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后,这家雪糕批发店改头换面成了网红雪糕屋。一两块钱一支的雪糕,摇身一变,成了29.8元的网红冰淇淋。奇怪的是,以前便宜的雪糕没有吸引来人潮,现在倒有人在日夜排队打卡。
雪糕屋走红后,以前负责雪糕批发的大姨们不见了,店员都换成了年轻的女孩。在小某书上也能看到,这家雪糕屋招聘店员明确要求是:20到30岁、形象好。这群女孩的领导,也是雪糕屋的店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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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出生的女孩卜晶是这家雪糕屋第一批“冰淇淋姐姐”中一员,她加入后才明白,自己在这里要学会的,不是制作冰淇淋,而是成为活人版“冰淇淋公主”。这一切的“导演”是店长。
初春,早上七点多,风硬梆梆的,路边的雪还没融化。雪糕屋外已经有七八个人在排队。卜晶知道,再过一个小时,开着暖风的雪糕屋里又要人满为患。将近三十块钱一根的冰淇淋,让很多人赶来打卡。拍照的标准动作是举起那根冰淇淋。
此刻距离人潮的涌入还有十五分钟。雪糕屋里正响起点名声。“嘟嘟姐姐。”店长不用喇叭,声音高昂得好像打了鸡血。“到!”卜晶的回应里透着一股懒洋洋。这种军事化的人肉打卡方式,其实和打卡机有些重复。据说是由于店长曾经是军人的缘故。而打卡机要在每天打卡之后藏起来,说是不想让来买冰淇淋的孩子们看到这种“脏东西”。
“嘟嘟姐姐”是网红雪糕屋分配给卜晶的代号。相对于迪士尼里各种各样的公主来说,这个代号未免显得过于土气了。店长的目光凌厉地投过来,“你,怎么没化妆。”卜晶已经入职两个月了,早不像刚入职时那么慌,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淡妆,懂不?”店长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
一
随时消失的“姐姐”
“你早点来,阿紫又辞职了。”店长在电话里对卜晶说。网红冰淇淋一共九种颜色,每个售货员都会用一种颜色来起名,对应一种冰淇淋球:红是树莓、橙是芒果、黄是香蕉、绿是薄荷、蓝是蓝莓、靛是紫薯、紫是葡萄、粉色是芭乐、白色是梨子。只有代表靛青色的售货员被称为“嘟嘟姐姐”。这是由于很多人会把“靛”读成“腚”,“阿靛”就成了“阿腚”。
卜晶并不关心那个才干了没多久的“阿紫”为什么辞职,雪糕屋的人员流动远比想象的要高。只有店长似乎每一天都在岗。卜晶对店长的佩服,不知何时被来自店长的无形监督而取代。像编织了一张网,让卜晶感觉烦躁。
等卜晶到了雪糕屋,店长有些懊恼地自言自语,一大早看到“阿紫”把薄荷绿美瞳滑片怼进眼睛,眉毛上的水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有些不满意地说,冰淇淋姐姐应该是甜美温柔的,不是妖怪。
这位职高毕业的姑娘生气地说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休息到什么时候!”店长嗓门本来就大。那女孩却干脆把工作服换下来,说了句“不干了”。
卜晶猜,店长是单身。他不懂女生如何化妆,总喜欢以空姐作为标杆。“我当然知道短视频里的小姐姐和你们不一样,但你们总要努力向人家靠拢吧!”店长烟瘾很大,时不时站在店门口来上一根,边抽烟边刷视频。卜晶想好心提醒,可店长举着手机回来,“这才是售货员和小姐姐的区别。”视频上,一个女生披着长发,跟着动感的节奏扭动腰肢。几个冰淇淋姐姐看完,一声不吭地散开了。
卜晶的到来对于另外两个冰淇淋姐姐而言,无异于一个好消息。
“姐,快来!冰淇淋球叠歪啦!”另外一个冰淇淋姐姐大声喊着卜晶。店长放下正在比对的库存表,非常不满意,“告诉你们不要动不动就叫’姐’。给你们起的名字为什么不用?”对于95后来说,“姐”是一种尊称,而“嘟嘟姐姐”只是工作上的代号。谁会喜欢工作上的代号?
有眼尖的顾客看到了这一幕,举着手机在拍“翻车现场”:三个球歪成斜三角,绿色薄荷球压碎了底层的树莓,紫色酱汁顺着甜筒滴到操作台。
店长急了,“别拍别拍。”顾客却觉得有趣。谁要看流畅地打出冰淇淋的姐姐,大家想看惊慌失措、乱做一团的姐姐。卜晶一边这样想,一边叫另外两个姐姐收拾残局。
卜晶小心地控制手腕发力,像摇鸡尾酒,手肘定住,手腕画逆时针小圆圈,打出的球型饱满。刚才搞砸的女孩倒是机灵,立刻夸张地雀跃起来,同时拍手叫好。卜晶有些不好意思,尽管这叫好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那时这家网红冰淇淋店刚营业没多久,没人明白,到底应该怎么成为网红。慕名而来的,要么是前来旅游的年轻人,要么是还在读小学初中的小孩子。为了一个网红冰淇淋至少可以花上半小时,队伍排出100米。
卜晶一整天忙下来,脑子被人声闹腾得要炸开了。当那个满脸兴奋的小孩子凑上来边蹦边尖叫着说要冰激凌的时候,卜晶只记得自己大声地说,“请不要喊。”“安静一点,不要喊。”
这句话对于兴奋的小孩子以及排了太久的队、内心非常烦躁的父母来说,不亚于一种攻击。孩子的父母立刻蹦起来质问卜晶是什么态度?他们过来是照顾这家网红冰淇淋店的生意,不是让卜晶这样不知好歹的小女生当面呵斥的。
卜晶没有把这件事情太当回事,但是第二天却传出来信息说雪糕屋里的冰淇淋姐姐厌童。卜晶舍不得这份工作,到手3000元上下,比同类的其他工作多了好几百。
那是卜晶第一次和店长争吵。“连真实的感受都不让说了吗?”卜晶努力不让委屈干扰了语气透出的理直气壮。“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网红!什么叫流量!”店长一边把卜晶拉到库房一边低声吼道。店长给自己的定位是创造流量,有流量就要有表演,有表演就要有冲突……店长借机开出了条件,从学会笑开始!
二
“笑”比“哭”难
店长从来不说自己的过去,可他喜欢的网红总让冰淇淋姐姐倍感不爽。职高女孩是能说得出口的,“你喜欢的就是骚的!”一句话把店长的脸色都刮下来一层。
两个职高女生商量好了似的一起跟店长提起了要求,“你不要总在嘴上说我们化妆好。我们化妆这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吧?这也是有成本的,店里是不是应该提供一些化妆品?”这番话把店长噎住了,他哪里想到才19岁的女生居然有这样的想法。
店长转过身又开始拉拢卜晶,“随便化化就好,目的是让自己也感觉开心。”但上班怎么会开心呢!要不是看在比其他同类工作每个月多几百块的份上,卜晶怎么想演所谓的“冰淇淋姐姐”。
如同店长不相信年轻女孩不爱笑,卜晶也不明白卖个冰淇淋怎么还要“卖笑”。她在店长通过耳麦传过来的“提醒”中,难以发自内心的表演:眯起眼睛的笑,露出牙齿的笑,抿起嘴唇的笑,开心的大笑,还有不那么开心的笑、生气的笑……卜晶已经上班快六个小时,笑到“面瘫”,口水都要顺着嘴角流出来。
“你怎么光是嘴角在笑,眼睛是不动的呢?”店长对着卜晶说。眼睛和嘴一起笑太累的话,就让嘴抿起来,嘴角上扬,至少看起来是笑的。这是那几个职高的女生总结出来的经验。但卜晶做起来总是觉得别扭。
卜晶看过一个电影,里面的人从经理室一出来,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容。店长一听她这么说,立刻火了。“你的年龄在这里是最大的。年龄已经是最大的缺点。”店长开始把卜晶往下午班排。这班次专跟放学铃较劲。下午四点刚过,背着书包的小孩就扒着玻璃门往店里涌,校服拉链没拉好的、举着手腕上的儿童手表的,像群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雪糕屋里除了冰淇淋外,还有好几个冰柜的雪糕。每次卜晶补货时,一拉开冰柜门,冷气混着汗水味往上冒,呛得卜晶总要咳嗽几声。她刚才放雪糕时,把袖子挽起来,发现袖口早被渍浸出了奶黄色的印子。领口内侧更惨。据店长说,这身藏青色镶白边的套装,是模仿空姐的着装设计的。交给卜晶的时候,店长还郑重其事地让卜晶爱惜。卜晶也不是故意不洗的,每次想洗,就想起店长对自己的折磨,心里忍不住冒出“那就脏着吧”,像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小小反抗。
店长似乎也没想清楚为什么要把雪糕屋打造成网红店。一次,卜晶问他,“专心卖冰淇淋不好吗?”店长先是摇摇头,又挤出一句,“你不懂。”卜晶不明白自己不懂什么。直到那天,雪糕屋的玻璃门被几个穿着雪糕厂制服的中年男人推开。
店长一看到这几个男人,脸色就变了。就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店长挤出了笑,但笑的很勉强。店长迎上去,“哥儿几个怎么来了?”
“咱们几个人里就你混得最好,听说手下有好几个漂亮女孩。”“你小子之前还跟我们说你辞职了,弄了半天就在厂门口。”几个男人边说边坐在了店里的椅子上。
这么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雪糕店里大喊大叫,排好队的小孩都不敢靠近了。卜晶机灵,让另外两个冰淇淋姐姐一起,一共打了五个冰淇淋送到的这几个男人面前,说是雪糕屋请客。
纤细的冰淇淋姐姐和强壮的雪糕厂工人站在一起,就仿佛是两个世界。店长有些讨好地在冰淇淋姐姐身后笑着。围观的顾客们也都举起了手机拍摄着。坐在长椅上的几个男人到底不好意思了。
等几个男人有些尴尬地离开,店长就像失忆了。闭口不再提这件事。店长把“冰淇凌姐姐”叫了过来。手机上开始播放迪士尼游行的视频,视频里由人扮演的卡通角色正俏皮地向观众比心,惹得观众尖叫起来。“我研究了十家百万粉丝店,全在搞‘沉浸式互动’。这就叫流量。”店长的语气加重了。
而那些重复的公主裙摆和卡通挥手,让卜晶想起刷到过的 “伪人” 视频。画面里的 “人” 动作精准得像提线木偶,表情固定得像3D建模。
“啥是‘伪人’?这视频里不就是迪士尼吗?”
“网上说‘伪人’是看着像人,可动作表情都怪怪的,没点人气儿。”
“有个顾客说我‘笑起来像贴纸’,我还高兴了半天,现在想想真别扭。”
店长气得脸色发青:“都不想干了是吧?”店里突然静得能听见冰柜的嗡鸣。店长又安排了任务,“每个人挑一个迪士尼人物去学!”
“迪斯尼?没听过,我和你爸就知道迪斯科。”卜晶的母亲听完她的抱怨,给不出建议。她从小生长在锦州下属的小镇。父母至今仍一边种着家里的十几亩地,一边在镇上开了一个三十平的日杂档口。
卜晶买了一根深红色的润唇膏涂在嘴上,在家练习笑,还问视频那面的母亲,自己笑得好不好看?母亲说可别像发病了似的咧着个嘴。听完母亲的话,卜晶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癫”字。
三
“冰淇淋公主”
推开雪糕屋巨大、透亮的玻璃门前,卜晶都有种错觉:周围都是老旧的小区,像童话里“一片森林中忽然出现了水晶屋”的感觉。
走进库房,这也是冰淇淋姐姐的化妆间、休息室。店长轻易不会进来。卜晶那次被顾客说“厌童”,店长就让她躲进库房平复一下情绪。此刻两个新来的职高女孩在这里头碰头地研究什么。
原来一个女孩为了偷懒,直接用口红把嘴画成了笑的样子。哪怕只是说话,那张嘴看起来也是笑的。“怪异!好像早上吃掉的包子过于着急,没有好好咀嚼,此刻在胃里凝聚成了一团的感觉,硌着。”卜晶边想边走去前台。
忙了一会,那种奇怪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直到卜晶想起了之前在短视频上看到过的人工智能表情包。只要用手机对准了人脸,哪怕就是板着的嘴也会在屏幕里忽然笑起来。
但店长有了有新想法。听完蜜雪冰城的烧脑神曲后,要求“冰淇凌姐姐”研究一下,唱唱歌跳跳舞,也会火爆。这次还没等卜晶开口,另外两个职高女生不同意。
“唱歌跳舞?”那两个女生叫起来,“还不如直接搞个歌舞团。”“我是来卖冰淇凌的,又不是来跳舞的。之前笑个没完没了,已经很烦了,现在又要跳舞。”店长被几个女生这样齐心协力地挤兑,一时间张口结舌起来,最后有些气急败坏地挥了挥手。
卜晶说不清对店长的感觉。他给了属于冰淇凌姐姐的空间,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库房。却不愿意给予冰淇凌姐姐做出表情的自由。他希望每个冰淇凌姐姐都能有统一标准的笑容,又在冰淇凌姐姐集体反抗时妥协。店长更希望姐姐们可以服从,让笑就笑。“让笑就笑,那不是需要剧本吗?”“还真把我们当演员了。”姐姐们七嘴八舌。
当卜晶感冒时,脸上多了一个淡蓝色的口罩。店长有点着急,“你看迪斯尼表演中,哪个角色会戴口罩?”卜晶无奈地回了一句,“我感冒了,怕传染。”店长的脑子倒是转得很快,“你不戴口罩的话,谁知道你感冒了?”
店长不让她戴,她就故意连着咳嗽。一个小孩子的妈妈忍受不了,大喊起来,“她打的冰淇淋我们不要!”弄的周围几个顾客一愣,又瞬间明白。那天,卜晶被要求回家休息。代价是扣一天的工资。
两天后,卜晶感冒好了,再回来上班时,发现冰淇凌姐姐们都被要求戴上了口罩。一个姐姐偷偷告诉卜晶,自从那天那个强势的妈妈不肯接没戴口罩的姐姐打得冰淇淋后,接下来好几个顾客也都拒绝了。店长在当天下班前就宣布了这条新规定。
那几天卜晶看着店长有些落寞的身影。这个30岁出头的男人对于冰淇淋姐姐人设的打造以及对于笑容的追求,最终竟被顾客们要求店员戴口罩这件事打败了。之前几个月的努力似乎就这样白白打了水漂。
半个月后,店长破天荒地招聘了一个个子有1米8、瘦瘦的、剃着圆寸的男生。“我可带不了女兵。”店长半开玩笑。那个男生听到也不说话。姐姐们提到他就叫那个谁,或者小谁。姐姐们把他指使到店里打扫卫生,人多的时候男生自觉地退成了背景。
店长恨铁不成钢,拉着男生,去雪糕屋外面看。那段时间,一些主播会到雪糕屋外面直播,好蹭一些流量。这些主播不过是翻来覆去地讲,坐公交或者地铁如何走过来,排队的人如何多。这一幕被店长拿过来当教材,“这才是有头脑的!”又说,“这是对流量的把握。”
“流量到底是啥?”圆寸男生就像故意气店长一样。此时店里一对三十多岁的情侣咬了一口冰淇淋后,女孩说不好吃,男友迅速地说,“宝宝,咱们不吃了。”说完就开始寻找垃圾桶。圆寸男生忽然指着角落,“那里那里。”卜晶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巨大的被吃了一口的冰淇淋扔进了店内的垃圾桶里。卜晶看着急了,“你们咋能这样!”那对小情侣没吭声,扬长而去。
店长拎着圆寸男生的耳朵说,“这就是流量,你让他扔垃圾桶里没有问题。但要拍下来,你要告诉别人,有人认为这个冰淇淋好吃,有人认为不好吃。让大家感兴趣!”圆寸男孩低声说了句,“的确不好吃。”
小红书上的评价
店长听到了不以为然,“网红不需要好吃。”“但这是浪费。”卜晶说。“有了流量就不浪费。”店长给出了这么一句。
卜晶是从别的冰淇凌姐姐那里听说的。店长让冰淇淋姐姐帮圆寸男生改造一下,至少看起来皮肤好一些。男生躲闪着、不肯化妆。店长有些不高兴,“比别人多花三百块钱请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打扫卫生的了。”
一听这话,冰淇凌姐姐感觉不对劲,追着店长问。店长大概是意识到说漏嘴了,说啥都不肯再说。一个姐姐告诉了另外几个,大家一起跑去找店长。店长招架不住,说了实话。原来冰淇凌店里一直都没有“哥哥”角色,店长琢磨着就多花一点薪水,雇了圆寸男生,以求吸引更多流量。
“你这是性别歧视!”姐姐们又嚷起来。店长大声解释,“这是流量!”可这么一闹,圆寸男生到底年轻,好面子,自己先受不了,提出了辞职。店长是真急了,劝他,“这是双赢。我有了流量,你出名。”
卜晶看着无奈的店长。店长是这个时代里梦想成功的人中的一员。这些人需要一个近乎无成本的平台,以求脱离原本的群体。于是摸不到的流量成了这个平台。
四
“人造人”
“记住你的身份。”这句话从店长的嘴里说出来时,卜晶和站在柜台外面的、她的同学都是一愣。
同学是在网上刷到了雪糕屋,特意过来买冰淇淋。排队的四十几分钟里,同学一直打量柜台里的卜晶。“我记得你那个时候不化妆啊!”女同学一边说一边举起手机。
“别拍了。”卜晶别过脸。就好像见不得人的事情被发现。女同学声音大了起来,“装什么啊?高中时你不是最爱出风头吗?现在连合影都不敢?”
排队的顾客开始窃窃私语。卜晶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甜腻的冰淇淋味变得刺鼻。“不拍照的话,多帮我打一个冰淇淋吧,都是老同学。”卜晶开始张望,希望店长可以站出来。环顾中,卜晶看到有一些顾客在举着手机拍摄。店长曾经给冰淇淋姐姐们说过,只要有顾客愿意拍摄,就意味着有流量。
想到这里,卜晶有些泄气了。她感觉店长是不会来“救”自己的。毕竟这是一个可以获取“流量”的好机会。
“请不要打扰工作人员。” 店长忽然出现了。“她是我的同学。”女同学试图解释,“是不是呀,卜晶!”卜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店长忽然开了腔,“她是嘟嘟姐姐。你说的那个人,我不认识。”
“神经病吧!”女同学狠狠地瞪了店长一眼,“想红想疯了!”又从卜晶手里狠狠抓过冰淇淋,玻璃门在身后重重摔响。店长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开,又通过对讲机,把带着刺啦刺啦电流声的话语传到卜晶的耳朵里:“你现在是冰淇凌姐姐!把情绪弄好一些。”
收银台的叫号器突然响起,条件反射般,卜晶一边走到前台一边扯出了营业笑容:“你好呀!”那是卜晶第一次感觉到,“嘟嘟姐姐”是一个可以保护自己的壳。
暴雨天,卜晶没带伞,在雪糕屋旁的屋檐下躲雨时,看到有个小女孩拉着大人的手过马路。小女孩的声音穿过雨声,“我要看冰淇淋公主!”卜晶刚开始听到“公主”两个字,感觉好笑,也有点自豪。但女孩很快看到了穿着工作服的卜晶,她的眼里流露出疑惑。也许小女孩怎么都没想过,就算成为“公主”,一样避不开雨。
尾声
卜晶接到通知,这天提前到七点上班。到了雪糕屋,她就跟其他姐姐们一起被店长安排打扫卫生、整理冰柜里的雪糕、检查制作冰淇淋的机器里原材料是不是足够。忙完这些已经是上午八点半。店长迟迟不肯开门。雪糕屋外已经有几十个人开始排队了。
卜晶怕等下人太多,忙不过来,正要拉开雪糕屋的门,被店长喝止了,“等的人多才好!”店长给每个姐姐发了新的制服上衣,并要她们开始整理头发和化妆,彼此还要进行检查。卜晶被店长弄得一愣一愣的。店长叫她们快点,今天她们主要做的事情不是打冰淇淋,而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几个姐姐都诧异地对视一眼、吐吐舌头。大家躲到仓库里,开始帮忙盘头发、整理鬓角,化眉毛化眼睛。过了四十分钟,店长有点着急了,也不卖关子了,“九点五十,必须化好!要是你们就化了一只眼睛,那别出来了,一直在仓库里呆到下班。等下有个大领导要来!给你们露脸的机会,你们自己不把握流量,别怪我。”姐姐们叽叽喳喳地打听起来,“谁啊?”
店长不吭声。还没到九点半,大家都打扮好了。店长逐一检查后,才拉开了雪糕屋的门。外面队伍本来排了快五十个人,这下全涌了进来。还不到十分钟,那位领导到了。一起到的还有很多媒体的记者。领导向着媒体镜头介绍了这个网红雪糕屋的意义,然后带着媒体走进了雪糕屋里面。
镜头开始转向了柜台里面正在制作冰淇淋的姐姐们。卜晶此时笑得无比灿烂,声音都变得甜美。“姐姐好像公主!”一个看起来还没上学的女孩声音很甜。卜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小心地看看其他的姐姐,发现大家都好像打了鸡血一样,一个比一个笑得甜蜜。
等到领导离开了雪糕屋,姐姐们虽然依旧在笑,笑得却没有那么灿烂了。卜晶浑身的力气好像被抽走了一样。一切都那么虚假,又那么真实。疲惫感涌上来。
那天下班的时候,卜晶还不知道,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这个雪糕屋将会迎来越来越多的人。这些人在雪糕屋外排队,并不是想吃那个冰淇淋,单纯因为“网红”“打卡”。卜晶想,店长的心愿是不是终于实现了?
而卜晶的包里开始多放了一瓶卸妆水。每天下班后,她都要在走出雪糕屋之前,到仓库里对着那个只有一张A4纸大小的镜子,慢慢地把脸上的妆容卸掉。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把脚踩在那些满是尘土的不会反射出灯光的地面上,向着家的方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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