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3月16日上午,滕县,占领东沙河的日军炮兵足足打了两个多小时,东关、城内和西关火车站共落下三千多发炮弹,于是暂时停止炮击。

大约停息了半个小时,突然,炮兵集中火力炮击东关南半部寨墙,不到一刻钟,那段寨墙就被炸开了一个长两米的缺口。

敌军又集中了数十挺轻重机关枪对准缺口猛烈射击,掩护其步兵攻击前进。当敌步兵进迫我阵地后,我守军七三一团第一连连长亲临缺口,集中六七十人,每人手握四五枚手榴弹,一声令下,只见漫天皆是黑疙瘩飞向敌群,炸得日军鬼哭狼嚎,遗下几十具尸体,狼狈而逃。

敌人第二次进攻依旧是步兵一个排,在炮火掩护过后,端着三八大盖嗷嗷叫着往缺口冲,就在冲上缺口一刹那,几百枚手榴弹像冰雹般从天而降,结果又留下几十具尸体退了回去。

第三次冲锋结局差不多,日寇被炸死三四十人,以失败告终。

此时,我东关右翼守军第七三一团第一连也伤亡近百人。营长严翔将该连的残部撤下,以营预备队第三连接替阵地,张宣武亦将团预备队七二七团第十二连由东城门内调至东关,作为严营新的预备队。

阵地沉寂了两个小时,张宣武趁机调动了兵力,调整了部署,修补了城内被摧毁的工事,将东关外和城内几家粮行和盐店的粮食和盐包搬到被敌军炮火轰开的缺口并加固寨墙;补充了弹药,官兵们喝了口水,吃了干粮。

下午二时许,敌人再次发起进攻,转向城关东北角,猛烈攻击。在严翔营长的指挥下,守军七三一团第二连连续打退敌人五次进攻,每次都以遗下三五十具尸体而告终。下午五时许,敌人发起第六次进攻,敌人炮火有所增加,飞机约十几架前来助阵。这次敌人攻击的目标是东关正面的城门,步兵改为一次三个排,每排相距百十米采用梯形攻击法,最前面的一个排几乎被我守军手榴弹全部消灭,可是我东关及两侧守军也几乎被消灭殆尽。严营长急将吴赞诚连补充进去,东关就像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敌人第二次发起冲锋,双方进行了一场惨烈的肉搏战,我军杀退日军一个排,而吴赞诚连牺牲一百多名官兵,所剩一二十名士兵。

这时,日军又发起一波冲锋,张团长一看不好,令团预备队何经纬连从东门内赴东关补充,严营长一看来不及了,令守东关南北部队都调上来,但是还是有四十几名鬼子冲进东关,但此时,夜幕降临,敌未增加后续部队,我亦无力反击,双方相距几十步形成对峙。何连赶到东关,对日军发起进攻,日军伤亡了三分之二,还有二十多个鬼子。

张宣武决心抽调守备城垣东、北面的七二七团第三营预备队张进如连驰赴东关,归严营长指挥。还亲自训话说:“如果不能把这几十个鬼子消灭,你们就不要回来见我!”该连士气旺盛,扑向敌人,一举成功,但牺牲了两个排长、死伤七十多名战士,东关城门失而复得。苦战竟日的严营长也大腿中弹而负伤。

晚八时以后,战斗停止。这一天,滕县东关、城内和西关火车站共落炮弹约万发,从东门内七二七团部至东关严营长营部不到五百米,一段电话线就被炸断二十五次之多,敌机从上午八时到黄昏,不断在滕县上空盘旋投弹、扫射,最多一次达十八架之多。

当晚九时左右,王铭章约张宣武到师指挥部汇报战况。一进门,王师长就上前握着他的手,感激地说:“张团长,你太辛苦了。想不到我们这一点点人马竟能撑持一整天,你真有办法!”

张宣武说:“这主要是士兵的勇敢和严营长的出力!”

王铭章说:“严营长是勇敢善战,你是指挥有方,明天我直接打电话给最高当局为你二位请功!能把今天支撑过去就不要紧了。”他很是乐观,“我们在城外的部队马上要调到城里来,他们正在行动中,大约一两个钟头即可来到。”

“调进城的有哪些部队?”

“吕康、曾甦元两旅的两个团和你那个团两个营都有把握来到,只有童旅在路上可能要麻烦。今天我们不足一个团就能支撑一天,明天我们增加两三个团还怕什么?如果再把明天支撑过去,汤军团的援军就可以来解围了。”

当晚,吕、曾两旅先后从大坞、小坞一带脱离敌人,夜十时至十二时先后来到滕县。在洪町、高庙和北沙河一带的七二七团第一第二营此时也来到城内;只有在平邑的童旅(欠严营)途经城前时被敌阻挡,被迫绕道向临城方向退去。

王铭章重新调整部署,城里的粮弹充足,各部队都得到了充分的补充。部署调整后,各部队不辞疲劳地拼命抢修工事,挖掘防空洞,捆绑云梯。守城为什么还要捆绑云梯呢?原来,滕县城墙高且陡,而上城的道路每座城门旁只有一条路,当敌机投弹、扫射和炮火轰炸时,为避免和减少伤亡,城上只留少数瞭望哨,待敌军冲锋爬城时,再迅速登城抵抗,只靠一条道路,容易误事。所以每班至少需有一架云梯,以备迅速登城之用。而且士兵都预先揭开手榴弹的盖子,所以全体官兵一直忙到东方发白,也没有休息片刻。

这一夜,日军第十军司令官矶谷廉介也同样夜不能寐,川军英勇顽强的防守,导致日方死伤累累,猛攻两日而不能下,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于是,他调集了第十师团和一○六师团的一个旅团,共三万多人的兵力,大炮七十多门,战车四五十辆,将滕县围了个风雨不透。

从上午六时许,先以五六十门大炮、野炮密集轰击,敌机二十多架临空投弹、扫射,恰如一场倾盆大雨,整个滕县炸点层出不穷,除了北关外一处美国教堂的建筑外,墙倒屋塌,硝烟弥漫,处处大火,遍地焦土,全城成为瓦砾废墟。

两个钟头的轰炸过后,敌步兵开始向东关进攻。以十来辆坦克车掩护步兵冲锋。同时炮火向东关全线和城内施行遮断射击,以牵制川军临时调动和后线增援。乌鸦群一样的飞机满天飞,疯狂地进行低空扫射。防守东关的第一二四师七四○团(欠一营)犹如巨石下的小草,顽强抵抗,虽然死伤惨重,敌人也遗尸累累,激战至太阳当顶,东关阵地依然在我之手。

我七四○团团长王麟与副团长何煋荣出东门督战,眼见不支,叫何回城将陈洪刚营及临时配属一个重机关枪连带出,加强前线,并严令各营不得退后一步。此时敌方炮弹雨点般打向东门城楼,遍地瓦砾,硝烟弥漫,城墙多处坍塌,守兵死伤累累。

一颗炮弹在近处爆炸,弹片打在王麟头部,鲜血顺着脸颊而下,王麟顿时倒地不起。何煋荣副团长叫几名卫士将王麟抬下,去了师指挥所。王铭章一见,虽然没有气绝,但昏迷不醒。

隆隆炮声,已是千钧一发,王铭章传令:让各部队长来师部商量对策,并向总部发电报告情况,电文如下:

立到,临城军长孙:(一)十七日黎明,敌即以大炮向我城猛攻,东南角城墙被冲破数处,王麟团长负重伤;现督各师死力堵塞,毙敌甚多。(二)敌以炮兵猛轰我城内及东南城墙,东门附近又被冲毁数段,敌步兵登城,经我军冲击,毙敌无算,已将其击退;若友军深夜再无消息,则孤城危矣。(三)独立山(滕县东南十余里,即汤军团预定到达地点)友军本日无枪声,想系被敌所阻,目前敌用野炮飞机。从晨至午不断猛轰,城墙缺口数处,敌步兵屡登城,屡被击退,毙敌甚多。职忆委座成仁之训,及开封面谕之词,决心死拼,以报国家,以报知遇。职王铭章叩

很快,各部队长赶到师部地下室,王铭章说:“我们竭尽全力,再熬持一点时间,以待配合援军到来,再行反攻!”

这时,张宣武团长仓皇来报:“敌人已经进城了!”

王铭章一挥手:“各团长立即赶回去掌握部队。”

此时,东门的我军三个营都打拼完了,眼看敌兵纷纷入城或登上城墙,何煋荣向王铭章报告:“我西门城上还有部队。”

王说:“你快去!”

何煋荣到了西门,即与代师长税梯青、主任参谋罗毅威、旅长吕康、副旅长汪朝濂会面,决定突围出去。由于城门被沙袋堵死,仅可容一人通过,突围官兵争相夺路,无法控制,城上敌机枪、手榴弹不断向我官兵射击与投掷,吕康头部中弹,汪朝濂胸部中枪,接连伤亡多人,代师长税梯青由几名卫士奋力拉出城门,何煋荣及师参谋处长税斌、参谋张岐等挤出,幸免于难。

敌另一部向我东南城角攻击,先以强烈的炮火猛轰城墙,一二十分钟,硝烟散去,硬是将城墙炸开一个大缺口,紧接着是七八辆坦克车掩护百余名步兵冲锋。

这里的守军——七二七团(欠一营)二连也在拼死抵抗,勇士们先以集束手榴弹炸毁敌坦克两辆、炸毙日军五六十名。但该连也死伤殆尽,日军四五十人终于踏着死人堆爬上城墙。七二七团第一营营长王承裕立即命令第一营预备队第一连反击突入之敌,该连在两挺机关枪的掩护下,一阵手榴弹投掷后,几十把大刀在白日下闪着寒光杀进敌群,上下飞舞,左右翻砍,一场刀光剑影之后,日军非死即伤,而该连一百五十人,只剩下十四名士兵,连长张荃馨、副连长贺吉仓以下,全部壮烈捐躯。

下午二时半,日军以十二门十五生的榴弹炮猛轰滕县南城墙正面,敌机二三十架集中轰炸南关,南城墙被轰倒塌,几乎夷为平地,我守备南关的第一二四师第三七二旅七四三团的两个连被炸死一半以上,日军沿着废墟直接冲上。

防守南城的第一二四师第三七○旅第七四○团的蔡钲营,在遭到猛烈炮击时,血肉肢体与砖石交织在一起。敌步兵五六百人在十余辆坦克的掩护下,猛扑南城,密集的火力,汹涌澎湃。下午三时三十分左右,“膏药旗”飘扬在南城墙上。剩余部队被迫向西关火车站附近转移。

王铭章率师部参谋长赵渭滨、副官长罗甲辛、少校参谋谢大及卫士转赴西门,企图在那里掌握一些部队,谁知还未接近,西门已经被占领,日军从城上向下射击,不得已王铭章又转向西北门之间登上城墙,准备缒去火车站,正遇上侧面一发炮弹飞来,王铭章腹部中弹,几名卫士赶紧用绑腿把他系住,缝下城来。这时,西城门楼之敌又向他们密集扫射,王铭章再次中弹,身边的参谋长赵渭滨、副官长罗甲辛、第一二四师参谋长邹慕陶以及卫士十余人同时为国捐躯,只有卫士李少昆等二人幸免于难。

李少昆眼见师长牺牲,立即从他口袋中将其私章摸出来,又脱下他的大衣,掩盖尸体后突围出来。

午后三时许,东门城门洞全部崩塌。我东城墙上南半部的守兵被迫退守东城门楼,当敌人向东门楼猛攻时,张宣武与七二七团吴忠敏第二营和三六四旅王志远旅长在东门附近督战,在枪林弹雨中,张宣武右腿和双脚中弹,王志远旅长左臂亦中枪。黄昏时分,东门终落入敌手。

我军残部逐次退守东北城角和北城城墙,入夜以后,日军占据了东、南、西三面城墙,而东北、西北两个城角仍在我军手中。

深夜九时,我北城墙上守军二三百人在副营长侯子平、连长胡哨长的率领下,扒开已经封闭的北城门,有组织地逐次突围出城。

四天半的滕县保卫战终于落幕了。滕县城已不复存在,三万余发炮弹暴风雨般地落下,几十万发子弹射出,使五千多名鲜活的守城将士们队灭了,日军也付出了两千余条生命的代价。在保卫滕县的日日夜夜、分分秒秒,川军在奋战,在流血,在死亡,从下士小兵到中将师长都在誓死捍卫着民族的尊严和中华的国土,这一仗惊天地、泣鬼神,打出了川军的荣耀和名声,川军在,中国不会亡!

滕县战后,第二十二集团军部队移散临城、枣庄一带。

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高度评价:“滕县一战,川军以寡敌众,不惜重大牺牲,阻敌南下,达成作战任务,写出川军史上最光荣的一页。”

常言说,不蒸馒头争口气。可以说滕县一役是台儿庄大捷前光荣的序幕战,是由别的战区不要的川军打出来的,证明川军的血性和拼搏精神是不可估量的。

台儿庄大捷后,日军抽调了十三个师团,共计三十万人,分六路对徐州进行大包围。为避免与优势之敌拼消耗战,李宗仁从五月初开始做有计划撤退。同年五月下旬,日军占领徐州后,沿陇海路向商丘、开封西进,准备夺取郑州,再沿平汉线南下,一举占领武汉。

在日军即将打到郑州的前夕,蒋介石按照最后的抵抗线,命令驻守黄河郑州附近的军队炸开了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