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

“大半夜不睡觉,你倒腾那个破水泵干啥!”

“那口老井都荒了多少年了,你抽它干啥!”

翠兰披着衣服冲出屋子,声音又急又气,指着院子角落里那个黑乎乎的井口。

“你别管。”

李大山头也不回,黝黑的膀子在月光下一起一伏,使着狠劲压着水泵的把手。

“我非得把这井水抽干了看看!”

01

这事儿,还得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跟往常一样,天刚蒙蒙亮,李大山就扛着那把跟了他小半辈子的柴刀上了山。

他家在村子最东头,靠着大青山。

村里人都说大青山里邪乎,天黑了没人敢往里走。

但李大山不怕,他从小就在这山里长大的,一草一木都摸得熟。

再说了,不去山上砍柴,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他老婆翠兰的身子骨一直不算硬朗,吃药要钱。

儿子小宝在镇上读初中,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

这些钱,都得从这大山里一刀一刀地砍出来。

那天天气有点闷,像是要下雨。

李大山想赶在下雨前多砍点,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些。

走到半山腰一片他常去的林子里,刚想抡起柴刀,眼角的余光好像瞥见了一抹不寻常的金色。

他停下动作,眯着眼仔细瞅。

就在离他不到十来步远的一丛灌木下,盘着个东西。

通体金黄,在灰暗的林子里扎眼得很。

李大山心里咯噔一下,是蛇。

看那体型,怕不是条小蛇。

他常年在山里走,蛇见过不少,可这么大,颜色这么怪的,还是头一回。

他握紧了手里的柴刀,跟那东西对峙着,脚下一点点往后挪。

可挪了两步,他发现不对劲。

那条大蛇一动不动地盘在那儿,要不是还能看到它身上鳞片微微起伏,真会以为是条死蛇。

李大山胆子大了点,又往前凑了凑。

这回看清了。

这蛇的身上,有一道挺深的口子,皮肉都翻开了,还在往外渗着血。

看样子,像是被什么野兽给抓的,也可能是被哪个不长眼的猎人下的套子给伤了。

更让他吃惊的是,这条金色大蛇的肚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怀了崽。

他好像也发现李大山了,微微抬了抬头,一双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凶光,反倒有点说不出的……哀求?

李大山心里一下子就软了。

他也是个当爹的人,知道养个孩子不容易,何况是这深山里头的生灵。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柴刀别回了后腰。

他慢慢蹲下身子,想让这条大蛇知道自己没有恶意。

“你别怕,我……我不害你。”

他也不知道这蛇能不能听懂,就是下意识地念叨着。

他想起小时候跟爷爷上山采药,爷爷教过他一些土方子。

有一种长在烂树根上的灰色菌子,捣碎了敷在伤口上,止血最快。

他四下里看了看,运气不错,就在不远处一棵倒下的老树干上,就长着那么一丛。

他赶紧跑过去,摘了一大把,用两块石头砸成烂泥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又回到了大蛇跟前。

他把那菌子泥,一点一点地,敷在了大蛇的伤口上。

整个过程,那条大民蛇都异常地安静,就那么看着他,任由他摆布。

弄完了,李大山拍了拍手上的土,长出了一口气。

“行了,能活不能活,就看你自个儿的造化了。”

他对大蛇说了句。

那大蛇好像听懂了似的,对他点了点硕大的头颅,然后拖着受伤的身子,慢慢地、慢慢地钻进了旁边的草丛深处,不见了。

李大山在原地站了会儿,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干了件傻事。

但他也没多想,扛起柴刀,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去。

那天,他的运气好像特别好,没费多大劲就砍了满满两大捆柴。

02

李大山这个人,老实巴交,村里人都说他是个锯嘴的葫芦,半天打不出一个屁来。

但他心里有自己的账。

他不是不会说话,是不想说。

十几年前,他也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刚和翠兰结婚,也是个爱说爱笑的小伙子。

转折是在他爹那年出事之后。

他爹也是个靠山吃饭的,一手木匠活儿在十里八乡都有名。

那天,他爹去给镇上的大户人家赶工,回来的路上,为了抄近路走了山道,结果遇上山洪,人一下就没了。

找到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给李大山捎的半斤猪头肉。

从那以后,李大山的话就少了。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他得撑起来。

他学着爹的样子,上山砍柴,下地干活,农闲了就出去找点零工。

他不像爹手那么巧,做不来木匠活,只能干些出死力气的活儿。

一年到头,累得像条牛,可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

他最愁的,就是他儿子小宝。

小宝读书聪明,回回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

老师都跟李大山说,这娃是个好苗子,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走出这大山。

李大山听了,脸上笑呵呵的,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考大学,那得要多少钱啊。

就靠他这两条腿两只手,在这土里刨食,能供得起吗?

有天晚上,两口子躺在床上,翠兰就为了这事儿叹气。

“大山,你说咱家小宝,以后可咋办啊?”

“城里娃儿,又是补课又是学这学那的,咱家小宝,连件新衣服都快穿不上了。”

李大山翻了个身,背对着翠兰,闷声闷气地说:

“睡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可他自个儿一夜都没睡着。

他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房顶,手在被窝里攥成了拳头。

他恨自己没本事。

他也想让媳妇儿孩子过上好日子,可这日子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甚至动过念头,跟村里几个后生一样,去南边的工地上闯闯。

可一想到家里病歪歪的翠兰,和还没长大的小宝,他这脚就怎么也迈不出去。

万一他在外头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所以,他只能守着这大山,守着这几亩薄田,日复一日。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

只要小宝有出息,他这辈子吃再多苦,都值。

03

救了那条大蛇的当天晚上,李大山做了个梦。

他这人平常觉沉,脑袋挨着枕头就能睡着,打雷都吵不醒,也很少做梦。

可这天晚上,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有人在耳边跟他说话。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一样。

他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可眼皮就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想动动身子,也动不了,浑身软绵绵的。

他就那么在黑暗里“听”着。

那个声音反反复复就说那么几句话。

“谢谢你,好心人。”

“你的恩情,我记下了。”

“你家院子那口老井,去看看吧。”

“井底,有你要的东西。”

一遍又一遍。

李大山在梦里着急,他想问问那女人是谁,井底到底有啥。

可他张不了嘴,发不出声。

最后,那声音渐渐远了,像是叹了口气,然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李大山猛地一下坐了起来。

他浑身都是汗,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窗外还是黑漆漆的,能听见几声虫子叫。

翠兰被他惊醒了,揉着眼睛问他:“咋了?做噩梦了?”

李大山喘着粗气,摇了摇头。

“没事,口渴,起来喝口水。”

他下了床,光着脚走到桌边,端起那把掉瓷的搪瓷缸子,一口气把里头的凉白开喝了个精光。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可他心里的那股火热,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耳边还回响着那个女人的声音。

他走到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往院子里看。

月光下,院子角落里那口老井,黑洞洞的,像一只怪兽的嘴。

04

这口井,比李大山的年纪都大。

听他爷爷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井水冬暖夏凉,清甜得很,早些年,小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他家挑水吃。

可就在李大山十来岁那年,这井水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变了味儿。

一股子说不出的土腥味,放沉淀了都不管用。

后来村里打了新井,家家户户通了自来水,这口老井就彻底荒废了。

井口用几块大石板盖着,周围长满了杂草,要不是天天看着,都快忘了院子里还有这么个东西。

李大山的爷爷临终前,曾经拉着他的手,迷迷糊糊地嘱咐过。

“大山……院里那口井……邪乎……千万,千万别动它……”

那时候李大山还小,不懂啥意思,就胡乱点了点头。

现在想起来,爷爷当时那眼神,是带着惊恐的。

这些年,李大山也一直记着爷爷的话,从没动过打开井口石板的念头。

可那个梦,像一颗石子,在他心里砸开了花。

井底,有你要的东西。

他要什么?

他要钱。

给翠兰看病的钱,给小宝读书的钱。

难道……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起来。

第二天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的。

砍柴的时候,好几次差点砍到自己脚。

吃饭的时候,拿着筷子,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的老井。

翠兰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大山,你这两天是咋了?丢了魂似的。”

李大山嘴唇动了动,想把那个梦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离谱了。

救了条蛇,蛇就托梦给你说井里有宝贝?

说出去,不被人当成疯子才怪。

翠兰肯定也得骂他。

他就这么自己憋着,琢磨着。

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实在憋不住了。

他等翠兰和小宝都睡熟了,一个人悄悄爬了起来。

他搬开井口那几块沉重的石板,一股潮湿发霉的陈年气味扑面而来。

他找来绳子,吊着个水桶探下去。

井不深,大概四五米的样子,还能听到水桶碰到水面的声音。

他决定了。

他要把这井水抽干。

不管井底是宝贝,还是别的什么,他都要看个究竟。

他把家里那台早就生了锈的手压水泵,叮叮当当搬到了井边。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翠兰看他跟中了邪一样,怎么劝都不听,又气又怕。

“李大山!你是不是昏了头了!你要是敢动那口井,我就……我就跟你没完!”

李大山没理她。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梦是真的呢?

他这辈子,穷怕了,苦怕了。

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想抓住。

哪怕这希望,听起来像个笑话。

05

水泵的把手又重又涩,压一下,要费很大的力气。

“嘎吱……嘎吱……”

生锈的铁器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翠兰骂也骂了,劝也劝了,看李大山是铁了心,只好跺了跺脚,回屋里生闷气去了。

但她也没睡,就坐在床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心里七上八下的。

李大山一个人在院子里,跟那台破水泵较着劲。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脖子、脊背往下淌,浸湿了裤腰。

他不知道自己压了多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他的两条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了,感觉像是别人的。

可他还在压。

慢慢地,从水泵出水口流出来的水,开始变小了。

从一股水流,变成滴滴答答。

又过了一会儿,水泵里发出了“嗬嗬”的空响,再也压不出水来了。

水,好像抽干了。

李大山丢开把手,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井边的泥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他歇了好大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他爬起来,从屋里找出了那把用了好些年的旧手电。

手电的光,黄乎乎的,不太亮。

他趴在井沿上,哆哆嗦嗦地把手电往下照。

井底很深,光柱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灭掉。

井底铺着一层厚厚的、黑乎乎的淤泥。

借着那微弱的光,李大山看见,在井底正中央的淤泥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那东西的轮廓在手电光下若隐若现。

当他终于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他手里的手电“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瞬间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