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千家二手车平台都在卖零公里车,这是行业毒瘤。”长城汽车董事长魏建军在一次采访中的这句话,把“0公里二手车”推到了风口浪尖。

在各大二手车平台上,里程不足50公里、甚至连内饰保护膜都没撕的“新车”比比皆是——它们拥有新车的品质,却贴着二手车的价格标签。

根据中国汽车流通协会公布的数据,2024年,全国二手车市场中这类“登记日期≤3个月、里程数≤50公里”的车辆占比高达12.7%,其中新能源车型占比超60%。这意味着,每8辆二手车中,就有一辆是刚刚上牌便转手的准新车。

表面看是消费者捡漏的捷径,实则是一条灰色产业链。此前,有消息称,相关部门拟制定“新车登记后6个月内禁止转二手”的政策,虽然该消息后被澄清表述不准确,但确实引起了不小的行业关注。

打开任意一个二手车交易平台,搜索“零公里准新车”,结果令人咋舌。这些车辆崭新锃亮,仪表盘里程不足50公里,有的甚至连运输保护膜和内饰膜都未撕掉。它们名义上是二手车,实质上与展厅里的新车无异,却以低于市场价15%-20%的价格出售。

“0公里二手车”的诞生绝非偶然,而是车企、经销商的默契合拍。对于车企而言,它们面临日益严峻的销量压力。资本市场和投资者紧盯月度、季度销量数据,企业为吸引资本,不断“优化”销量表现。当实际销量不足时,便通过经销商或关联公司将库存车辆注册上牌,制造虚假交易记录。近期,就有几个新能源汽车品牌被曝通过“提前保险注册”虚增销量。

经销商则面临两方面的压力,一方面,厂家下达的销售指标不断加码;另一方面,为拿到返利,返利往往是经销商重要收入来源,经销商不得不寻找“捷径”。当无法完成销售目标时,一些经销商便提前给车辆上牌、缴纳购置税,再以低价转卖给汽贸城或小型经销商(俗称“二网”)。

出口通道则成为“0公里二手车”的另一条快车道。2019年政策开放二手车出口后,中国二手车出口量5年内从0.3万辆暴增到27.5万辆,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0公里二手车”。

中国汽车流通协会副秘书长郎学红在一次接受采访时表示:“具体比例政府没有披露,但至少一多半以上是零公里的车,尤其是新能源汽车”。由于新能源汽车没有购置税,买卖一次几乎没有成本增加,商家将国内新车上牌后以二手车名义出口,轻松规避高额关税和监管。

天眼查专业版数据显示,截至目前我国现存在业、存续状态的二手车相关企业超106.3万家。其中,2025年截至目前新增注册相关企业约6.9万余家,从企业注册数量趋势来看,近五年间,二手车相关企业的注册数量呈现出逐年增长的态势,并在2023年达到顶峰,去年增速稍有放缓。

从区域分布来看,山东省、广东省、江苏省二手车相关企业数量位居前列,分别为超11万余家、9.8万余家和7.2万余家。

此外,通过天眼查天眼风险和深度风险来看,涉及司法案件的二手车相关企业约占总数的5.36%。

消费者可能以15万元捡漏一辆标价20万元的准新车时,表面上消费者省钱了,经销商也销售数据也上了,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事实上这背后三重风险:质保缩水、车源隐患、保值陷阱。

最直接的损失来自质保权益。新能源汽车三电系统(电池、电机、电控)的质保通常仅限首任车主,过户后权益自动丧失。同时,消费者还会失去首任车主专享的保险和贷款优惠,无形中增加用车成本。

更大的伤害在于整个行业生态。“0公里二手车”本质上是一种价格双轨制下的套利行为——同一款车在“新车市场”和“二手车市场”形成两个价格体系。当大量准新车以远低于官方指导价的价格涌入市场,不仅冲击新车定价体系,还引发恶性价格战。

根据中国汽车流通协会提供的数据,2023年汽车产业的利润率已经降至5%,创下10年新低,甚至低于整个工业企业利润率的平均水平5.8%,意味着汽车企业的运营风险要比其他企业更大。

对于合法经销商陷入两难,如果跟进降价则利润薄如纸,但如果坚持原价则销量惨淡。

更深远的危害在于对行业创新动力的侵蚀。如果车企沉迷于销量造假游戏,资源必然从研发端流向销售端。车企原本用于技术升级的资金,可能迫于销量压力,最终将资金用于渠道激励和销售返点。

同时,海外市场对中国品牌的信任,也在无形中被侵蚀。那些以“0公里二手车”名义出口的车辆,大多没有官方质保,售后仅凭卖家良心。当“0公里二手车”以低于正规渠道的价格冲击海外市场,正经做出海业务的企业也受到牵连,比如车企投入巨资建立品牌形象和服务体系,容易被灰色贸易影响。

面对乱象,多部门联手出击。2025年5月,商务部召集行业机构及车企召开闭门会议,明确提出 "全流程监管 + 信用评价体系" 的治理框架。中国汽车流通协会计划建立二手车出口“唯一编码”制度,实现一车一码、全程可溯。奇瑞、比亚迪等车企已启动经销商违规上牌追责机制。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则发布倡议,明确反对无底线价格战。

中国汽车产业的竞争力,从来不应建立在里程表上的数字游戏,而应根植产品、技术和服务体系的不断优化。

长城汽车董事长魏建军,自2023年以来就旗帜鲜明地反对不健康的价格战。他坚持认为,价格战是「双刃剑」,短期内看似让消费者受益,但长期将导致产业链“内卷”,最终损害行业整体利益。

“在保持价格优势的前提下,打价值战、技术战、品质战、服务战、品牌战、企业道德战。”吉利副总裁杨学良的呼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