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电影院里,《长安的荔枝》片尾曲响起,观众纷纷离场,我却迟迟没起身。回家路过水果店,买上一袋子便宜的鲜荔枝,看家人吃得那么开心,还不忍把那个鲜红的怪物剥开。
导演大鹏在这部影片中,一改自己以往的喜剧风格,在普通叙事之中大胆运用细节象征和寓意隐射,把对现代生活的体验融入视听感觉,使作品实现从记录到欣赏的升级。
说到贯穿整部剧情的荔枝,就想到打马疾驰走在长安大街上的主人公李善德,他背着仅剩下的一瓮鲜荔枝,“一骑绝尘”送往皇宫。此刻的电影画面处理得浪漫又富有暗喻,包里送给妻子的红色木棉花瓣像血一样一路飘落,身影路过一个个权贵人家的窗口,里面有背诗少年,有簪花妇人,公子王孙们尽情享乐,没有在意窗外还有人负重前行。
《长安的荔枝》展示盛世大唐锦绣华袍掩盖之下千疮百孔的民生,电影镜头似一把快刀,从“送鲜荔枝”处切口,剖开权力机器的残酷运行,也探寻出历史褶皱里最真实的人性之光。
无名小吏李善德一心要让妻子女儿过上想要的好日子,可繁华长安没他一家人的安身之处,于是贷款买下远郊的一套房子。为了还清房贷,这个大家公认的老实人上班挨上司的打压、受同事的欺负,回家还可能被老婆扇巴掌。某一天他被人做局,当上荒唐的荔枝使,要把五千里外的鲜荔枝运抵长安,保持不变色不变味,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绝命差事。如果单枪匹马的他真干成了,让那些整天开会吹牛的人脸往哪搁?荔枝送不到长安,上峰也好以此抓人背锅。这和现代职场上的倾轧何其相似?
“就算失败,我也要知道,自己倒在距离终点多远的地方”,李善德倔强地上路了。
为了求得官府力量快速运送荔枝,李善德跑在各个衙门间走流程要审批,官员们个个推诿不理,电影特地还安排一场踢皮球比赛做背景。最后还是右丞相杨国忠的腰牌起作用,傲慢扯皮官员忽然在他面前变得俯首帖耳,随意征用民夫驿站。
爱在寺庙里接见人的杨国忠告诉李善德:“流程那种东西,是弱者才要遵循的规矩。”规则是给弱者制定的!金字塔尖的杨国忠,比底层人更清楚规则的虚伪。以李善德为代表的阶层则不明白:王者从来不是靠规矩上位的,而是把规矩踩在脚下。权力之下的小人物命运中没有欢笑,只有血泪。
杨贵妃随口说要吃一口“荔枝鲜”,换来无数底层民众的痛苦与牺牲,人累死,马跑死,树砍掉,花费几百万民脂民膏。在这过程中,从宫里太监到宫外各处官员,都在算计着捞取好处。“理工男”李善德在杨国忠面前挥泪汇报荔枝运送的惊人成本,心疼付出巨大代价的劳工苦役,痛斥借机敛财的贪腐官员,却招来杨国忠的当头一杖,才知道,眼前这个给他最大帮助的贵人正是这个权力集团的既得利益者。
杨国忠说“我吃了一颗荔枝,味道也不怎么样”。杨贵妃生日宴上,那盘像血一样的荔枝淹没在各种贡品当中,一双玉手欲拿起荔枝,然后又缩回去了,没吃!扎心不?李善德等人用命换来的荔枝,根本没人当一回事。
电影中的皇帝和皇妃始终没露出全脸,这就是权力,他们在隐秘深处,谁也看不清,却无处不在,能掌握生死。他们不稀罕荔枝,稀罕的是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体制,是能把岭南的荔枝送到长安的权力快感。头破血流的李善德深知底层做人的不易,却不懂上面权力者的微妙逻辑。
汉武帝求仙药,童男童女葬身大海;隋炀帝下江南,纤夫尸体顺流而下;乾隆下江南,拆百姓房子建行宫……这些小事在史书中也是只言片语。岭南的荔枝到长安,只吟成杜牧的一首小诗。李善德出发时胡须青黑,归来时满头斑白。小小鲜红的荔枝,见证一个小人物被权力机器碾碎的全程。无数人讴歌的所谓“大唐盛世”其实只属于王者,与底层百姓根本无关。
电影还刻画出李善德这个悲催小人物的心理复杂性。完成荔枝使命的他被贬流放到岭南,和家人一起实现了荔枝自由。此刻的长安在“安史之乱”中陷落,皇朝颓废的格局,终走到“由乱到烂”的这一天,多少人向往的长安都城,多少人追求的荣华富贵,就这样轻易崩塌了。
听到这一消息的李善德,往嘴里塞荔枝,眼里涌出泪河,他是惦记长安的房子吗?显然不是。观众席中的我大为不满:都混成这副逼样了,对那个长安还抱什么念想?现在的老李有亲爱家人相依相伴,有山水田园怡情陶醉,还有荔枝随便吃,这样的躺平生活还不满足?
现实冲不破周而复始的历史循环,类似大唐贡品之路从未寂静过。权力永远无耻暴戾,小民永远悲哀凄惨。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荔枝”,都有被“荔枝”压弯腰的小人物。眼下每个底层人物的困境,和李善德相差无异。庆幸的是,当权力大厦轰然倒塌,真正存活下来的,也许就是那些曾被它踩入泥里的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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