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坎,我没过去。

我老婆可能出轨了。

刷我的卡,给别的男人花钱,一出手就是两万块。

银行短信进来的时候,我正挂在五十米高空的塔吊上,底下是轰隆隆的工地,头顶是白花花的太阳。风“呼呼”地刮,安全帽的带子勒得我下巴生疼。

我叫陈磊,一个开塔吊的。往土了说,叫“塔吊司机”;往洋气了说,叫“高空作业工程师”。说白了,就是个成天挂在天上的农民工,拿命换钱。

我一个月工资,好的时候一万出头,差的时候也有八九千。在这东北四线小城,算高薪。我没啥别的本事,就是胆子大,不怕高,坐得住。一天十个小时,除了吃饭上厕所,屁股就跟焊在驾驶室那张破椅子上一样。

寂寞,说真的,贼啦寂寞。有时候往下看,工地上的人跟蚂蚁似的,喊一嗓子,风一吹就散了。可我一想到家里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心里就踏实。为了她们,在天上“修仙”也值了。

我老婆叫林霞,以前是厂里的女工,生了孩子后,我让她别上班了。我一个人挣钱,够花。她在家带孩子,操持家务,也挺辛苦。我们结婚八年,孩子六岁,刚上一年级。日子过得不咸不淡,像温吞水,但我觉得挺好。两口子过日子,不就图个安稳嘛。

可这条两万块的消费短信,像个炸雷,在我这片安稳的小天地上炸开了。

消费地点:金夫人珠宝行。

我脑子“嗡”的一下。

金夫人,我们这最有名的金店。我给林霞买三金的时候去过一次,里面的东西,一个比一个贵。两万块,能买个挺不错的男士金项链了。

我第一反应是卡被盗刷了。可转念一想,不对。这张卡是我的工资卡,绑着手机,密码只有我和林霞知道。她今天上午正好说要去市里给孩子买几本课外书。

她给谁买的?

一个名字,像鬼影一样,从我心里冒了出来——王老师。

(一)

王老师是林霞她们广场舞队的指导老师。

对,你没听错,我老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迷上了广场舞。

一开始我是支持的。她在家待久了,人有点闷,出去跳跳舞,锻炼身体,认识几个新姐妹,挺好。她高兴,我看着也舒坦。

可慢慢地,就有点变味了。

她开始不是在小区楼下跳,而是跟着一帮“舞友”,去了市里一个正经的舞蹈工作室,租了场地,请了老师。这个老师,就是王老师。

林霞嘴里的王老师,简直就是个神。

“磊子,你都不知道,王老师跳得有多好,那身段,那气质,跟电视上明星似的。”

“王老师说了,我们这个年纪,更要注重形象管理,不能当黄脸婆。”

“王老师还懂养生,教我们喝什么茶,做什么拉伸……”

我听得耳朵起茧子。一个大老爷们,天天听老婆夸另一个男的,心里能得劲吗?

我见过那个王老师一次。她们舞蹈队搞活动,在商场门口演出,我去看过。三十多岁,人长得白白净净,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紧身裤,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群四五十岁的大姐,围着他“王老师长”“王老师短”的,那叫一个众星捧月。

林霞在里头,算是年轻的。她那天化了妆,穿了身红色的舞蹈服,在人群里特别显眼。我得承认,我老婆底子好,拾掇拾掇,比那些小姑娘还有味道。

她跳舞的时候,眼神是亮的,那种光,我好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演出结束,那个王老师挨个点评,拍着林霞的肩膀说:“小林进步最快,有灵性。”

林霞的脸“刷”一下就红了,低着头,那表情,跟我刚认识她那会儿一模一样。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像一根小刺,扎进了肉里。看不见,但一碰就疼。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心。

她花在跳舞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晚上九点多才回来。我问她干啥去了,她说:“王老师给我们加课,快比赛了,得抓紧排练。”

她手机不离手,以前手机扔哪儿都行,现在走哪儿带哪儿。我好几次看见她对着手机笑,我一过去,她就立马把手机扣桌上。

她开始买新衣服,买化妆品。以前,我给她钱让她买,她都舍不得,说:“过日子,省着点花。”现在,不用我说,自己就在网上淘。收快递成了家常便饭。

这些变化,单看都没什么。可串在一起,就由不得我不多想。

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去翻她手机吧?那也太不是爷们儿干的事了。我只能旁敲侧击。

“霞,最近跳舞花销不小吧?”我在饭桌上装作不经意地问。

她扒拉着碗里的饭,头也不抬:“没花多少,就是姐妹们一起AA的场地费,一个月没几百块。”

“那……那个王老师,不收学费啊?”

“王老师是义务指导,图个乐呵。他人可好了,有时候还自己掏钱给我们买水喝。”

义务指导?我心里冷笑。这年头还有活雷锋?怕不是图你点别的吧。

但我没说出口。我怕一说出来,就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连温吞水都没得喝了。

我只能自己憋着,在五十米的高空上,对着蓝天白云,胡思乱想。脚下的城市那么大,人来人往,谁知道哪个角落里,正发生着什么龌龊事。

直到今天,这条两万块的短信,像一把重锤,把我所有的侥幸都砸得粉碎。

(二)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好。

在塔吊上待了一天,身体跟散了架似的,可脑子却异常清醒。我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我眼睛。

林霞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哼着小曲,心情不错的样子。一进门就嚷嚷:“哎呀,累死我了,今天王老师带我们扒了个新动作,可难了。”

她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脚踝上有一块青紫。

“脚怎么了?”我问,声音干巴巴的。

“啊?没事没事,练舞不小心磕的。”她撩了下头发,笑得有点不自然。

我死死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她和平时一样,放下包就去洗漱,然后钻进被窝,背对着我,很快就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传过来,显得我那点猜忌特别小肚鸡肠。

可那两万块钱呢?她提都没提。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工头老张还挺惊讶:“磊子,你这可是头一回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家里有事?”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得去弄个明白。

我先去了那家金夫人珠宝行。我跟柜员说,我老婆昨天可能在这消费了,我想查一下,是不是卡被盗刷了。

柜员是个小姑娘,挺负责,查了半天,调出了监控。

监控里,林霞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米色风衣,头发盘了起来,显得很精神。她身边没别人,一个人在男士专柜前挑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条看起来挺粗的金项链。付钱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刷了卡,签了字。

不是盗刷。

是她,亲手,给我戴上了一顶沉甸甸的绿帽子。

我走出金店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接下来我该干什么?回家跟她摊牌?打她一顿?还是直接去那个舞蹈室,把那个姓王的揪出来,揍个半死?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像个游魂一样在街上晃荡。不知不觉,走到了她们跳舞的那个文化宫。

下午两点,还没到上课时间。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舞蹈室在三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音乐声。

我悄悄凑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

里面只有一个人。

是那个王老师。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练功服,正在镜子前压腿。他的身体很柔软,做出各种我看着都疼的姿势。音乐很舒缓,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显得特别安静。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里是嫉妒的。

我,陈磊,三十五岁,常年在高空作业,风吹日晒,皮肤粗糙,腰肌劳损,浑身都是一股机油味。而他,看起来跟我年纪相仿,却活得那么精致,那么舒展。

林霞是不是就是被他这种气质吸引了?

我正看得出神,他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朝着门口走过来。

我心里一慌,赶紧躲到旁边的楼梯间。

他拉开门,探出头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又关上了门。

我靠在墙上,心脏“砰砰”直跳。

我这是在干什么?像个抓奸的丈夫一样,在这偷偷摸摸?真他妈丢人。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必须知道真相。

(三)

我在楼梯间里抽了半包烟,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多,林霞她们那些“舞友”才陆陆续续地来了。

她们在走廊里叽叽喳喳,换衣服,聊天,声音里透着兴奋。

“哎,小林,你那事办得怎么样了?”一个大姐问。

我心里一紧,竖起了耳朵。

林霞的声音压得很低:“办妥了,钱交上了。谢谢你啊,张姐,要不是你帮我打听,我还不知道上哪儿找路子呢。”

“客气啥,都是姐妹。你一个人扛着也够累的,怎么不跟陈磊说呢?他知道了,也能替你分担分担。”

“别,千万别告诉他。”林霞的口气很坚决,“他上班那么累,压力那么大,我不想让他再为这事操心。我自己能解决。”

“你啊,就是太要强了。那两万块钱,也不是小数目。”

两万块!

果然是她!

我拳头一下子攥紧了,指甲掐得手心生疼。

她不想让心?她是怕我知道了,搅了她的好事吧!

我操

还姐妹,我看是奸夫淫妇的同盟!

我当时就想冲出去,把这对的丑事当众揭穿。

狗男女

可我忍住了。

我得拿到铁证。我要让林霞,让那个姓王的,在我面前,百口莫辩。

我悄悄地离开了文化宫。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婚。

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她在家里倒好,拿着我的钱去养小白脸。我陈磊是傻,但不是冤大头。

可一想到我六岁的女儿,瑶瑶,我的心就跟被刀割一样。

瑶瑶那么可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林霞一模一样。如果我离婚了,瑶瑶怎么办?跟她,还是跟我?跟她,我怕她学坏了;跟我,我一个大老爷们,常年不在家,怎么带孩子?

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粥。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林霞还没回来。我看着我们俩的结婚照,照片上,她笑得那么甜,依偎在我怀里,满眼都是我。

才八年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打开了我们共用的那个旧电脑。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林霞的QQ空间。好多年没用了,上面还锁着,密码是她的生日。

我试了一下,居然打开了。

相册里,都是些陈年旧事。我们的合影,瑶瑶从小到大的照片,一家三口出去玩的照片。

我一张一张地翻,心里五味杂陈。

突然,我看到了一个加密的相册。

相册的名字叫:“不能说的秘密”。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密码是什么?

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试了我的生日,不对。试了瑶瑶的生日,还是不对。

我盯着那个相册,像是盯着一个潘多拉的魔盒。我知道,一旦打开,我们的生活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我控制不住。

我一遍一遍地输着各种可能的密码。

我们结婚纪念日?不对。

她的手机号后四位?不对。

那个王老师的名字缩写?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全名。

我几乎要放弃了。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灵光一闪,输下了一串字母:WLN.

是我爱你(Wo Ai Ni)的缩写。

这是我当年追她的时候,给她发的第一条短信。土得掉渣,但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浪漫。

“咔”的一声,相册打开了。

我的呼吸都停滞了。

(四)

相册里,没有我想象中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

只有一张照片。

是一张医院的诊断证明。

我点开,放大,看清了上面的每一个字。

患者姓名:林国栋。

诊断结果:尿毒症,慢性肾衰竭期。

治疗建议:建议进行肾脏移植手术,或长期维持性血液透析。

林国栋,是我岳父。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岳父身体一直不错,就是有点高血压,平时很硬朗的一个人。上次我们一起吃饭,还是上个月,他还喝了半斤白酒,跟我吹牛,说他能活到一百岁。

怎么突然就……尿毒症?

我往下翻,照片下面,是林霞写的日记。

日期是三个月前。

“今天,天塌了。爸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尿毒症。医生说,最好的办法是换肾,但是肾源难等,费用更是天文数字。退一步,就是做透析。一个星期三次,一次好几百,还有各种药……我不敢告诉陈磊,他压力太大了。塔吊那个活儿,一不留神就可能出事,我不能再让他分心了。我得自己想办法。”

“我跟妈商量了,先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可那点钱,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我跟亲戚借钱,能借的都借了。可还是差一大截。我晚上愁得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看着身边熟睡的陈磊,我真想抱着他哭一场。可我不能。我是他老婆,是瑶瑶的妈,我得撑住。”

“张姐给我出了个主意,说她认识一个路子,可以帮忙申请一个什么大病救助基金,但是手续很复杂,前期可能还需要‘打点’一下。我知道这不正规,可我没办法了。只要能救我爸,让我干什么都行。”

“今天去舞蹈室,跳舞的时候分心,摔了一跤。王老师很关心我,问我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没说,只是笑笑。跳舞是我现在唯一的发泄口了,音乐一响,我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

“基金的事有眉目了,对方说,需要两万块钱‘疏通关系’。两万块……我去哪儿凑这两万块?陈磊的工资卡在我这,可我怎么跟他开口?说我爸病了?他肯定会把所有钱都拿出来,还会去借钱。不行,我不能把他拖下水。这个家,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就说……就说我把钱花在别的地方了。他知道了,最多是跟我吵一架,骂我败家。总比让他知道真相,跟着我一起愁要好。对,就这么办。等我爸的病稳定下来,我再跟他坦白,跟他道歉。”

最后一条日记,就是昨天写的。

“今天,我刷了他的卡,买了一条金项链。其实没买,就是跟金店老板商量好了,演一场戏,把消费凭条打出来,然后把现金套出来。老板是张姐的亲戚,人很好,答应帮忙。拿着那两万块现金,我手都在抖。磊子,对不起。原谅我。等迈过这道坎,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五十米的高空,我没哭过。风吹日晒,我没哭过。被工头骂,被甲方刁难,我没哭过。

可那一刻,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坐在电脑前,哭得像个SB。

原来,她不是出轨,不是变心。

她是在一个人,默默地扛着一座山。

她那些反常的举动,那些我眼里的“证据”,瞬间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神神秘秘地打电话,是在跟亲戚借钱,在联系那个所谓的“路子”。

她对着手机发呆,是在发愁医药费。

她去跳舞,不是为了见那个王老师,是为了逃避现实,为了喘一口气。

她脚上的淤青,是真的练舞摔的。

而我,我这个自以为是的丈夫,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我在怀疑她,在监视她,在心里给她判了死刑。

(五)

我冲出家门,开着我那辆破五菱宏光,疯了一样往文化宫赶。

我必须马上见到她。我要告诉她,别怕,有我呢。天塌下来,我给她顶着。

我到的时候,她们刚好下课。

林霞和几个舞伴有说有笑地走出来,脸颊红扑扑的,看起来精神很好。

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磊……磊子?你怎么来了?”

我什么话都没说,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很僵硬,被我吓到了。周围的那些大姐也都愣住了,窃窃私语。

“磊子,你……你嘎哈呢?这么多人看着呢。”林霞推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我不管,我就是抱着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

“对不起。”我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霞,对不起。”

林霞不动了。她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情绪不对。

“到底……到底咋了?”她小声问。

我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我曾经觉得充满了谎言和欺骗的眼睛,此刻,我只看到了疲惫和逞强。

“爸的事,我都知道了。”

林霞一愣,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这个傻女人,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当我是什么?是外人吗?”我吼她,声音都在抖。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旁边那个张姐赶紧过来打圆场:“哎呀,陈磊,你别怪小林,她也是怕你担心。走走走,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

就在这时,那个王老师也从舞蹈室里走了出来。

他看到我们这副样子,也愣了一下,随即关切地问:“小林,这是怎么了?跟姐夫吵架了?”

我一看到他,心里那股压抑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虽然我知道我误会他了,可是一想到我老婆这段时间,宁愿对着他笑,也不愿跟我说一句心里话,我这心里就堵得慌。

我没理他,拉着林霞的手就走:“回家!”

(六)

回家的路上,我们俩一路无话。

林霞坐在副驾驶,一直低着头,偶尔抬手擦一下眼泪。

我知道,我刚才在那么多人面前吼她,伤了她的自尊心。可我控制不住。我心疼,我生气,气她这么大的事,拿我当外人。

回到家,我把那张存着我所有积蓄的银行卡拍在桌上。

“这里面有十五万,是我这几年攒的全部家当。密码是瑶瑶的生日。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医院,把钱交了。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林霞看着那张卡,眼泪掉得更凶了。

“磊子,我……”

“你什么都别说。”我打断她,“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还当不当我是你男人?”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我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以后,不管多大的事,我们一起扛。别再一个人撑着了,听见没?你老公没那么脆弱。”

她在我的怀里,放声大哭。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恐惧,都哭了出去。

我抱着她,就像抱着全世界。

那两万块钱,所谓的“打点费”,我让她第二天就去要了回来。什么狗屁路子,那就是个骗子。我托了工地的朋友,打听到一个靠谱的渠道,走了正规的大病救助申请流程。

岳父的透析开始了,虽然辛苦,但病情总算稳定了下来。换肾的事,我们登记了,慢慢等。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林霞不去跳舞了。她说,以前去跳舞是为了解压,现在有我了,她心里踏实了,不用去跳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围着灶台和孩子转的家庭主妇。

我每天下班,都能吃上热乎的饭菜,女儿会扑过来抱我的腿,林霞会接过我的外套。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我像往常一样想抱她,她的身体,却下意识地僵硬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感觉到了。

她没有推开我,顺从地让我抱着。可是,我能感觉到,她和我的身体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我们之间,有了一道坎。

这道坎,不是她爸的病,不是没钱。

是我的不信任。

我知道,她原谅了我,但那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了她的心里。

她可以为了我爸的病,一个人扛下所有,甚至不惜让我误会她出轨,来保全我的“轻松”。

而我呢?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我用最恶毒的心思去揣测她,怀疑她。

我的爱,在现实的考验面前,不堪一击。

我以为我弄清了真相,道了歉,把钱拿出来,我们就能回到过去。

我错了。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合了。

一年后。

我还在这个工地上开塔吊。

岳父的病,靠着透析维持着。我们的生活,依旧平静。

我下了班,开车回家。路过那个文化宫,鬼使神差地,我停了车。

我看见,楼下那片熟悉的广场上,又响起了音乐。

一群女人在跳舞,领舞的,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王老师。

他好像瘦了点,但依旧那么挺拔,那么有范儿。

我没看见林霞。

我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是林霞发来的微信。

“饭做好了,早点回来。”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我的手机相册,里面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上,林霞笑得灿烂,依偎在我身边。

可我总觉得,她的笑容里,藏着一丝我再也读不懂的疏离。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发动了车子。

我以为那天,我抱着她哭,我们一起面对困难,那道坎,我们就迈过去了。

现在我才明白。

她心里的那道坎,早就过去了。她选择了一个人扛,一个人走。

而我心里的这道坎,才刚刚开始。

那道因为我的怀疑和猜忌,而筑起来的高墙,横亘在我们中间。

风,从车窗的缝隙里吹进来,冷得钻心。

我知道,有些事,回不去了。

我们还是一家三口,我们还是夫妻,我们会一起把瑶瑶养大,会一起给岳父治病。

我们会像千千万万对普通的夫妻一样,相敬如宾,白头到老。

只是,我可能再也无法走进她的心里,去看看那里的风景了。

那道裂痕,不是她划的,是我亲手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