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口秀综艺里女性选手和性别议题增加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不好的脱口秀”。对此,我对这类脱口秀的定义是既不好笑、又不礼貌、还很说教。

这无关话题是否在制造对立,而单纯在于对脱口秀的理解,回到专业主义,才是我评价的基础。

举一个我欣赏不来的脱口秀演员——张慧,连续参加两届《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以“强势”人设著称,在相亲、禁烟等话题中发表观点。

首先她的“强势”人设令人不适,这也是很多人对“强势”理解的误区,把霸道当成强势,在日常生活中贯彻命令式言行。这其实不是女性主义,而是男权社会的性转版,没有脱离权力压迫的窠臼,只是把曾经的下位者变成上位者。

当然,演员可以通过表演的跳进跳出,来讽刺这种现象,从而实现对权力结构的反思,这是脱口秀的高明之处。但张慧的处理是,她真的在表演中贯彻这种霸道与强势,而不是用更有层次的表演来丰富人物。这就导致她舞台上的人物性格非常单一,始终表现为坚持原则、说话让人下不来台的状态。幽默的高明之处,往往将自嘲和讽刺结合,而不是拿着标枪,居高临下地扎那些“丑恶”现象,自己却立于道德高点。伟大的喜剧演员,如卓别林、巴斯特·基顿、周星驰等等,都是展现小人物的无奈和悲喜。以大尺度著称的黄阿丽,也在台上会直面自己的身份认同、种族偏见和身体欲望。如果摆出一副“强势”人设,而且始终贯彻,甚至自己都坚信不疑,就丧失了喜剧的丰富性,这是张慧和极少部分以战斗姿态出现的演员(不限于女性)的通病。

张慧在第一季中还把这种人设延续到表演之外。评委窦文涛因为她的表演风格而犹豫要不要给分,“我刚才没拍,我就能感觉到一种压力扑面而来,我这个手是颤颤抖抖的。”她直接回应,“能理解,有的男人是这样子的。”这种冒犯已经脱离节目范畴,在现实生活中展开攻击,在无关性别的语境中扣上男性标签。在不好笑的基础上,在表演内外延伸出不礼貌不体面的言行。

其次是,在处理议题时过分说教,甚至侵犯了他人的权利。第二季节目中张慧讲“禁烟”话题,我不抽烟,我当然支持公共场合(尤其是密闭的公共场合)禁烟,很多地方也出台了相关规定,既如此只要按照规定执行就可以。

张慧在那场表演中,不仅表现出对抽烟行为的强烈情绪,在各类公共场合直接制止别人抽烟。她还附加了一个性别标签,“大部分抽烟难劝的人……共同特点,都是男的” 。张慧在节目中也表示,“我也不是要搞男女对立,我就是想说那些在公共场合,室内抽烟,没素质,又自以为是的男的……”在抽烟和不听劝阻的社会现象中加入性别变量,我实在看不出必要性。虽然中国烟民中男性居多,但在我的日常经验中,女性在公共场合吸烟并不鲜见。既然要批判,就该以不讲公德的烟民为主体,而不是附加性别变量。

再次声明,我坚决支持在密闭公共场所禁烟,在北京、上海等地的控烟规定中,都可以理解成在“有盖的建筑”中就不许抽烟,因此,在节目中讽刺甚至批评那些在楼梯间抽烟的人没有问题,我举双手赞成。但她在节目中,把对二手烟的反感带到了“街头”,直接表达对人们在路上抽烟的反感,呼吁禁止。这就以“正确”之名实现了扩大化,因为在现有规定下,烟民拥有在街上抽烟的权利,与抽烟者擦肩而过,的确可能造成一些人的不快,但我们是否因为这种不快,便要把烟民驱逐到少数特定区域?我以为,还是要慎重一些。

这就是我心目中不好的脱口秀表演,不好笑是原罪。而用说教、情绪和斗争姿态来“弥补”幽默,便陷入更深的误区。甚至要借政治正确压制个体权利(哪怕是不良嗜好,只要合法,便应尊重每个人的自由选择权),将脱口秀作为武器而不是舞台,就背离了脱口秀幽默和讽刺的初衷。

以上讨论无关选手的性别。我一直说,对脱口秀舞台上女性选手的增加乐见其成,也很喜欢房主任、步惊云、王小利、山河、漆漆、王越、嘻哈等一大票女性演员和她们的表演。只是有感于脱口秀性别议题探讨的泛滥,不如回到表演和文本层面,探讨脱口秀本身,先搞笑吧,不搞笑就太搞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