张万财无奈同意,陈老实赶紧掏出银子给他。
从此,李修文和秋月成了真夫妻,日子过得踏踏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