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震天,花轿稳稳落在陆府门前。

林玉娘攥紧嫁衣下摆,指节微微发白。透过盖头的缝隙,她瞧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轿帘——那是她新婚丈夫,陆明轩。

"娘子,小心门槛。"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指尖却冷得像块冰。

玉娘心头一跳,还未回神,人已被他打横抱起。四周宾客哄笑,她却听见陆明轩胸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喜堂上,红烛高燃。可当夫妻对拜时,玉娘突然嗅到一股腥甜——那对雕花青铜烛台,竟窜起幽绿色的火苗!

"这……"她下意识要掀盖头。

"别动。"陆明轩猛地按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陆家祖规,拜堂时新妇不得见光。"

玉娘僵住了。她分明听见,喜堂角落里传来"咯咯"的轻笑,像是指甲刮过瓷器的声音。

新房内,龙凤烛烧得正旺。陆明轩用银秤杆挑开盖头时,玉娘终于看清他的脸——剑眉星目,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两团青黑,像是多年未眠。

"夫君脸色怎的……"

"早年落下的病根。"陆明轩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去解她嫁衣上的盘扣,"累了吧?我替你更衣。"

他的手指碰到玉娘后颈时,她猛地一颤——那根本不是活人的温度!

"我自己来!"玉娘慌乱后退,撞翻了合卺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喜被上洇开,竟渐渐变成暗红色。陆明轩盯着那滩"酒渍",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

"夫君!"

"无妨。"他收起帕子,指了指窗边的软榻,"我睡那儿。大夫说…我体虚,需静养百日才能圆房。"

玉娘攥紧衣襟。她瞥见喜床四角缝着的朱砂符咒,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什么人仓促缝上的。

三更梆子响过,玉娘猛然惊醒。

屋里静得可怕,本该睡在软榻上的陆明轩不见了。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蛛网般的影子。

"吱呀——"

院门开了。玉娘赤脚追到窗前,只见陆明轩穿着白日里的喜袍,正往后院走去。更可怕的是,他背上趴着一团黑影,像个人形,却又细长得不像话……

玉娘咬破舌尖才忍住尖叫。她摸出陪嫁的剪子,悄悄跟了上去。

柴房门口,陆明轩从怀里掏出三支香。借着月光,玉娘看清了里面的供桌——

黑漆牌位上,赫然写着"亡妻林氏之位"!

"二十年了…"陆明轩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你还要缠我到几时?"

牌位前的青铜烛台"砰"地自燃,绿火照出墙上另一个影子——长发覆面的女子,正伸手环住陆明轩的脖子……

林玉娘跌跌撞撞逃回新房,后背紧贴着门板,冷汗浸透了寝衣。

窗外,梆子敲过四更。

"少夫人?"门外突然传来丫鬟春桃的声音,"您…您醒着吗?"

玉娘猛地拉开门,春桃手里竟捧着一叠纸钱!

"你这是——"

"奴婢、奴婢去给夫人烧些纸钱……"春桃脸色惨白,"陆家规矩,新妇过门头七夜,要有人守井……"

"什么夫人?哪个井?"玉娘攥住她手腕。

春桃突然跪地磕头:"少夫人饶命!是老爷吩咐的,说…说怕旧夫人怨气未消……"

玉娘心头一震,拽着春桃直奔后院。

月光下,青石井栏泛着幽幽冷光,上面刻着"戊戌年封"四个字。井沿缠满红线,线上串着七枚铜钱,已经锈得发黑。

"二十年前,有位林夫人投了这口井。"春桃抖着手点燃纸钱,"从那以后,陆家娶亲都要…都要先祭井……"

火光照亮井壁,玉娘突然看见——水面倒影里,她身后分明站着个穿嫁衣的女人!

五更天,玉娘溜进了陆家祠堂。

供桌上层层牌位中,她一眼认出了昨夜见过的"亡妻林氏"。牌位右下角,竟刻着生辰八字——

庚辰年七月初七

"这…这不是我的生辰吗?"玉娘指尖发抖。

供桌下有个暗格,里头躺着张泛黄的婚书。展开一看,玉娘如坠冰窟:

"陆明轩 聘 林氏玉娘……"

可落款日期,却是二十年前的戊戌年!

"少夫人好胆量。"

沙哑的声音吓得玉娘跌坐在地。回头只见个灰袍道士站在门廊阴影里,手中铜铃无风自动。

"道长知道些什么?"

道士用铜钱在供桌上摆出八卦阵:"陆公子用'借阳婚'秘术,给亡妻续了二十年阴寿。"他指向婚书,"你这场婚事,二十年前就定下了。"

回房时天已微亮。玉娘突然想起陆家"百日不得照镜"的祖训,咬牙捧出陪嫁的菱花镜。

铜镜里,她的脸突然扭曲起来——

额角浮现青紫瘀痕,嘴唇裂开道血口子,最可怕的是颈后渐渐显出五道指痕,像是被人活活掐出来的!

"哐当!"

镜子砸在地上。玉娘这才发现,陆明轩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手里端着碗黑漆漆的药。

"喝了吧。"他眼底翻涌着玉娘看不懂的情绪,"能暂压阴气。"

药汁腥苦难咽。玉娘突然抓住他手腕:"那个林氏…是谁?"

陆明轩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同样的青黑指痕:"是你。"他苦笑,"也是她。"

窗外惊雷炸响,照出梁上悬着的陈旧喜绸——褪色的红绸上,用金线绣着和玉娘嫁衣一模一样的花纹。

暴雨倾盆,陆家古井里的水漫出井沿,像一锅煮沸的黑汤。

林玉娘攥着那纸阴阳婚书,站在祠堂中央。青铜烛台上的幽绿火焰疯狂跳动,映得陆明轩的面容忽明忽暗。

"这烛台里烧的……"玉娘指尖发颤,"是什么?"

陆明轩解开衣襟,露出心口处一道狰狞的疤痕——那里嵌着一枚铜钱,边缘已经和皮肉长在一起。

"我的心头血。"他苦笑,"每夜子时取一滴,才能镇住井里的怨气。"

玉娘突然想起新婚夜那滩"酒渍"。那不是合卺酒,是陆明轩咳出的血!

道士的铜铃在暴雨中炸响:"他用自己的阳寿做灯油,替亡妻养魂二十年,就等你这具肉身……"

话音未落,井口传来指甲刮擦青石的声响。

"轰——"

井水喷涌而出,一具缠满水草的骸骨浮在水面。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玉娘。

刹那间,无数

画面灌入玉娘脑海——

二十年前的七夕夜,她(前世)发现陆明轩为救自己,竟与河妖订下"借命契"。为断邪术,她故意投井自尽,却不知丈夫早已将契约改成"以阳寿养阴魂"……

"你回来了。"骸骨发出湿漉漉的笑声,竟和玉娘嗓音一模一样,"可这具身子,该归谁呢?"

陆明轩突然扑向井口,一把抱住骸骨:"阿玉,够了!"他转头对玉娘嘶喊,"快走!她吞了河妖的怨气,早已不是你了!"

玉娘却拾起祭台上的剪刀,划破掌心。

"我的身子,自然我做主。"

鲜血滴入井水,青铜烛台"咔嚓"裂开。

血雾中,玉娘看见两条红线——

一条缠在骸骨腕上,浸得发黑;
一条系在自己指尖,鲜艳如初。

她突然抓住陆明轩的手,将两条线死死打了个死结!

"你……"陆明轩瞳孔骤缩。

"上辈子你替我选的路,这辈子该我了。"玉娘把剪刀塞进他手里,"斩断借命契,送她往生。"

骸骨发出凄厉尖叫。陆明轩手起刀落,红线断开的瞬间,井水化作暴雨冲上天际。

月光重新洒下来时,井底只剩一具安详的白骨,发间还簪着支并蒂莲银簪。

【三年之后,新生】

"爹爹!妹妹又往井里扔果子!"

小童拽着陆明轩的袖子告状。廊下,玉娘正给女婴系上红绳脚铃,闻言抬头一笑。

那口井早已填平,种了棵合欢树。树荫下,陆明轩摩挲着妻子颈后淡去的指痕,轻声道:"值得吗?"

玉娘握住他腕上那道陈年疤痕:"你说呢?"

清风拂过,合欢树沙沙作响。隐约有人轻笑,像叹息,又像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