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67岁的退休母亲,在孤独中迷上了网络游戏,找到了新的精神寄托。

然而,在儿子眼中,这却成了“网瘾”和“耻辱”。

为了所谓的“为她好”,儿子做出了一个决定,将母亲送进了一家承诺能“矫正行为”的中心。

01

刘秀兰67岁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老旧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洒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光斑里,几粒灰尘在懒洋洋地打着旋。

刘秀兰的眼睛,就盯着那几粒灰尘。

她的世界,很多时候就和这间屋子一样,安静,陈旧,一成不变。

丈夫走得早。

儿子张伟成家后,搬去了城东的新楼盘,说是为了孙子上学方便。

从那以后,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还有一个老旧的电视机,每天准时播放着她听不懂的养生讲座和她看不下去的肥皂剧。

时间像生了锈的钟摆,走得又慢又沉。

直到半年前,儿子淘汰下来的一台旧电脑,被扔在了她房间的角落。

“妈,这个还能用,您无聊就学学,看看新闻,跟人下下棋。”

张伟是这么说的。

他没指望母亲真能学会。

就像他每次回来,扔下几袋水果和一沓钞票,说一句“您缺啥就自己买”,然后就匆匆离开一样。

这台电脑,和那些水果、钞票一样,是他用来填补某些空缺的工具。

刘秀兰一开始确实没碰。

她觉得那是个冰冷的铁盒子,上面花花绿绿的,看着眼晕。

直到有一天,收废品的小伙子来敲门,指着电脑问:“阿姨,这玩意儿卖不?”

她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

“不卖,我留着看孙子照片。”

她撒了个谎。

其实孙子的照片,她手机里有,但她总觉得隔着一层,不真切。

那天晚上,她试着按下了电脑的开关。

屏幕亮起,发出嗡嗡的轻响,像一个沉睡的怪物被唤醒。

她摸索着,点开了一个叫“神魔纪元”的游戏图标。

那是张伟以前玩剩下的,没来得及删。

一个全新的世界,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在她眼前展开了。

刀光,剑影,华丽的翅膀,奔跑的神兽。

她选了一个拿法杖的女角色,系统随机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向阳而生”。

她喜欢这个名字。

在游戏里,她不再是那个守着空房子的刘秀兰。

她是“向阳而生”,一个受人尊敬的法师。

她可以结交朋友,可以组队打怪,可以去探索那些地图上光怪陆离的角落。

有人在队伍频道里喊:“向阳大姐,这边,快加血!”

有人会私聊她:“大姐,今天任务做完了吗?一起?”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的。

这种感觉,比儿子带回来的任何保健品,都让她觉得有精神。

她开始研究攻略,学习技能搭配。

每天早上五点,她准时起床,不是为了去公园打太极,而是为了参加游戏里的“晨间副本”。

晚上十一点,她准时睡觉,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天该如何提升装备。

她的生活,从一潭死水,变成了一片奔流不息的江河。

那台旧电脑的嗡嗡声,成了这个寂静房间里,最动听的音乐。

02

张伟发现母亲的变化,是在一次家庭聚会上。

那天是孙子的生日,他特意开车把刘秀兰接到了家里。

饭桌上,儿媳王莉笑着说:“妈,您最近气色可真好,是不是找到什么养生秘诀了?”

刘秀兰笑了笑,没说话。

她的心思,还挂在游戏里的一场帮会战上。

“听隔壁李阿姨说,您现在天天在家上网?”王莉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嗯,随便看看。”刘秀兰含糊地回答。

张伟皱了皱眉,他不喜欢母亲这种状态。

以前的母亲,虽然沉默,但眼神是跟着家里人转的。

现在的她,人坐在这里,魂却好像飘在别处。

饭后,孙子缠着刘秀兰,让她陪着搭积木。

刘秀兰心不在焉,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奶奶,这个放哪里?”

“哦哦,放……放这里吧。”

“奶奶,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孙子噘起了嘴。

刘秀兰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安慰孙子。

但那种疏离感,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了张伟心里。

回到家,王莉开始抱怨了。

“张伟,你看看你妈,现在像什么样子?一把年纪了,天天就知道上网打游戏,说出去都嫌丢人。”

“什么游戏?”张伟心里一沉。

“我今天问了李阿姨,她说你妈天天在家玩一个叫什么‘神魔’的,眼睛都快贴到屏幕上去了。饭也不好好做,觉也不好好睡,这跟那些网瘾少年有什么区别?”

王莉的声音有些尖锐。

“你小点声。”张-伟烦躁地掐灭了烟头。

“我小点声?上次让你去交燃气费,你妈怎么说的?她说她在‘打团’,没空!你听听,这是正常老人说的话吗?”

“她一个人在家,找点事做也正常。”张伟辩解道,但声音有些底气不足。

“找事做?找事做就是一天十几个小时对着电脑?邻居都在背后指指点点了,说我们做儿女的不孝顺,把老人一个人扔家里,让她迷上了网瘾。”

“网瘾”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张伟的耳朵。

他想起了新闻里那些因为沉迷网络而变得不人不鬼的年轻人。

他无法把那个形象,和自己的母亲联系在一起。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母亲确实变了。

变得让他陌生,让他无法掌控。

一个周末,他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回了老房子。

门没锁。

他推开门,看到的是让他怒火中烧的一幕。

房间里窗帘紧闭,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不流通的空气混合成的味道。

刘秀兰戴着老花镜,驼着背,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光影变幻,厮杀声、技能释放声不绝于耳。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甚至谈不上熟练,只能说是在笨拙地敲击着。

可她的表情,是张伟从未见过的专注和……快乐。

那种快乐,刺痛了张伟的眼睛。

他觉得,母亲的这种快乐,是对他这个儿子的一种背叛。

“妈!”他大吼了一声。

刘秀兰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她回头,看到脸色铁青的儿子,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你……你怎么来了?”

张伟没有回答,他径直走过去,“啪”地一声,按下了电脑的电源键。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主机风扇还在徒劳地转动,发出嗡嗡的悲鸣。

“你在干什么!”刘秀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我才要问你,你在干什么!”张伟指着黑掉的屏幕,声音比她更大,“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垃圾食品,不分昼夜,你是想死在这个电脑前面吗?”

“我没有!我就是……找个乐子……”

“乐子?有你这么找乐子的吗?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你?怎么说我?说我张伟不孝,让自己亲妈在家里变成一个网瘾老太婆!”

“我没有网瘾!我就是和朋友们说说话,玩一玩……”

“朋友?你那些朋友在哪里?他们能给你养老送终,还是能在你生病的时候给你端一碗水?”张伟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刘秀兰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电脑屏幕黑漆漆的,映出她苍老而错愕的脸。

也映出了她身后,儿子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那个下午,房间里的空气冷得像冰。

没有肢体接触,但张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割在刘秀兰的心上。

03

那次争吵之后,母子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张伟收走了电脑的电源线。

刘秀兰的世界,又变回了那个只有电视机杂音和灰尘飞舞的寂静空间。

她整天整天地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也不看电视。

她只是望着那个摆放电脑的空桌子发呆。

她想念“神魔纪元”里的朋友们。

想念那个叫“独步天下”的战士,他总是在副本里挡在她前面。

想念那个叫“细雨微风”的牧师小姑娘,她总会甜甜地叫她“向阳大姐”。

他们会不会奇怪,她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会不会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这种被牵挂的感觉,让她心里既温暖,又酸楚。

一周后,张伟又来了。

他没有提电脑的事,只是带来了几盒包装精美的保健品,和一个消息。

“妈,我给您找了个好地方。”

他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愉快。

“是个疗养中心,环境特别好,依山傍水的。”

刘秀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

“我不去。”

“您先听我说完。”张伟的耐心在被消耗,“那里有很多跟您差不多年纪的老人,大家一起聊聊天,做做操,比您一个人在家闷着强多了。”

“我不去。”刘秀兰重复道,像个固执的孩子。

“那地方还能帮人戒除一些不良习惯。”张伟终于图穷匕见,“像您之前……那个……上网过度,他们有专业的心理老师进行疏导,对身体好。”

刘秀兰终于听明白了。

疗养中心是假,戒网中心是真。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原来在儿子眼里,自己已经不是一个需要陪伴的母亲,而是一个需要被“矫正”的病人。

“我没有病。”她一字一句地说。

“妈,这是为了您好。”张伟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您相信我,我不会害您的。王莉也同意了,我们都觉得,您需要换个环境。”

他搬出了儿媳。

刘秀兰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了商量的余地。

她的沉默,被张伟当成了默许。

“那就这么定了,后天我来接您。您什么都不用带,那边什么都有。”

张伟站起身,像是完成了一项艰难的任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没敢看母亲的眼睛。

他怕看到失望,或者怨恨。

他只是匆匆地,几乎是逃跑似的,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家。

门关上的那一刻,刘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不恨儿子。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那个她一手养大的,曾经会腻在她怀里撒娇的男孩,如今,却要亲手把她送进一个听起来就像监狱的地方。

两天后,张伟如约而至。

他还开来了一辆陌生的面包车。

车上下来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神情严肃,不苟言笑。

刘秀兰没有反抗。

她像一个木偶,任由他们“搀扶”着自己。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阳光依旧,灰尘依旧。

那台没有了电源线的电脑,安静地伏在桌上,像一具冰冷的尸体。

再见了,我的“神魔纪元”。

再见了,我的朋友们。

“向阳而生”,要被带去一个,没有阳光的地方了。

04

面包车一路向着郊区驶去。

车窗外的景象,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和光秃秃的田野。

车里很安静。

张伟坐在副驾驶上,一次都没有回头。

刘秀兰能看到的,只有他僵硬的后颈。

那两个白大褂男人,一左一右地坐在她身边,像两尊沉默的门神。

他们的存在,让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压抑。

刘秀兰没有看他们,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树木和电线杆。

她想起很多年前,张伟还小的时候,她也曾这样带他坐车。

那时候,他会趴在车窗上,兴奋地大叫:“妈妈看,牛!”“妈妈看,飞机!”

那时候的张伟,眼睛里有光。

什么时候,那光就熄灭了呢?

是从他成家立业开始?还是从自己变得越来越老,越来越没用开始?

她想不明白。

车子最终在一个挂着“阳光行为矫正中心”牌子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说是中心,其实更像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院子。

墙上,甚至还有一圈铁丝网。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等着。

他看到车子,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是张先生吧?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张伟下了车,和那个男人握了握手,表情有些不自然。

“杨主任,这就是我母亲。”

被称作杨主任的男人,目光转向了车里的刘秀兰。

他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阿姨您好,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杨光。”他笑着说,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以后,您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刘秀兰的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这个男人的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妈,下车吧。”张伟在车外说。

刘秀兰没有动。

她看着张伟,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求你,别把我扔在这儿。”

“我很听话,我再也不上网了。”

“带我回家。”

这些话,在她的喉咙里翻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看到儿子躲闪的眼神。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被那两个白大褂男人“请”下了车。

杨主任热情地揽住张伟的肩膀,把他带到一边去办手续。

“张先生放心,我们这里是全封闭式管理,军事化作风。保证一个月之内,让老人家彻底忘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归健康生活。”

“会不会……太严厉了?”张伟有些犹豫。

“哎,矫枉必须过正嘛!”杨主任拍了拍他的背,“对于网瘾,就得用重药!您就等着接一个全新的母亲回家吧。”

张伟被说服了。

或者说,他选择被说服。

他需要这样一个理由,来减轻自己内心的愧疚。

他交了钱,签了字,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刘秀兰一眼。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心软。

他开着车,飞快地离开了这个地方,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铁门,在刘秀兰的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重而绝望的巨响。

她看着儿子车子消失的方向,直到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扬起的尘土。

她被带进了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

走廊里,回荡着消毒水的味道。

墙上贴着标语:“告别虚拟,拥抱现实。”“重塑自我,感恩家人。”

一切都显得那么冰冷,而又荒诞。

她的手机,钱包,甚至那副老花镜,都被收走了。

“为了更好地进行矫正,在这里,需要断绝和外界的一切联系。”杨主任微笑着解释。

她被带进一个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窗户上,装着粗粗的铁栏杆。

和她同住的,还有另外两个女人。

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眼神麻木,像个木偶。

另一个年纪稍大些,三十多岁,脸上带着一种神经质的警惕。

她们看到刘秀兰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任何表示。

整个房间里,死气沉沉。

刘秀兰站在房间中央,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她突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刘秀兰,也不是“向阳而生”。

她只是一个编号。

一个等待被“矫正”的,病人。

05

“阳光行为矫正中心”的生活,没有阳光。

每天早上六点,刺耳的哨声会准时响起。

所有人必须在五分钟内穿好统一发放的灰色制服,到操场集合。

跑操,站军姿。

对于刘秀兰这样年纪的人来说,每一项都是折磨。

她的膝盖不好,站久了就钻心地疼。

但她不敢说。

因为她亲眼看到,一个因为动作不标准而被教官一脚踹倒在地的年轻人。

这里的“教官”,都是些面目凶悍的壮汉。

他们不说“你好”,只说“报告”。

他们不叫名字,只叫编号。

刘秀兰的编号是37。

“37号!动作快点!”

“37号!谁让你休息了!”

呵斥声,是这里最常见的语言。

伙食很差。

永远是水煮白菜和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土豆。

馒头硬得能砸死人。

吃饭的时候,所有人必须挺直腰板,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刘秀兰常常吃不下。

她想念自己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想念“神魔纪元”里,朋友们在打完副本后,一起在虚拟的篝火旁,吹牛聊天的时光。

除了体能训练,每天还有“思想教育课”。

杨主任会亲自授课。

他会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讲述一个个因为沉迷网络而家破人亡的案例。

他会声嘶力竭地痛斥网络的危害,称之为“电子海洛因”。

“你们,都是被毒品侵蚀了灵魂的病人!”

“你们的家人,把你们送到这里,是为了拯救你们!”

“你们要懂得感恩!要彻底忏悔!”

所有人都必须低着头,做出认真聆听和忏悔的样子。

刘秀兰做不到。

她不觉得自己有罪。

她只是……孤独而已。

一天晚上,她因为白天站军姿太久,膝盖疼得睡不着。

她悄悄地坐起来,看着窗外。

月光被铁栏杆切割成一块一块,冰冷地洒在地上。

她想起了儿子张伟。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是不是正和妻子、孙子,一起看着电视,享受着天伦之乐?

他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想起自己这个被扔在“矫正中心”的母亲?

会不会,有一丝丝的后悔?

正想着,睡在她对面的那个年轻女孩,突然发出了梦呓般的哭声。

很轻,很压抑。

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刘秀兰的心,被那哭声揪得生疼。

她想过去安慰她,但她不敢。

在这里,任何“不合群”的举动,都可能招来麻烦。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刘秀兰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瘦。

她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和同屋那两个人一样,麻木,空洞。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病了。

是不是那个在游戏里笑得开心的“向阳而生”,才是一个不正常的幻影。

而这个在痛苦和压抑中煎熬的37号,才是真实的自己。

她开始忘记“神魔纪元”里的地图和任务。

但她却清晰地记得,儿子张伟把她留在这里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那种被至亲抛弃的绝望,像一根毒刺,深深扎根在她的记忆里,日夜折磨着她。

半个月后的一天。

一个叫“独步天下”的战士,发现“向阳而生”已经很久没有上线了。

他发了无数条消息,都石沉大海。

他觉得不对劲。

“向阳大姐”不是这样的人,她从不无故消失。

他通过帮会里的其他成员,辗转打听到了刘秀兰的住址和家人的联系方式。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张伟的电话。

电话那头,张伟的声音很不耐烦。

“你谁啊?找她干嘛?我妈去疗养院了,清静得很,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不要再来烦她!”

说完,就挂了电话。

“独步天下”愣住了。

他从张伟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刻意的掩饰和不正常的敌意。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

疗养院?有把人送去疗养,却不让跟外界联系的吗?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在现实里,是一家小公司的老板,为人沉稳。

他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另一个叫“细雨微风”的牧师。

那个牧师小姑娘,在现实里,是一名刚刚工作的实习记者。

她听完之后,立刻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听起来不像疗养院,倒像是那些非法的网瘾戒断中心!”

两人商量之后,决定不能坐视不理。

他们没有直接的证据,但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他们选择了报警。

接到报警电话的,是城郊派出所的民警老王。

老王一开始也没当回事。

家务事,儿子送母亲去疗养,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报警人反复强调,当事人的电话无法接通,家人态度可疑,而且那个所谓的“疗养院”,名字听起来就很奇怪。

“阳光行为矫正中心”。

老王在系统里查了一下,根本没有这个机构的备案信息。

他心里咯噔一下。

本着不出事就是万幸,出了事就是大事的原则,他决定带上两个年轻同事,去实地看一看。

警车没有鸣笛,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那扇紧闭的铁门外。

老王看着高墙上的铁丝网,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哪里是疗t疗养院,分明就是个监狱。

他上前,用力地敲了敲铁门。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小门才打开,探出一个警惕的脑袋。

“你们找谁?”

老王亮出了自己的警官证。

“警察,例行检查,开门!”

那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想关上门,但已经来不及了。

年轻的民警一脚卡住了门缝,用力一推。

老王带着人,大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群穿着灰色制服的人,正在教官的呵斥下站着军姿。

看到警察,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杨主任闻讯,匆匆从办公楼里跑了出来,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哎呀,王警官,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老王没有理他,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麻木而恐惧的脸。

“我们接到报警,说你们这里非法拘禁,跟我们走一趟吧。”

“误会,这都是误会!”杨主任急忙辩解,“我们这是在帮助这些孩子戒除网瘾,是家长们主动送来的!”

老王冷哼一声。

“是不是误会,回去再说。”

他转向身后的年轻民警,下达了命令。

“小李,你去三楼看看,小张,控制住这个人。”

“是!”

那个叫小李的年轻民警,快步冲进了那栋灰色的三层小楼。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皱起了鼻子。

他一间一间地推开房门。

房间里的人,都用一种惊恐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神看着他。

当他推开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房门的时候,他整个人,瞬间呆立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因为眼前的景象而猛然睁大,瞳孔急剧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