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7月3日，江苏郭村。

陈毅大步流星地走进“挺纵”指挥部，满脸怒容地对着叶飞训斥道：“我本来是来骂你的！居然敢一个团跟顽固派十三个团打！”

叶飞和指挥部的其他负责人纷纷低下头，心想这下子肯定是要挨板子了。

然而，陈毅却突然转怒为喜，话锋一转，说道：“但是你们打赢了，我有什么好讲的？”

之后，陈毅在郭村召开庆功会，不光公开嘉奖了参战部队，还给叶飞记“特殊功劳”一次。

1947年4月19日，东北双城县。

林彪在东北民主联军师以上干部会议中，正在给大家总结三下江南的作战经验。

当讲到靠山屯战斗时，林彪看向了第五师师长钟伟，然后说道：“第五师战机判断正确、取得战果辉煌……在战术上值得表扬，但纪律问题必须追究！”

此前，林彪已经通电嘉奖了第五师。但是在这次会议后，师长钟伟却落了一个“降级留职”的处分。

同样是违抗上级命令最后取得战斗的胜利，为何陈毅和林彪的态度却截然不同？这自然需要把两场战斗拿出来，仔细比较一番。

一、郭村战斗

郭村战斗爆发于1940年6月，当时正值抗日战争的相持阶段。彼时，日寇已经占领了扬州、泰县、南通等战略要点，国民党江苏省主席兼鲁苏战区副总司令韩德勤虽拥兵十万，但消极抗日，放任大好河山被日寇铁骑践踏。

为了打击日寇的嚣张气焰，拯救被日寇奴役的人民，打开苏北抗日新局面。新四军挺进纵队于1939年底在叶飞的率领下，跨过长江，进抵江都县。

1940年5月17日，叶飞率部在吴家桥地区抵抗日寇侵略，在与敌血战一整天后，毙敌500多人，击退日寇主力！之后，叶飞率部在郭村地区休整。

韩德勤听闻此事后，觉得叶飞是来“抢地盘”的，打算趁叶飞立足未稳将他赶出苏北。

6月下旬，韩德勤命令李明扬、李长江率13个团，共1.5万人，向郭村杀来。当时叶飞手下只有一个团加一个特务营，约2000余人。双方兵力悬殊，形势岌岌可危。

叶飞考虑到当时在国共合作的大背景下，于是派遣政治部副主任陈国生、调查科科长周山前去与“两李”谈判。没想到，“两李”竟然拒绝谈判，还将陈、周二人扣押！

叶飞见顽军是铁了心要拿自己开刀，遂将此事上报陈毅。陈毅在经仔细研究后，复电：“若不好守，可暂退江南。”

叶飞在收到电报后，将陈毅命令告知各负责人。但是众人反应强烈，表示郭村等地群众抗日热情高涨，如新四军退出，必动摇群众的抗日信心。况且“挺纵”已经引起了日寇注意，如果部队在撤退途中遭遇日寇伏击，将会非常被动。

在“挺纵”指挥部里，大家的意见最终达成一致：不能撤退，死守到底！但是，陈毅的命令是撤退，如果抗命，处分必然小不了。

最后，叶飞下决心道：“对陈司令，我来负责！他没来过郭村，不知这里的情况。我们作为前线指挥员，要敢于实事求是！”

之后，叶飞向陈毅发电报，表示：“坚决保卫郭村！”

然而，陈毅还是觉得以一个团对抗顽军十三个团，风险太大，又接连两次下令，让叶飞撤退。

可是，“挺纵”各指挥员团结一致，就是不肯撤。叶飞也两次复电陈毅，再表战斗决心。

陈毅见叶飞态度如此坚决，只好一边派遣陶勇率苏皖支队星夜驰援郭村，一边派出专员再去与“两李”谈判。同时，指示潜伏在“两李”部队中的地下党员陈玉生，让他在双方开战时，相机起义。

陈玉生在“两李”部队中掌握有一个团的兵力，负责泰州以西至宜陵一线的交通要道。如果临阵起义，影响不小，极有可能影响战局。然而，就在他谋划起义时，由于机事不密，被“两李”发现。“两李”立刻派遣了四个团向陈玉生所部杀去，打算先把他解决，再去打叶飞。

陈玉生没有办法，只好向叶飞求救。叶飞心想，本来郭村就兵力有限，如果再分兵去救，那风险就太高了。可是，他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志牺牲或者被捕。

在反复思量之中，叶飞突然灵机一动，想出了一条绝妙的计策！

6月26日，叶飞在入夜后骑着一匹醒目的白马，率主力部队从郭村出发，急匆匆地往陈玉生方向支援。

“两李”在听闻叶飞率部离开郭村后，认为郭村守备空虚，正是攻打的绝佳机会。于是，他们下令暂缓对陈玉生所部的进攻，集中兵力来攻打郭村。

6月28日拂晓，顽军先头部队一个营向郭村猛扑。但是，当他们抵达郭村西南我军阵地前沿时，遭遇密集手榴弹的攻击。之后我军以一个营反冲锋，不仅将顽军先锋击溃，还俘虏了200多人。

在第一波攻势失败后，顽军恼羞成怒，又派遣了两个团向我军全面进攻。双方激战一整天，这两个团被我军全部歼灭！

当晚，我军从俘虏口中得知，“两李”下令只要攻入郭村，就允许官兵在村内奸淫掳掠三天。

村民们在得知此事后，怒不可遏！当晚几乎全村年青人都火线入伍，妇孺老人则把家中的粮食纷纷拿出来，肩挑手提送往前线。

29日拂晓，顽军继续向我军发动进攻。战士们在全村人民的支持下，斗志昂扬，再度把顽军打得落花流水。

30日夜，我军见顽军锋芒已消，趁夜发动反攻。而陶勇也几乎在同一时刻率援军赶到郭村，两军合力在敌人的包围圈上打开一个缺口。当晚，陶勇所部进入郭村，两军成功会师！

“两李”在接到前线战报后，大惊失色，心想叶飞不是带着部队去出去了吗？怎么郭村守军的战斗力这么强？

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当晚叶飞在率部出村后又偷偷回来了，给敌人造成了一种守备空虚的假象。“两李”被假象所迷惑，着急进攻郭村，从而给陈玉生有了喘息之机。

7月1日，陶勇所部接手郭村防御，叶飞则率部杀出重围，连歼顽军3个团，攻下宜陵！陈玉生顺势起义，并控制交通要道。至此，郭村与宜陵连成一片，顽军的包围彻底失败！

“两李”连攻数日，非但没有丝毫进展，还损兵折将，怒不可遏的李长江亲赴一线指挥。

7月2日，李长江亲自率领一个高级军官团向郭村猛攻，其他部队也全线出击。陶勇见状，以少数部队正面坚守，亲率主力部队从侧面杀出，与顽军展开白刃血战！双方激战一天，顽军再被歼3个团。李长江被打得肝胆俱裂，带着残部仓皇撤退。

7月3日，陈毅抵达郭村。他不仅没有处分叶飞等人的抗命行为，还直夸叶飞打得好！

郭村战斗的胜利，令新四军挺进纵队从此在苏北站稳了脚跟，抗日烽火在苏北大地熊熊燃烧了起来！

二、靠山屯战斗

靠山屯战斗发生在东北民主联军“三下江南”战役的第三阶段，同时也是该战役最核心的一战。

1947年2月底，我军在第二次撤回松花江以北之后，杜聿明向蒋介石吹嘘所谓“德惠大捷”。蒋介石听闻后，大喜过望，以为东北民主联军已经主力尽失。为了突显自己的“指挥才能”，他竟然绕过杜聿明，直接向下指挥。让孙立人的新1军、陈明仁的第71军以及地方部队，兵分三路，乘胜追击，北渡松花江，限十日内攻下哈尔滨。

杜聿明听闻，顿感大事不妙，但又不敢在电报中明说“德惠大捷”的真相，只好亲自去向二人解释。

与此同时，我军侦察部队发现国民党军先头部队已经渡过了松花江，而后续部队则尚未抵达松花江边。其中，88师位置突出，四周30公里内没有友邻部队。距离最近的是30公里外的87师。林彪看准这个机会，决定拿88师、87师开刀，先包围88师，然后打87师的援。

3月8日，我军兵分三路，南渡松花江，向敌88师、87师靠拢。然而，彼时孙立人和陈明仁也已经知道了“德惠大捷”的真相，他们立刻下令让部队全线南撤。结果，当我军赶到预定地点时，88师和87师都已经撤走了。

当日，林彪在得知敌人正在全线南撤之后，立刻给一纵下令，让他们南下至德惠县岔路口、大房身一线准备围歼敌新一军。二纵五师则奉命向农安县平安堡疾进，切断敌人退路，配合一纵歼敌。

然而，当钟伟率领五师行军至靠山屯时，发现敌88师262团的一个加强营约1300多人尚未撤走。

钟伟经过仔细侦察，发现该地工事并不牢固，且无纵深阵地，歼灭他们几乎是手到擒来的事情。看着就在嘴边的“肥肉”，钟伟心动不已。鉴于他们的这次任务是协助一纵，并不是本次作战的主角，而前几次作战又没有捞到什么大的战果。战士们光看着别人“吃肉”，自己则连“汤”都没得喝，一个个都有不少牢骚。最终，钟伟在通过开会讨论后，决定留在靠山屯，等把这个营歼灭之后再继续前进。

当晚8时，钟伟向林彪致电，告知了在靠山屯发现的敌情，并表示了自己的战斗决心。但是，林彪立刻回电：“不得恋战，继续东进！”

然而，钟伟并没有理会林彪的命令，直接下令包围了靠山屯之敌。之后，他给林彪发出电报，表示双方已经交上了火。可是，林彪还是回电让钟伟撤出战斗，继续前进。

这时，政委王凤梧觉得林彪两次回电让五师前进，此事非同小可，闹不好会有一个“战场抗命”的罪名。于是他劝说钟伟还是听令为好，但是此时的钟伟什么劝都听不进去，不光不肯走，还向林彪发电：“我钓到大鱼，请一、六纵配合歼敌。”

与此同时，国民党靠山屯守军发现自己被围急忙向上级发电求援。262团遂立刻回身去救，并向师部发去了求援电报。88师在接到求援消息后，又向军部发去了报告。71军军长陈明仁接到报告，以为是262团全团被围，担心不已，当即下令88师和87师主力全速救援。

林彪在获悉敌人动向之后，发现这是一个围点打援的好机会。于是他改变计划，令一纵、六纵主力连夜西移，准备围歼来援之敌。之后，他向钟伟第三次发电报：“大胆坚决歼灭靠山屯之敌，不要顾虑增援。”

就这样，双方激战至10日晚，五师全歼靠山屯之敌，一纵、六纵则歼灭敌援军5000多人。

战后，林彪通令嘉奖了五师，并且赞扬道：“敢抗命就要打胜仗，就像钟伟那样！”

钟伟本以为抗命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林彪在4月19日举行的三下江南战役总结会上，着重批评了钟伟所犯的纪律问题，并且给了他一个“降级留职”的纪律处分。

虽然林彪给了钟伟这个处分，但是他对钟伟的能力还是很认可的。在一年之后，林彪将钟伟提拔为东北野战军第十二纵队司令员。按照当时正常的晋升制度，师长晋升应该先当副司令员，在熟悉了大兵团指挥并且经过一些战役的考验后才能转正。像钟伟这样直接从师长升为纵队司令还是比较少见的，可以说是一种破格提拔。

三、两场战斗的对比

两场战斗都是因抗命而起，并且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是，在战斗结束后，陈毅和林彪的态度却有所不同。陈毅着重嘉奖了叶飞，但是林彪则在嘉奖完后又就纪律问题给了个处分。

两位元帅为什么会产生不同的处理方式呢？我们可以从以下几点分析：

（一）战略背景不同

叶飞的郭村战斗发生在抗日战争的相持阶段，日寇在苏北势力强大，而韩德勤所部则消极抗日。彼时，苏北人民都希望有一支真正抗日的队伍来领导他们，新四军的到来给了人民希望。如果在这种时候，叶飞选择撤退，那么就会对苏北人民的抗日信心产生巨大打击，影响深远。

再者，叶飞所部已经引起了日寇的注意，撤退极有可能遭遇日寇埋伏。即便侥幸退回了江南，届时日寇以重兵防御，新四军想再进苏北就会困难重重。

所以，叶飞的选择在战略层面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而钟伟所打的靠山屯战斗发生在解放战争从战略相持阶段到战略反攻阶段的过渡时期。东北民主联军在打完“三下江南、四保临江”战役后就将进入局部反攻阶段。

林彪在4月召开会议，除了总结此前的作战经验，也是为接下来的夏季攻势做准备。在这种时刻，纪律是非常重要的。有一个环节出错，就有可能拖累全局。虽然钟伟打了胜仗，但是在整个战略层面影响了林彪的整体部署，所以需要给个处分。

（二）治军风格不同

陈毅的治军风格历来都是两个字——放权。

他在叶飞出征苏北时，就对叶飞说过：“部队被消灭了，你负责；其他问题，我负责！”

也就是说，叶飞只要能保证部队生存下来，其他问题陈毅都可以网开一面。

战后，陈毅以一句“你们打赢了，我有什么好讲的”也应证了此前对叶飞的承诺。

因为陈毅是事先给叶飞留有余地的，所以抗命可以不给处分。

但是，林彪的治军风格却与陈毅截然相反。

在林彪这里，没有什么余地可讲，就是四个字——奖惩分明！

第五师打仗赢了，自然要通电嘉奖。但是钟伟战场抗命，也必须处分。但是林彪也因为此战看到了钟伟的能力，所以只给了一个“降级留职”的象征性处分，这也是在为一年后给他破格提拔做铺垫。

（三）说话方式不同

虽然叶飞和钟伟都是战场抗命，但是二人的说话方式相去甚远。

叶飞在给陈毅发电时，一直在表决心，多次说：“坚决保卫郭村”，着重强调郭村的重要性，并没有挑战陈毅的权威。

而钟伟却在电文里说：“请一、六纵配合歼敌”，仿佛不是在向上级请示，更像是在指挥上级，这很显然动摇了林彪的指挥权。

林彪最后给钟伟处分也是为了能敲打钟伟，让他以后多多注意。

综合上面三大原因，所以叶飞和钟伟得到了截然不同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