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明城，2010年的春天，还是个三十岁出头的老实巴交的汽车修理工，在城郊的"老马修车铺"干了快十年。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辆老捷达换机油，满手油污，手机突然在兜里震动起来。
"喂，妈。"我用肩膀夹着手机，手上动作没停。
"明城，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幼儿园生活老师，听说人长得可俊了！"我妈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王阿姨已经给你约好了——明天下午三点，'浪漫时光'茶咖啡馆，你可一定得去！"
我叹了口气："妈，这都第五个了，还是算了吧......"
"算个屁！你都三十一了！跟你同岁的倪二狗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妈的嗓门一下子提高了八度，"这次你要再敢放鸽子，以后就别回来了！"
又是这招！
挂掉电话，我苦笑着摇摇头。
自从两年前和前女友分手后，我妈就开始了疯狂的相亲安排。
我也去见了。
可前几个姑娘要么嫌我工作脏，要么嫌我话少，都没成。
这次，我估计也没啥希望。
不过，为了不让老人操心，我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
第二天，我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提前半小时到了“浪漫时光”咖啡馆。
坐下约十分钟后，门口风铃一响，一个穿红色卫衣的姑娘大步走了进来。
"是宋明城吗？我是孙茜。"她声音洪亮，没等我站起来就一屁股坐在对面，把包往旁边沙发上一甩。
我愣住了。
眼前的姑娘肩披乌黑长发，如葡萄似的眼睛又大又亮，皮肤白里透红，比照片上还要好看三分。
但她那架势，活像来讨债的。
"你、你好......"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赶紧给她倒了杯免费的水果茶，结果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桌子。
"哎哟！"孙茜猛地往后一躲，从包里掏出纸巾，"你这人怎么笨手笨脚的！"
我窘得满脸通红，正不知说什么好，却见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不过挺实在的，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
“谢谢！”我红着脸，没那么紧张了，“你要喝什么咖啡？”
“拿铁吧！”
“好，服务员，来杯拿铁！”
就这样，我和孙茜的第一次见面，在她爽朗的笑声中开始了。
聊了半小时，我就被她吸引住了。
孙茜说话直接，笑起来毫不做作，说到她班上那些调皮孩子时眉飞色舞。
完全不像我之前见过的那些扭扭捏捏的姑娘。
"我这个人脾气急，说话直，以前的相亲对象都说我太凶。"
临走时，孙茜直视着我的眼睛，"你要是受不了，现在就说，别浪费大家时间。"
我心跳加速，脱口而出："我觉得你这样挺好的，真实。"
她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那......下次见？"
"下次见！"我赶紧点头。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给我妈汇报。
谁知她一听就皱起眉头："谁？孙茜？是不是西街老孙家的闺女？你王阿姨居然把她介绍给你？哎哟，那丫头出了名的厉害，小时候把欺负她弟弟的男孩打得鼻青脸肿！"
“她小时候的事你咋知道？”我有些忍俊不禁。
我妈撇了撇嘴道，“我那年去西街铺子打酱油，正好撞见了这一幕，当时还拉过架呢！如果真是她，你可得好好考虑考虑。”
考虑？
有啥好考虑的！
人家那么漂亮，不嫌弃我年纪大嘴笨就不错了。
我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
没想到，几天后，孙茜去路过修车铺，特意来看我，还给我带了早点。
这一幕正好被修车铺老板老马撞见了。
等她走后，老马也劝我："明城，你相亲对象不会是孙茜吧？那丫头片子可是出了名的'小辣椒'——凶得很啊，她爸修自行车那会儿，有顾客赖账，她抄起扳手就追出去半条街！"
就连常来修车的出租车司机老王都插嘴："孙茜我也认识，她坐我车时指挥我走哪条路，嗓门大得跟导航似的！"
面对这些劝告，我却越发觉得孙茜特别。她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姑娘，但正直、勇敢，活得真实。
三个月后，我单膝跪地，用沾满机油的手举着戒指向她求婚时，她一把拉起我，红着眼睛说："以后敢对我不好，看我不收拾你！"
“绝对不敢！”看到她点头，我开心地笑了。
2011年5月1日，我和孙倩结婚了。
婚礼上，孙茜穿着婚纱还指挥着亲戚朋友摆桌椅、调音响，活像个总指挥。
大家都笑我娶了个"母老虎"，我却觉得捡到了宝。
然而，新婚的甜蜜很快被现实冲淡。
我渐渐发现：孙茜确实......很强势。
"宋明城！袜子又乱扔！"、"说了多少遍酱油瓶要拧紧！"、"你这人怎么这么肉，出个门磨蹭半小时！"——我们的出租屋里整天回荡着她的声音。
最严重的一次冲突发生在2012年初。
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孙茜铁青着脸坐在沙发上。
"你给大刘借钱了？"她劈头就问。
我心头一跳。
大刘是我发小，前几天听说他母亲住院急需用钱，我二话没说把刚发的五千块工资借给了他。
"嗯，他妈妈......"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孙茜"啪"地一拍茶几站起来，"那是我们准备交房租的钱！"
我小声辩解："当时情况紧急......"
"紧急？"她声音陡然提高，"上个月你表弟借两千还没还，现在又借出去五千！你是开银行的吗？"
我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但心里也有气："我自己的工资，还不能做主了？"
"你的工资？"孙茜眼睛瞪得溜圆，"结婚快一年了，你还分'你的''我的'？宋明城，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摔门进了卧室，留下我一人站在客厅。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分床睡。
冷战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发现孙茜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我心里一疼，想道歉却不知如何开口。
转机出现在那个周末。
我去医院看望大刘母亲，回来时路过孙茜工作的幼儿园。
想着顺便接她下班，却看见她蹲在操场边，温柔地给一个小女孩系鞋带。
"小雅乖，老师教你，这样绕一圈，再从这里穿过去......"她的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与家里那个大嗓门判若两人。
我站在栅栏外看呆了。
这时一个小男孩跑过来告状："李老师！明明又抢我积木！"
只见孙茜站起身，瞬间切换成"战斗模式"，大步流星走向沙坑："明明！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我被这反差逗笑了，同时也看到了她不为人知的一面。
晚上，我主动打破沉默："梅子，借钱的事是我不对，以后大事一定跟你商量。"
她正在切菜的手顿了顿，头也不抬地说："知道错就好。我也有不对......不该那么凶。"声音越来越小。
我鼓起勇气从背后抱住她："我喜欢的就是真实的你，凶一点也没关系。"
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真的？不嫌我母老虎？"
"母老虎怎么了？"我笑了，"至少没人敢欺负我。"
她捶了我一拳，却忍不住笑了。那晚，我们和好了，而且比之前更亲密。
我开始留意孙茜的"另一面"。她会在深夜悄悄起来给我盖被子；我感冒时，她嘴上骂我"不知道加衣服"，却熬姜汤逼我喝下；每月发工资，她总是先给我妈买营养品......
2012年6月，一个意外让我彻底明白了这个"母老虎"的真心。
那天我在修车铺抬一辆SUV底盘时，千斤顶突然打滑，整辆车压了下来......
"宋明城！宋明城！"朦胧中，我听到孙茜撕心裂肺的喊声。
我努力睁开眼，看到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全身剧痛，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
"他醒了！医生！他醒了！"孙茜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艰难地转头，惊呆了——眼前的孙茜头发蓬乱，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脚上甚至穿着两只不一样的拖鞋。
"你......怎么......"我嗓子干得冒烟。
她手忙脚乱地扶我喝水，眼泪又涌出来："你个混蛋！吓死我了知不知道！老马打电话说你出事了，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趴在床边嚎啕大哭。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孙茜，脆弱、无助，完全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母老虎"。
后来老马告诉我，孙茜接到电话后，穿着拖鞋就冲出门，一路跑到大街上拦车。
到医院后，她守在手术室外五个小时，水米未进，谁劝都不听。
我在医院住了两周。孙茜请了假，寸步不离地照顾我。她笨手笨脚地帮我擦身、喂饭，甚至端尿盆——这些活要放在平时，她肯定嫌脏嫌麻烦。
"茜茜，"一天夜里，我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她白了我一眼："少肉麻！赶紧好起来，家里一堆活呢！"但她的手却紧紧回握着我。
出院回家后，孙茜变得......不一样了。她依然会大声说话，依然把家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但不再为小事发火，遇事也会先问我意见。
一个周末的早晨，我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走到客厅，看见她正对着电脑皱眉。
"怎么了？"我问。
她吓了一跳，赶紧合上电脑："没什么......"
我假装去厨房，实则从反光的冰箱门上看到她在登录一个捐款网站。
后来我偷偷查了浏览记录，发现她三年来一直在匿名资助两个山区孩子。
那天晚上，我故意说："茜茜，我们以后每个月拿出点钱做公益怎么样？"
她切菜的手一顿，警惕地看着我："你怎么突然......"
"就是觉得......帮助别人挺好的。"我装作漫不经心。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好啊，不过得从你的烟钱里扣。"
我们相视而笑，心照不宣。
2012年中秋节，我们回老家过节。
饭后，我妈偷偷把我拉到厨房："明城，妈当初错怪孙茜了。你住院那会儿，她天天往医院跑，还瞒着你把彩礼钱拿出来交医药费......"
我愣住了。
当初为了给我治疗，孙茜确实说过"用存款"，但我不知道那是她的彩礼钱。
回到家，我抱住正在晾衣服的孙茜："茜茜，彩礼钱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身体一僵，随即挣开我："谁那么多嘴？"然后继续用力抖着衣服，"反正存着也是存着......"
我从背后环住她："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少来！当初多少人劝你别娶我这个母老虎......"
"他们就羡慕我。"我亲了亲她的额头，"羡慕我有这么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好老婆。"
孙茜把脸埋在我胸口，闷声说："宋明城，其实我......我凶是因为害怕。我爸走得早，妈妈软弱总被欺负，我只能装得厉害些......时间长了，就改不过来了......"
我紧紧抱住她："在我面前，你可以做真实的自己。凶的、温柔的、坚强的、脆弱的......只要是你就好。"
她在我怀里轻轻颤抖，多年的铠甲终于卸下。
如今十多年过去了，我们的修车铺变成了汽修厂，孙茜也成了幼儿园园长。外人眼里，她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母老虎"，但只有我知道，这只"老虎"心里藏着一片最柔软的天地。
每当我那些小徒弟抱怨女朋友太凶时，我就会讲我的故事："当年很多人劝我别娶'母老虎'，我一意孤行，没想到娶对了......"
然后孙茜的吼声就会从里屋传来："宋明城！又跟年轻人胡说八道什么？过来帮忙！"
我会冲徒弟们眨眨眼，乖乖应道："来了来了！"
——看，多亏当年没听劝，不然哪来现在这幸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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