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黄昏,王振山扛着行李袋,踏上了回村的土路。

七十岁的他,步履依然稳健,只是那双看过太多世事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对故土的眷恋。

远远地,他就听见了从自家老宅方向传来的鸡叫声,此起彼伏,喧嚣不断。

王振山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望去。

他的老宅院子里,密密麻麻搭着鸡棚,数百只鸡在里面扑腾着翅膀。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喂鸡,那是邻居李二狗。

王振山静静地站在路口,没有上前,也没有发怒,只是默默地看着这幅景象,嘴角竟然浮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微笑。

01

王振山没有直接回老宅,而是拐进了村头老三叔家。

"振山回来了!"老三叔放下手中的旱烟袋,热情地迎了出来。

"三叔,过年好。"王振山放下行李,看了看老三叔脸上复杂的表情,"看来你都知道了。"

老三叔叹了口气,给王振山倒了杯热茶:"知道是知道,但这事儿......"

"说说吧,什么时候开始的?"王振山端起茶杯,神情平静得出奇。

"去年春天,李二狗说你在城里住着,老宅空着也是空着,就先借用一下。"老三叔搓着手,"我们以为你知道呢,谁想到......"

王振山点点头,没有接话。

老三叔越说越急:"振山,你别怪大家伙不帮你说话,实在是李二狗这人,嘴皮子利索得很,而且他确实把院子收拾得挺好,我们都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默许了。"老三叔低下头,"毕竟你已经五年没回来过年了。"

王振山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三叔,我去看看。"

"振山,你可别冲动啊!"老三叔急忙拉住他,"李二狗这人心眼小,你要是跟他闹起来,村里的年都过不安生。"

王振山拍拍老三叔的手:"放心,我不会闹的。"

他的语气平和得让老三叔更加不安。

夜色渐浓,王振山走出老三叔家,沿着熟悉的村道向老宅走去。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老宅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鸡群夜间的低鸣声。

王振山没有推门进去,而是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母亲生前每天傍晚在这院子里喂鸡的情景,想起了父亲在堂屋里写春联的模样,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这院子里捉迷藏的快乐时光。

如今,这里成了别人的养鸡场。

王振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向村委会走去。

02

村委会的灯还亮着,村支书刘建国正在整理过年的活动安排。

"振山叔!"刘建国看到王振山,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您回来了。"

"建国,打扰你了。"王振山在椅子上坐下,"关于我家老宅的事,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刘建国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振山叔,这事儿确实是我们工作上的疏忽......"

"你直接说吧,有什么手续没有?"

"手续倒是没有正式的,就是李二狗去年春天找到我,说您在城里定居了,老宅空着容易塌陷,他想临时使用一下,养点鸡贴补家用。"刘建国越说声音越小,"我当时想着,反正是邻居,又不是外人,就......"

王振山点点头:"他有没有说过要长期使用?"

"这个......"刘建国回忆着,"他倒是提过,说如果您不回来,就长期使用下去,还说愿意每年给您一些租金。"

"租金?"王振山笑了,"给了吗?"

刘建国摇摇头:"他说等您回来再谈。"

王振山站起身来:"建国,辛苦你了,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振山叔,您看这事儿怎么处理?要不我明天就去找李二狗,让他尽快搬走?"

"不用急。"王振山摆摆手,"过完年再说吧。"

刘建国愣住了:"过完年?"

"对,过完年。"王振山重复了一遍,然后向门外走去。

刘建国追出来:"振山叔,您今晚住哪儿?"

"老三叔家安排了。"王振山头也不回地说道。

看着王振山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刘建国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是什么。

这个老人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不安。

回到老三叔家,王振山洗漱完毕,躺在炕上却睡不着。

透过窗户,他能看到自家老宅方向的灯光。

李二狗还在忙活着什么,大概是在为明天的鸡蛋收购做准备。

王振山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李二狗的模样:四十多岁,精瘦精瘦的,一双小眼睛总是转个不停,嘴巴特别能说,是村里有名的"能人"。

这样的人,会轻易放弃到手的利益吗?

王振山在心里暗暗摇头。

03

大年二十九的早晨,王振山起了个大早。

他没有像往年一样直接回老宅准备过年,而是在村里四处转悠,跟乡亲们聊天。

"振山回来了!好些年没见了!"

"振山,身体还硬朗着呢!"

每个人见到他都很热情,但话语间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大家都知道老宅的事情,但没人敢主动提起。

王振山也不主动说,只是笑着跟大家寒暄,询问着村里这几年的变化。

快到晌午的时候,他遇到了李二狗。

李二狗正从供销社出来,手里提着一袋鸡饲料。

看到王振山,李二狗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快速走了过来。

"振山叔!您回来了!"李二狗脸上堆满了笑容,"我还琢磨着您今年还回不回来呢!"

王振山打量着李二狗,这个男人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看起来精神不错,显然这一年的养鸡生意让他收益颇丰。

"回来过年,落叶归根嘛。"王振山淡淡地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李二狗搓着手,"振山叔,那个......关于您家老宅的事,我得跟您解释一下。"

"哦?"王振山停下脚步,"说说看。"

李二狗放下饲料袋,组织着语言:"是这样的,您走了以后,老宅一直空着,我看着怪可惜的,就想着临时用一下,养点鸡补贴家用。我这不是存心占您便宜,等您回来,咱们好好商量商量。"

王振山点点头:"你用了多长时间了?"

"快一年了。"李二狗老实地回答。

"收益怎么样?"

李二狗眼睛一亮,以为王振山要谈租金的事:"还行,还行,一年能挣个万把块钱吧。"

"不错。"王振山笑了笑,"你继续忙吧,我先走了。"

"诶,振山叔!"李二狗急忙叫住他,"您看这样行不,我给您一年两千块钱租金,咱们签个协议,我继续用着?"

王振山回过头来,仔细地看着李二狗:"你觉得两千块钱合适?"

"这......"李二狗咬咬牙,"那就三千?"

王振山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投资了多少钱改造院子?"

"也不多,就是搭了些鸡棚,铺了些水泥地面,总共花了两万多吧。"

王振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

然后他就走了,留下李二狗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的。

下午,王振山又去了一趟老宅。

这次他没有避讳,直接推门进了院子。

院子确实被改造得很彻底,原来的花坛没了,石榴树被移到了墙角,整个院子铺上了水泥,搭起了规整的鸡棚。

几百只鸡在棚子里咯咯叫着,看起来生意确实不错。

李二狗正在清理鸡粪,看到王振山进来,手里的铁锹差点掉在地上。

"振山叔,您进来看看?"李二狗擦擦手上的鸡粪,有些紧张。

王振山在院子里慢慢踱步,仔细地观察着每一处变化。

"改得不错。"他最后说道。

李二狗松了一口气:"您看,我也没糟蹋您的院子,都是精心打理的。"

王振山走到堂屋门前,门锁着,但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堆着饲料和杂物。

"屋里也在用?"

"就是放点东西,没别的用途。"李二狗赶紧解释。

王振山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振山叔,您看咱们什么时候谈谈那个......"

"过完年再说。"王振山头也不回地说道。

这句话让李二狗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04

除夕这天,王振山一大早就出了门。

老三叔以为他要去找李二狗算账,急忙跟了出来。

"振山,你要去哪儿?"

"县里。"王振山简单地回答。

"县里?过年了去县里干什么?"

"办点事。"王振山招手拦了一辆去县里的班车。

老三叔看着班车远去的方向,心里更加不安了。

王振山在县里待了一整天,直到下午五点才回到村里。

他的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看起来心情不错。

"振山,你这是......"老三叔迎了出来。

"没事,就是查了点资料。"王振山把文件袋收好。

晚上,全村都在放鞭炮,准备年夜饭。

王振山坐在老三叔家的炕头上,透过窗户看着自家老宅方向。

李二狗家也在放鞭炮,看起来很热闹。

"振山,你到底想怎么办?"老三叔终于忍不住问道。

王振山收回目光:"三叔,你说一个人最怕什么?"

"这......"老三叔想了想,"怕死?"

王振山摇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怕失去已经得到的东西。"王振山端起酒杯,"尤其是通过不正当手段得到的东西。"

老三叔有些听不懂:"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感慨一下。"王振山把酒一饮而尽。

正月初一到初三,王振山都在村里四处拜年。

每到一家,主人都会小心翼翼地询问老宅的事情。

王振山总是笑着说:"过完年再说。"

这句话传开后,整个村子都在猜测王振山到底要做什么。

有人说他是在隐忍,准备打官司。

有人说他是不想破坏过年的气氛,等年后再找李二狗算账。

还有人说他是真的不在乎了,毕竟年纪大了,城里也有房子。

但没有人猜到王振山的真实想法。

正月初四这天,王振山又去了一趟老宅。

这次他在院子里待了很久,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角落。

李二狗一直跟在旁边,不停地解释着什么。

"振山叔,您看这鸡棚搭得多结实,用的都是好材料。"

"振山叔,这水泥地面我铺得特别平整,下雨也不积水。"

"振山叔,我把原来您家的石榴树都保护得好好的,一根枝都没砍。"

王振山听着,偶尔点点头,但始终没有表态。

临走的时候,他突然问道:"二狗,你这些鸡准备什么时候出栏?"

"这批鸡?"李二狗愣了一下,"大概还有一个月吧,正月十五以后就能卖了。"

"价格怎么样?"

"现在行情不错,一只能卖四十多块钱呢。"李二狗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王振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然后他就走了,留下李二狗站在原地发愣。

这个老人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