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工厂工作多年,加之还多次参观过包括选矿厂在内的多家工业企业,所以,当刷到有关部门发布的东北大学六名学生不幸“溺亡“的消息后,立感诧异——刚看标题,还以为他们是在选矿厂游泳或是掉进消防池或是掉进了工厂里的河流,及至看到内文所说的是掉进浮选槽时,一句娘洗B脱口而出。

溺亡的意思,就是淹死,就是被水淹死。浮选槽里当然也有水,但水只是其中一种。水之外,更有有毒的碱性溶液,以及大量矿石,它们混合在一起,形成了矿浆。

用《三联生活周刊》的话来说,”矿浆浓度也比较大,就像沼泽一样”;“像玉米糊糊”。而《凤凰东方传媒》的说法更具体:“浮选槽12米深,矿浆密度1点6,比沼泽还狠,人下去连泡都不冒。”

更为严重的是,在浮选槽底部,还有高速运转的叶片,它们原本是负责把矿石粉碎的——想想掉下去的血肉之躯吧,如果没有及时捞上来,那只能成为矿浆的一部分。

所以,他们给我们说这是溺亡。溺尼玛啊。

如此字斟句酌,不是他们喜欢玩文字游戏,而是文字游戏可以遮盖真相,可以让血淋淋的惨剧变得平淡,变得轻松,变得好像他们也很无辜。

或者说,溺亡是涂在死者脸上的胭脂,用以掩饰有关方面的严重失职,从而减轻舆论批评,从而让这事儿赶紧往事不要再提。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直是一种屡试不爽的策略。这种策略当然包括文字游戏。

比如责任事故可以称为意外,明明发生了的灾难可以加个疑似,学生好端端走在校园掉进粪池而死,可以叫做不慎坠入,教授诱奸女生,不妨命名为师德失范,菜里的老鼠头别名异物,贪污受贿几个亿只是没有严格要求自己……

有关调查报告说,造成这起惨剧的原因,是浮选槽上的格栅板脱落。查资料可知,按行业标准,这样的格栅板每平方米承重达800公斤,六名学生加一个老师,七个人,哪怕个个都像我的朋友蒋胖子,也不过700公斤,离800公斤还差得远。

按理,它不应该脱落。

可有的时候,好像不适合用按理这个词。因为它偏偏就脱落了。

像这种企业,肯定有专职安全员。就在事故前不久,该企业还召开了安全生产会议。并且,该厂有推文宣称,他们今年2月才“顺利完成格栅板更换”。

话音刚落,打脸了。只是,这打脸的代价太大,是六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的惨死,是六个家庭永远的痛。

以我个人揣测,他们宣称的更换,要么纯属虚构,要么就是敷衍。这样做的结果,有一个公开的秘密:省钱。

经济不景气,企业也没余粮。那只好让设备超期服役以节省个三瓜两枣了。但是呢,又得应付检查,那就把汇报材料写得花团锦簇。至于实际情况,我相信那些审阅材料的人绝对不会亲自去看一看的。

写在纸上,就等于落实了,会议召开了,就等于大功告成了。

东大学子的惨死,不能不让人产生更深远的联想。

比如再过十年二十年,大到飞机高铁,高速公路,桥梁隧道,小到你小区里电梯,大厦上的玻璃幕墙,它们的部件也会老化,也会损坏,如果没钱去维护,去更换,而有关部门却宣称已顺利完成更换——

那么,你懂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是东大学生,我们都站在格栅板上。

所以,发展才是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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