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雯琪成为本届唯一一个获得Leslie Fox奖项的中国女性这天,6月23日,她胀气了一个月的肚子终于瘪了下来。

获奖,解气。

Leslie Fox奖是全球数值分析(NA)领域最著名的青年学者奖项之一,每两年评选一次,旨在表彰NA领域31岁以下青年学者的学术成果。此前的获奖者,多数都已经成为应用数学界的参天大树。

一位Leslie Fox奖金奖得主曾告诉过朱雯琪:“只要你拿到这个奖,就意味着你作为一位数学学者,被NA数学界接受了。”

而2025年,朱雯琪正好31岁。在最后一次机会面前,朱雯琪第一次对数学产生了胜负欲。在6月23日评选前,她经历了久久难以治愈的肠胃应激综合征。一个月的时间里,朱雯琪肚子常胀得像气球,无法进食麸质食物,靠吃青菜维持进食。

但这是她甘愿为了数学而承受的。朱雯琪常常回忆起27岁的时候,那时她已经从高盛离职一年有余,正重返牛津大学攻读硕士研究生学位。和16岁初入牛津时不一样,27岁的她在金融行业里游了一圈之后,发现自己并不因百万年薪而感到快乐,反而数学已经变成了她的安全洞穴。

她曾带着朝圣心情悄悄数过,在牛津大学NA领域,有接近一半的教授都获得过Leslie Fox奖,其中也包括她后来的博士生导师,Coralia Cartis。种子种下,27岁的朱雯琪却不敢奢望它发芽,因为31岁的年龄限制意味着,她只剩4年时间。

她甚至计算过,如果不是自己2014年从牛津毕业之后,又冲进摩根大通和高盛接连工作了6年,就应该是24岁拿下博士学位,会更早拥有更多的学术成果用以争取获奖可能。“在学术行业里,他们(其他获奖者)的从业经历都比我多六七年,我其实觉得自己特别没有希望,因为我只是一个还没毕业的博士生。”

时间差在得奖这天具象化地显露出来。与朱雯琪站在一起领奖的“同行”们,或者是已经做了几期博后的数学学者,或者已经是AP,而她是恰好卡在30岁的尾巴,用非凸优化的研究成果递交申请,试图抓住最后的机会,最终拿到了这个27岁时梦想的奖。

可是,朱雯琪告诉南风窗,自己不后悔曾经跳出学术,也不后悔从年薪百万的金融行业回归学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我这里有一个位置”

“我这里有一个位置”

一个女性数学学者应该是怎么样的?大众对此的幻想远远偏离了现实。

27岁还在仰望Leslie Fox奖的朱雯琪,一年后却在承受网暴,原因不过是,她不符合网友对数学系女孩的想象。

2022年,朱雯琪以“牛津学姐朱朱”的身份为大家所知。在“牛津数学系以第一名毕业”的互联网词条里,朱雯琪是那个因打扮精致而被网友质疑不够“数学”的“学术媛”,是那个被学术博主出题“考考你”的“网红”。网络暴力一触即发。

但在朱雯琪的记忆里,博士生导师Coralia Cartis也不是刻板印象中描摹的那般。譬如她留有一头金棕色的中长发,穿衣风格温柔,乐于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得精致,但也是学院里最喜欢半夜两点回邮件的“卷王”,是依然会手把手地带着学生推公式的杰出数学家,是牛津数值分析领域唯一获得过Leslie Fox奖的女性正教授。

某种程度上,朱雯琪与她拥有相似的生活理念,都是“不会把自己弄得苦哈哈的人,是非常会利用时间,可以同时把自己整理得很好的人”。

说不在意被网暴是假的,只是朱雯琪不会为了骂战就停止表达,停下脚步。如果大众把她当成一个符号,那么她就要“占着”所谓非典型数学学者的位置,她还要接着在所谓“女人不该在”的地方,占更高的位置。

二十七八的年岁里,更值得她倾注关注的,是即将取得第二个硕士学位时,Coralia Cartis向她抛出的橄榄枝。“进入非凸优化这个领域也是比较机缘巧合。是我的导师来问我,她说,我这里有一个位置,而且有奖学金,你愿不愿意试一下。”

对于当时的朱雯琪来说,数学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袋子,从这个袋子里掏出什么题目,她都能感到快乐。一个原因是,她学过的分支太多了,第一个硕士学位偏纯数领域,第二个硕士学位偏应用数学领域,离开牛津的几年里,朱雯琪又把牛津的课刷了个遍。

所以,当Coralia Cartis掏出来非凸优化的细分支时,朱雯琪也觉得“挺好玩的”。好玩之余,数值分析领域,或者说更细的非凸优化分支,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们是一种更能与现实结合的领域。

在时下最热的AI模型里,或者在如何寻找最佳投资组合的提问里,抑或是日常的路径规划,都能找到非凸优化实践的地方。这个世界是“坑坑洼洼”的“非凸”空间,而朱雯琪“更希望数学能应用到现实生活中。如果我想完全在象牙塔里做数学,我不一定会选择数值分析”。

朱雯琪从来是实际的。数学是理想,可是“做数学”势必涉及生存。与“现实连接更紧密”同时也意味着,领域能够获得更多来自政府与企业的关注,由此或许有更多的资金资助。

“数学研究不一定要花很多钱,但最麻烦的是,如果说有一天做研究需要多点显卡、人手等,但是却没钱了,这是最严重的。”她常说人要做“informed choice(知情选择)”,做一个决定时,要清楚地知道这个决定面临什么风险。

那么鼓起勇气申请Leslie Fox奖,对于朱雯琪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30岁博三的她,首先必须手握合适的独立作品。

然而在“优化”领域里,论文的审核过程相当漫长,“一般都要2到3年的审核”。这意味着,要想在30岁拥有可以申请奖项的独立作品,就要在读博的第一年直接出学术成果。要知道,大多数情况下,一个学生要在博一这年完成的,仅仅是博士论文开题。

时间线非常紧张,所以朱雯琪最初并没有奢望过能拿到Leslie Fox奖,她只是接连不断地把idea写成文章,立下博士期间写十篇论文的计划。她愿意为数学让渡休息和部分身体健康。

直到30岁这年末尾,周围人都开始鼓励她申请试试。因为这年,她已经在arXiv网站上存下了10篇文章慢慢等待审核,并且其中有2篇已经发布在“优化”领域的顶刊。“导师和我都对作品很满意,她知道我的年限,鼓励我去申请。”

2025年1月29日,在31岁生日的前夜,朱雯琪决定要去争这个位置。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镇痛剂

镇痛剂

在过往的很多年里,朱雯琪与数学相处时,都没有产生过“争”的念头。在她的生命里,数学常常扮演着镇痛剂的角色,用以抚平自己的褶皱。

朱雯琪和数学之间的关系,只能用“我高兴”来形容。譬如在被网暴的日子里,需要拔掉发炎智齿的朱雯琪,在拔牙后的一小时收到了导师的信息:让她写一道题。“如果我告诉导师我在拔牙,她肯定不会再让我写了。”

但在生理与心理疼痛的双重夹击里,朱雯琪只觉得这道题有意思。“我做数学以后精力就很充沛,以前工作的时候也是觉得好累,数学给我加了很多能量。”

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数学?朱雯琪也很难说出一个精确到年月日的时刻。在她的印象里,这是一个很自然的过程,“就像小时候每天都会吃到的糖果,要到某天吃不到的时候才会意识到,自己其实非常喜欢吃糖”。

朱雯琪是在2014年“失去”数学的。

那年她20岁,是从牛津数学系本硕毕业的天才少女。父母不支持她继续读博,希望她安稳嫁人,不受学术的苦,因此不再给予她读书的资金支持。于是她一头扎进了眼花缭乱的金融行业。在这个阶段,朱雯琪的“informed choice”,是赚钱。

到这里为止,朱雯琪的人生迎合了所有人对于精英的想象——父亲是计算机博士,母亲曾是中科大少年班中的天才,而她因母亲因材施教的“在家教育”,仅用了两年时间就学完了六年的课程,16岁便考上牛津大学数学系,20岁数学系本硕毕业,又谋到了摩根大通和高盛的工作。

可朱雯琪渐渐发现,她满足了所有人的期待,活成了标准答案,却唯独落下了自己。在金融行业工作的几年里,她并不快乐,也一度寻求过心理医生的帮助。

那时候的朱雯琪也写小说。在小说里,她反讽过女主角对“牛津毕业”“投行精英”等标签的痴迷,她痛斥过阶层间的不平等和金融街的虚无。她借主角的口吻写道:“你所期待的远大前程,有着巨大的活力,那是他们用创造性的热情描绘出来的幻象。那幻象超越了现实,超越了你自己,超越了一切。”

回忆起来,朱雯琪对于五六年工作经历的形容只剩下“好累”两个字,每天几乎要工作12个小时,晚上九十点下班后才能把假面卸下来。压力太大,下班之后她尽量避开与任何人的社交。

人到底是目的还是手段呢?朱雯琪决定找回数学。

工作的几年时间里,她在牛津官网又多选了16门课,“我什么课都看过,全都学了一遍”。至此,朱雯琪被工作填满的生活里又多了一件事,“每天下班后就做数学题,做到凌晨两点多做不动了就睡觉,第二天闹钟一响,脑子里还是昨天的数学题”。

在感受不到幸福的时间里,朱雯琪把数学当成VR眼镜,用以逃避现实生活。所以,她对数学并无所谓“追求”,数学最终成为她的事业算是意外之喜,更多情况下,朱雯琪要的只是进入数学世界。

后来,她在另一本小说里发问:如果你在一个孤独的宇宙中证明了一个数学猜想,但除了自己无人见证也无人记录,那你觉得还有没有必要证明呢?

“我觉得太有必要了,因为生命很无聊。我不做数学我该做什么呢?没别的东西比这个好玩了。”朱雯琪接着说道。

不是乖乖女

不是乖乖女

人生的每一步都作数。即使痛苦,朱雯琪也不后悔曾进入金融行业工作,她不是一个会抛开实际谈理想的人。

在南风窗的专访里,朱雯琪摆出一个简单的数学模型,用来解释这其中的缘由:“A从25岁开始工作,每年存5万到35岁,35岁后便不再存钱,十年内存50万元,年化利率按8%计算;B从35岁开始工作,每年存5万到65岁,一共存150万元,依然是8%的年利率。两人存的本钱差三倍,到65岁退休时,他们最后的退休金会差多少倍?”

答案也是简单的,“其实计算下来,A的退休金会比B多一些。所以说赚钱要趁早”,她总结道。

显然,和别人不同的地方是,在眼、鼻、耳、嘴之外,朱雯琪也用数学观察、感知这个世界。从公交车为什么等不到,到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更好,她乐于用抽象化的思维去理解、拆解规律。

但这并不意味着朱雯琪就会遵从通用性规律,她本就不是所谓的乖乖女,并且她热爱数学的一个关键原因便是,在数学里,她可以制定自己的规则。

原始资本积累够了,朱雯琪决定要跳出原有的评价体系。2020年,26岁,她重新回到牛津数学系;2022年,28岁,她继续升学,在数学系里开始了博士生涯。一个人,一支笔,钻进随时随地开始的数学题,26岁到31岁,朱雯琪进行着自我秩序的重建。

朱雯琪看重计划,希望能够“在什么时间完成什么事”,用时兴的MBTI人格测试概念来说,她是个不折不扣的“J人”。

对掌控感的需求自然衍生出焦虑与内耗,它们和数学一起弥漫在朱雯琪的生活里。“比如今天我觉得我应该早晨6点起床,但是我起不来,可能到8点才醒,我也会很焦虑;比如今天胖了一斤或者是之前暴瘦,我都非常焦虑烦躁。”

在她的系统里,行动是对抗焦虑的办法。在日常里,“行动”是每天至少要做十分钟运动,用以对抗不可预测的体重浮动;在学术上,“行动”是博士期间设下的“写10篇文章”的计划,用以对抗漫长的审稿周期和审稿意见的不确定性。

写10篇,不同于发10篇文章。“写这件事是定量的,是我只要一天天做就可以完成的事,但是发10篇就得看审稿人意见了。”就像村上春树不论今日是否有灵感,都会写满十页稿纸一般,朱雯琪需要用规律的生活、确定性的目标,去缓解不确定性所带来的焦虑。

确定的目标与焦虑是她生活中的莫比乌斯环,互为因果,但是略略收紧就会束住她。

譬如在准备Leslie Fox奖期间,朱雯琪常常觉得机会渺茫,“比较”和“年龄限制下的隐形竞争”确实是杀死自信的凶手。“别人比我多出了那么多年学术工作经验,是我的学术前辈。我只是有两篇这样子的工作,在两篇里面选择一篇去投,别人或许有十多篇,得奖的概率肯定是比我大的。”

紧张带来的肠胃不适折磨着朱雯琪,为了应对常常到来的呕吐与没胃口,她找了很多药,也每晚揉腹,大多数办法都无法解决朱雯琪的问题。同学和导师都宽慰她,只要被选中去到评选会场,就已经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但换个角度,莫比乌斯环亦是“无限”符号,是朱雯琪接近“无限大”数学世界的办法。最终她接过了那张获奖证书,听到了来自数学世界的回响。

但原来得奖的感觉是不再嗳气的“如释重负”,是夕阳下的平静,而不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也不是彻夜饮酒狂欢。朱雯琪在长日未尽的夏季里,望着格拉斯哥铺满晚霞的公路想到这些,突然找回了那种不为了什么,只为了自己高兴而做数学的平和感。

朱雯琪告诉南风窗,这个夏天,她已经决定要继续在牛津做博士后。她将在2025年11月毕业,而在博士阶段的最后几个月里,她本来想和导师一起,尝试证明一个数学大问题。

“这是我做数学20多年来,做过最难的一件事,已经卡了一年。现在我已经做出来一个部分,但是接下来我连应该证实还是证伪都不知道。我和导师都相信是YES,但万一方向错了,有可能20年都证明不出来。”

数学与朱雯琪常常是“纠缠”在一起。数学卡住的时候,证明题恰好也出现在她的人生中。

31岁,朱雯琪想用“朱博士”的称呼,代替“小靓妹”;31岁,妈妈催婚,在生育与事业之间要怎么选择,“如果我选择给结婚少一些关注,我和父母的关系还会好吗”;31岁,想把数学用在现实生活中,“但是我到底想用点什么,心安的地方在哪”;31岁,在海外漂了10年的独生女,又要怎样承担起家庭责任?

一桩桩一件件,在30岁到40岁这十年间,如何平衡家庭与自己呢?朱雯琪思考着。

人生的规则是怎么样的,她还要继续探索。

作者 |赖逸翰

编辑 |黄茗婷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