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粉丝投稿,讲述深圳真实故事

百优精酿(Bionic Brew China)是白石洲产生的奇葩之一——一个美国人,来到深圳的城中村,做起“深圳本土精酿”。这跨越大洋的搭配,正是Joe从2014年开始从事的事业。

区别于工业啤酒,并强调社区特色,与城中村的有机特性不谋而合。百优精酿可谓成也白石洲败也白石洲。城中村是外籍消费者眼中的本土特色消费区,恰似欧陆小镇的狭小街道(就是脏一些);非正式空间的灵活治理也让百优不需要通过层层审核就可以开始营业。但灵活治理也意味着,当管理者决定让百优该关门时,百优就不得不关门。这也解释了百优从1.0到4.0的三次搬迁。

01

一直未完成的状态

百优精酿(Bionic Brew China)的第四个店址最终落在南头古城的中山东街。这是一个混合了城中村、工业厂房和文保单位的社区,其中两条主街由政府和房地产商万科共同开发,是首批7个“深圳特色文化街区”之一。因此,它们被认定为具有“深圳历史风貌和文化特色”,从一般的城中村开发模式中得以区别对待——至少没有刺眼的拆除重建。

百优主理人 Joe & Chi

现在的南头古城,也许是百优老板Joe最好的选择。这里确实还是城中村。是的,建筑和人看起来一样拥挤,往后巷拐进去,会看到错落的晾晒衣服、街角玩耍的儿童、抽烟的五金店老板……比起购物中心的消毒水和香薰味,城中村下水道轻微发酵的酸味和卤水摊混合的黄豆酱油味,也许让Joe觉得安心和实在,也让他想起自己曾被城中村社会“毒打”的教训。7年来,三次被迫关店,四次开业。

这次新店开张,他仍然强调百优出身于白石洲,随着酒单递来的一张过塑A4纸上写道:

2014年百优在白石洲第一次开门的时候,当时我们还没有厕所,家具和音乐。到2015年,百优2.0还是在白石洲,最初开业的两周我们是点着蜡烛度过的,因为没有电。再到百优3.0,仍然是在白石洲,第一个月里我们没有门,也没有厕所。所以,延续着这个“传统”,现在我们迎来了百优4.0,仍然是未完成的状态,但远超过以往任何一次的程度。

02

百优1.0 @白石洲

白石洲之于百优,是丛林探险和赛博朋克传奇的前传,又苦又酷。

Joe说,2014年他来到深圳,第一印象觉得深圳没有北京好玩,也没有其他城市好玩,因为这里到处都是麦当劳、星巴克这些大型连锁店。“深圳只是一个大商场,这挺让人觉得悲哀的。”落地不久,他参加了一群深圳老外的定期聚会,就在世界之窗旁边。他在现场说,他刚来深圳,想开一家精酿酒吧。有个老外接过话来:“那你要来白石洲看看,这里很酷。”然后,他们像一支1900年巴黎世界博览会穿越过来的探险队一样,从世界之窗地铁站C口出来,往北走了一段小坡,贴着白石洲的建筑丛林和人群,到了金河路附近,那里有一家叫Golden Rose(金色玫瑰)的咖啡馆。说到这里,Joe没忘记补充一句冒险日记:“店主是一个德国人,养了只猫。”

百优1.0的屋顶还是个铁皮

这次探险让Joe决心在白石洲开创百优的第一家店。“因为白石洲像一个老中国(Old China),什么人都有,什么人都可以在这里低成本创业。”仅用了90天,百优就在咖啡馆旁开业了。第一家百优没有厕所、家具和音乐,没有商标和名片,也没有深圳本土酿造的概念。Joe自己也没有系统学过啤酒酿造,初期仅靠德国学回来的家酿技术和土炮设备。但百优刚开业就生意火爆。

“很疯、很忙、很挤,人太多了,邻居经常投诉。”通常国内的一些酒吧,都规划在什么酒吧街旁边,突然在密集的居民楼旁边开一家酒吧,自然招致很多麻烦。不难想象,仅90天就开业的百优,连厕所都没有,更不可能有营业执照、消防评估、酒类生产许可证、环境评估……很快,因为没有营业执照,他的店要被查封。这时,“城中村社会”就显示出了它的可爱之处,相关人员告诉Joe,只要支出一点成本,店就可以继续经营下去。Joe也以他的率直可爱回应“我拒绝行贿”,结果第一家店就关掉了。

03

百优2.0 @依然白石洲

百优进入2.0,故事更蹊跷。

Joe在白石洲新塘村找到新的店面,这里比金河路更深入白石洲。他似乎学到了一些教训。租下来之前,房东保证说,这里一定可以申请到执照。Joe放心投资了更多钱,把酒吧和厨房装修得更好。顾客听说百优重新开业,又蜂拥而至,继续白石洲的丛林冒险之夜。然而不久后,房东的承诺并没有兑现,百优又面临关闭。第一间百优的店面,是两个房间打通的,酿酒间和酒吧在同一个地方。到了百优2.0,酿酒间得跟酒吧分开,不过就在隔壁。执法人员查封了酒吧,隔壁酿酒间没被波及,一直持续运作。

早期在深圳创业的精酿酒吧,大部分在城中村自建房里酿酒,因为在正式的厂房里申请生产许可证太难,在深圳市区则几乎不可能。

“这不仅关于钱,还关于你是谁,你有什么关系。除了生产许可证之外,你还要写一个计划书,交给政府审批,然后申请环境许可证。这些都非常难申请。比如,他们要求经营环境必须1000平米,最好是2000平米,这样投资下来,可能要8000万以上。等你找到这么大的空间,空间大了,意味着废水很多。政府希望限制废水排放,这都很好理解。深圳政府的政策不那么欢迎工厂。但啤酒厂并不是传统工厂,不是做鞋的重污染企业,啤酒厂的设计甚至可以成为一个生态旅游景点。政府一想到啤酒厂,就以为是青岛啤酒厂那种超大型的,其实不是。美国最大的一间精酿啤酒厂,他们一年的产量可能相当于百威一天的产量,根本不是一回事。”

Joe为顾客画的百优1.0地图

Joe曾租用朋友的家酿设备,那个地方在石岩的一个城中村,他朋友在那里给一个美国老板打工,生产一些质量很好的胶筒。他们也在石岩住,租了一栋楼的好几层,5楼阳台就用来做家酿。

百优2.0从新塘搬走后,那个承诺可申请到执照的房东,转手就把房子租给了别人做宿舍。两年后的某一天,这个宿舍发生了火灾,估计是电动车电池着火,有人在里面丧命。一群执法人员来到这里调查火灾原因,现场闻到隔壁传来的啤酒花味道,就说百优的酿酒间存在火灾隐患,直接贴了封条。

“但我们已经在那里两年了,他们一直都知道我们在那里酿酒。”Joe摊摊手:“现在我们只能通过其他有许可证的工厂代加工,你从我们这里喝的所有啤酒都是合法制造的。但成本就高了,代加工费比原料还要贵。当我们尝试把深圳本土概念跟我们的品牌结合起来时,有了‘深圳酿造’,但它是非法的。”

百优2.0店面

“城中村社会”再次展现了它真实复杂的人性。百优2.0关掉之后,第三个铺面的介绍人,就是那位查封了百优两次的执法人员。Joe的冒险记忆说道: “我忘记他的名字了,他很瘦很小,不断抽烟,跟我们见面时都没穿制服。”

百优在白石洲的最后一个铺面,在沙河工业区。Joe来到以前,这里的工厂快搬空了,两排两层的厂房结构经过多轮商铺改造,围合成一条美食街。这里挨着沙河街主道,旁边没有居民楼,店面有近100平米,是开酒吧的理想位置。经过两次关店,Joe已不放心投入更多资金。他把同样做精酿的PEKO请来一起合租,两店并立,厨房包给NYPD披萨店,店面没怎么装修,“第三间店面简直像狗屎一样。”Joe说:“我们直接把东西搬过来放在那里,没有再投入了。”2016年开张的百优3.0,Joe总觉得迟早要关掉,结果不小心开了5年,成为白石洲酒客的集体回忆。

04

百优3.0 @还是白石洲

我的酒量很差,一直未能领略啤酒的美好,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把苦涩的啤酒倒进胃里,最后化为酸水吐出来。几年前,光顾百优之后,才知道有工业啤酒和精酿啤酒之分,后者不但新鲜,而且有更丰富的口味可以选择。百优从成立之初就强调的深圳本土酿造和社群连接,其实跟精酿的行业特性很有关系。

跟工业啤酒相比,精酿啤酒(Craft Beer)好像有更精致的意思,其实也不一定。有业者认为,Craft Beer应翻译为手工啤酒或工坊啤酒,这样会跟工业啤酒区别得明确一些,也避免鄙视链的争论。百优在深圳参与成立的酿酒联合会也是使用“Home Brewers”(家酿)。

精酿啤酒更精致

工业啤酒,也就是我们平时看到的大部分瓶装或罐装啤酒,因为考虑到生产成本和效益,工业啤酒的原料会添加玉米或大米(中国大陆的啤酒普遍使用大米,而德国《纯净法》规定啤酒必须使用大麦或小麦酿造),发酵时间只有7天,啤酒风味淡;而精酿啤酒一般只使用麦芽、啤酒花、酵母和水来酿造,即便用辅料,也只为增加风味。

由于不太计较成本,发酵时间会因应工艺要求不同而变化,发酵时间在20天到60天不等,口味浓郁;工业啤酒要考虑长途运输和保存期限,尽可能减少啤酒装瓶以后的生化反应,发酵结束后的原浆必须采用过滤和巴氏杀菌,保质期在半年以上,有些可达数十年,但这样做会大大影响啤酒口感;不同工艺的精酿啤酒保质期差异很大,有7天到1年不等,但普遍较短。在这些条件下,工业啤酒的年产量往往是精酿啤酒厂的几十倍上百倍,以降低口味的代价,做到“大众化”的销量。“其实所有‘craft’(手工)的东西都是一样的道理,在这个大规模流水化机械式生产的世界里,尽可能保证事物原有的‘味道’”(《Love Beer 完全啤酒手册》, Co-Presented by 百威英博、周末画报)。

Joe难以想象,中国各地都在喝青岛啤酒。

近三届深圳精酿啤酒节海报

“以美国来举例,很多酒厂可能要花100年,才能从北方卖到南方,但也不是把北方的酒运过来销售,而是在南方建一个新的酒厂。好的啤酒没办法运到很远的地方去。但在中国,我们把啤酒运到全国范围。在德国,每一个城镇,无论它有多小,1万人或5万人的小镇,都有自己的一个本地啤酒馆。德国人喜欢啤酒,而最好的啤酒一定在社区最近的酒馆里(咳咳,美国把百威卖得到处都是,德国人一样把蓝妹、卢云宝卖得到处都是,然后丹麦人卖嘉士伯,荷兰人卖喜力……——前金威啤酒厂员工吐槽说),获得新鲜啤酒的最好方法是就近。这就是我们喜欢本土酿造的原因,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就在深圳酿造,那样,深圳就有本地啤酒馆了。城里所有的小地方,都可以买到最新鲜最好的啤酒。这是我们为什么强调社区和本土酿造的答案之一。”

这里要插一段Joe可能不了解的深圳啤酒史:1990年,深圳已经有本土酿造品牌“金威啤酒”,当时有一句“来深圳,喝金威”的广告语。除了瓶装啤酒外,在啤酒厂还可买到未经高温加热杀菌的生啤(散装鲜啤酒),在全国各地的本地啤酒厂都可以买到这种生啤,国人也一样喜欢本土酿造的鲜啤酒。可惜到了2013年,金威出售了其啤酒业务,后来改名为粤海置地,全面改营房地产行业。值得一提的是,位于深圳罗湖的金威啤酒一厂,也在2016年开始进入旧改流程。

精酿啤酒的行业特性强调多元、小型、精品和本土化,这决定了百优社群化的运作模式和推广策略。除了店面的经营外,百优啤酒在2015年发起深圳精酿啤酒节。刚开始时,只有本地和香港的品牌参与,后来逐渐发展为中国精酿啤酒品牌的行业盛会,迄今为止已举办了6届,在第4届的宣传文案上,他们这样写道:

「社群」In the classic sense, community is defined as a group of members who live in a certain locality and interact with one another while sharing common interests or goals.

这个词的使用率与收到的关注在我们的行业似乎不总成正比。很多时候它甚至更像个市场推广语。但对我们而言,「社群」是百优的基石。自我成长和回馈给社群,是一直以来持续进行的两个重点,也是我们在2015年选择去做「深圳精酿啤酒节」的初衷。我们相信每年能够将来自全国不同地区的精酿品牌聚集在我们的城市,以行动为所在的地区和行业推动的努力,让「社群」精神不只是个口号的明确表态。

2019年7月6日,百优3.0的白石洲5周年店庆

活动的最独特之处是有来自广东以及大中华地区的上乘精酿,意在提供一个让更多人来到现场感受中国蓬勃发展的精酿行业,具备国际品质的优质本土精酿的难得契机。所以在我们的活动上不会看到的是进口啤酒,并不是因为不好而是我们希望借由这个活动让更多人了解本土佳作,以此来支持本土品牌的发展。

2015年,百优精酿参与发起的深圳家酿联合会标,与此同时,国内各地出现精酿啤酒协会,以北京,上海,成都,南京,武汉,济南为盛,为同样处于创业阶段的同行提供交流和推广的平台,相互扶持、共同成长,这是百优发起精酿啤酒节的行业社群之道。对于白石洲,百优同样积极参与社区,比如2020年初为白石洲清租期间的早产儿家庭义卖啤酒的活动——“黄金之心”。

黄金之心义卖活动海报:

2020年的第一个慈善啤酒我们决定用来支持个人,一位母亲,一个我们白石洲的邻居:43岁的雒丽萍在白石洲租来的小店以卖廉价拖鞋和衣服为生,在此之前她四处摆地摊。雒丽萍一直想要个孩子,就在2019年她终于圆梦,儿子润凡于2019年8月30号出生。然而因为是早产儿所以一出生便患有肠末端肠梗阻、回肠闭锁及术后坏死,目前在深圳儿童医院救治中。当我们听到雒大姐的故事后,没有多犹豫就决定以慈善啤酒的形式提供帮助。第一个想到的慈善啤酒就是我们的“黄金之心”,因为没有任何另外一款酒比它更适合作为本次捐助的酒款。所以从现在起到本月结束,每罐在百优白石洲门店售出的“黄金之心”收入一半我们都会捐出给这次的筹款,帮助雒大姐和孩子后续治疗和培养。

黄金之心义卖活动海报

清凉的啤酒,温热的心,让我们每一杯都喝的更有意义!

除此之外,百优还支持过不少非营利组织以及个人,包括需要支持的学龄儿童、减少贫困、为女孩提供教育机会、海洋/海岸线清理、动物救助等等。

Joe不知道那么多的顾客是从哪里知道百优的。总之,不断有顾客穿过白石洲丛林找过来,中国各地来的“本地人”、外籍人士和旅行者组成了百优的社区。精酿品牌的个性跟创始人的秉性关系紧密,毕竟有无数个夜晚,可以看到客人在自己的酿造作品催发之下,大脑释放多巴胺,神情慢慢放松,产生更多同理心和社交的冲动,彼此的隔膜得以打破,一场陌生的聚会也演绎成酒神的歌队。

百优强调社区,这跟Joe独特的成长经历也有关系。父母都是军官,所以他从小随军旅行,在德国和美国的不同地方长大。在这种军队社区,每个人都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来来去去,大家都不关心彼此,没有一个归属感。大学时代,Joe本来在柏林的美国大使馆实习,但他决定不去,他不想成为他父母那样的军官,以那样的方式生活。

百优的啤酒

他说:“深圳可能是世界上最独特的一个城市,因为这里基本上没有本地人。来深圳的人,有时就像我这样的一个外国人一样,不在乎这里但是,如果他们有喜欢深圳的理由,他们就会更多关心这里,有一种家的感觉。我认为,你只需要给大家走到一起的机会和方式——享受城市,享受彼此,而不是只来这里赚钱、回家、赚钱、回家,就像深圳的一个循环。它可以改变,不容易,但它可以改变。”

05

白石洲最后的时光

2019年6月底白石洲宣布清租时,百优正筹备5周年庆。为此,Joe还为这间开业时“狗屎一样”的店面投资新装修,吧台扩大了一倍,换了一套全新的冷柜、酒槽、生啤机等,对该区的旧改计划一无所知。

清租初开始,由于百优的顾客群较广,不太依赖周边居民,生意还不太受影响。但随着周边餐馆小龙虾、鸡煲王、烤鱼店、烧烤店逐个关闭,美食街越来越冷清,再没有过去热闹的光景。独店难守、寡酒难饮。大家才意识到,去平等、开放、丰俭由人的市井空间是百优精酿的精神辅料之一。

Joe对城市更新其实没什么意见。他是一个冒险者,也是一个生意人,甚至没有表示要去追讨那笔装修费:

“我当然知道,看到一个地方消失是很悲哀的,但白石洲毕竟不能跟欧洲一个上千年的老城市比较。这里建筑可能做得不好或设计得不好,为了让它更好,政府不得不做他们应该做的事。我的主要问题不是他们想把白石洲拆掉,而是因为他们没有太多的沟通。”

2020年5月17日,白石洲美食街只剩下PEKO和头号粥铺在经营

在白石洲最后的日子里,令他愤怒的事情是,他的二房东瞒着一手业主白白多收了他7个月房租。他要搬离前才知道,在清租期间,他们的租金已经被免掉了。“They stole my money(他们偷了我的钱).”他接着说:“我不明白一手业主为什么不关注我们。难道这7个月的钱,对他们来说没有意义吗?为什么没人关注我们的生意问题?”我们无法知道这个答案。白石洲清租后,数百个商铺跟他们的房东或二房东发生租约纠纷,仅有少数靠死磕或掌握租约才赢得撤退的时间从而减少损失。

2020年初,新冠疫情来了。深圳各个社区纷纷拉起围挡封闭管理,白石洲各村也不例外。他们使用的是高度接近2.5米的夹芯彩钢板,钢板下面用水泥墩子固定,是高标准的工地施工围挡。“这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机会,开发商就趁机把白石洲封锁了”同样被隔离封锁的PEKO老板娘May这样说。

本来拉围挡时,商铺很有意见,要求至少在沙河街一侧开个小门,顾客可以知道里面的店还开着。但围挡拉起来后,就不理他们了。过年后,剩下的几间店铺尝试重新开业,但很多顾客抱怨绕不过来,美食街的人气彻底熄火。当时Joe还在美国回不来,跟合伙人商量把店关了:

我们一直都想着开到白石洲真的要搬迁,后来就不得不迁走,也没有告别派对。本来想在最后一天搞一个大的派对,请大家把酒都喝光,喝倒拉倒,想拿什么东西,就请大家拆一块拿一块走了算了。”

比百优坚持多几个月的PEKO在5月17日关闭,是最后两间店之一。看着对岸灯光闪烁的华润万象城,阿May说:“那种感觉,让我感到无法接受,感到很孤寂。”最后的几个月,大家都把押在二房东的押金耗完,水电费也不再交了。“很多人都拿不回押金,都是用这种方式结束。”

06

百优4.0 @ 南头古城

“成也白石洲,败也白石洲。”百优合伙人Angie把Joe的总结提炼成这句话。“我们希望可以在一个地方扎根发展,你不能说发展一半的时候,就要我们打包走人。”百优从白石洲关店后,给自己定了一个新规则——不再跟私人房东租房。这在国外是截然相反的。

“因为我们希望产生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可惜现在在中国,我只能跟大公司合作,稍微有保障一些。当然这也不意味着我们会去那些购物中心,我们很讨厌,但深圳就是一个购物中心,你还能去哪呢。

精酿啤酒的特性,本能排斥大型资本,美国对精酿啤酒的定义之一,就包括酒厂不能被工业啤酒厂控制,或工业啤酒厂的股份不得超过25%。几乎所有精酿啤酒厂,至少从起步开始,一定是超小型的,很多酒厂又因为自身的特色化,永远只能小型化生产。这也决定着精酿啤酒在中国或在深圳,从生产到销售,早期的城中村是他们最好的孵化场所。也有同行尝试进入购物中心,但购物中心进场费高、装修标准也高,让初创品牌很难进入。

2021年5月,装修试业阶段的百优4.0

关店一年多后,声名在外的百优4.0,在“深圳特色文化街区”南头古城的力邀下进驻。四年前,一场名叫“城市共生”的官方大型展览在此发生。该展览鼓吹保留城中村、呼吁城市的多元发展。不过,这里已然不是Joe刚到深圳时的城中村了。

深圳早期的城中村是自发自治的肉身搏击,发财保命全靠勇气;2010年前后进入中期,公共资源和摄像头进来了,本地人组成的村委跟政府基层行政机构模糊共治;2019年后,部分城中村开始综合整治,政府加大基层的财政投入,自建房转型的长租公寓取代了私人房东,公权力和资本进一步渗透城中村这块湿地。

2021年2月3日挂牌的南头古城,是这些阶段之上的“特色”。如深圳“特区”一样,意味着官方授意,可在局部突破一般法规的限制进行开发。比如,以“特色”为名,过去在城中村严格限制的建筑改造,在此可以成片进行。这也是深圳建设“大湾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按过往“摸着石头过河”的路径,让局部区域先行实验,视成败塑造一批典范,再普及到深圳乃至全国。政府的积极创新和勇于尝试值得认可,但当前模式不免也有隐忧。其中包括公共资源私有化和公共服务资本化的问题。

以南头古城为例,作为主要开发区的中山南街、东街、西街,过去本应由公共财政承担的卫生、市容、街区秩序,均交给开发商代管。街道上看到的不是城管,而是万科标志性的物业管理人员。受疫情影响,人员进出古城时,负责检测体温和查看出行码的也是他们。

南头古城

实际上,2005年前,大部分城中村的公共服务由本地村委负责,村委能力有限,某种程度上又不受监管——“公共资源不进村”,这是我们从某位基层官员那里听到的一句话——所以城中村普遍公共服务水平很差,环境恶劣。这是造成城中村后来被污名为“脏乱差”的背景之一。而现在政府介入的改造,又正说明过去对城中村建筑空间的错判。

南头古城若然是“深圳特色文化街区”,则应属深圳市民共同拥有和参与创造,而不是交给一个开发商,2016年“湖贝120”城市公共计划在湖贝古村敲开的第三方公共参与并没有在南头实现,这是社会层面的问题。如果往主街旁边的巷子里走进去,你会看到大量“占道”行为,包括大量晾晒的衣服、停靠的三轮车、围坐下棋的儿童、从房子里溢出来的绿色植物和民间信仰的诸神塑像集中地,这些“占领”必然是多年博弈、协商下来的共生空间,居民迫于有限的租房面积,不得不把家当和人都摆到外面,却共同营建了这些自发的非正式公共空间。

而现在,如果居民在端午节想拿个箩筐在主街上卖粽子,或小孩子在街道上圈地跳绳,已不是按章办事的城管来驱赶,而要看开发商的脸色。虽然表面看起来,开发商的物管可能比城管更好。这更说明,社区经济发展需要有效的基层社区治理支撑,如果社区不是以自下而上的方式自治,就需要大额的公共财政支持。

并非每个社区都能如此投入。其他6个已授牌的“深圳特色文化街区”,除了大芬油画村是由本地人组成的深圳市大芬股份合作公司作为申报主体外,其他均由上市企业包揽——大鹏所城、甘坑客家小镇、华侨城创意文化街区均由华侨城集团开发,观澜版画基地的开发商是佳兆业集团,蛇口海上世界则是招商局集团。

从公共资源、公共服务、资本构成模式看,这些社区的特色开发也许跟白石洲旧改并无区别。Joe也表示:

“为什么他们都不关注每一个来到白石洲的新移民?我们之所以喜欢白石洲是因为这里很便宜,对吧?因为有创造力的人通常没有很多钱。他们创造的东西,除了绘画、时尚、艺术,还有新型商业。但当他们拆了这些老建筑,重建起来后,就不会再便宜了。所以,我非常担心有创造力的人承受不起那么大的变化。深圳想成为一个国际城市,你不能只提供公路、公园、地铁这些基础设施,你也需要好的文化氛围,要有有趣的文化和人不然外国人没什么必须搬到这里来的理由。”

百优的7周年纪念派对

目前百优仅开业了四个月,担忧还为时过早。他们刚举办完7周年纪念派对。酿酒厂的问题也解决了,百优碰到有可能可以帮他们在深圳建一个酒厂的房东。

结账时,Joe对着新的触屏收银机皱起眉头——这台机器只有中文界面。收银机的一个端口,连接着物业出租方的同步设备,这个设备会记录所有消费数据,当达到某个消费额时,百优就需要跟对方分成。这是大型商场常用的协议,比起只通过单一房租收取地价回报,这种方式至少让双方维持一个公开可见的平衡。原本矢志不为单一精英阶层服务的百优,也不得不应和来到南头古城消费的人群。

阴险的私人房东,和“很瘦很小,抽烟很凶”的执法人员,被一个数据接口替代了,这是百优的丛林探险变成赛博朋克的开始。

Angie说:“我觉得在白石洲才是真正意义的百优。”

文|邓世杰

本文为白石洲小组“新流动研究”成果之一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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