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月14日晚,你明天也去人民大会堂?”演播室里,摄像师老李探头问邓在军,她只是点头微笑。 距追悼会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台里不少人接到任务,却没人想到这位平日里爱穿素色便装的女导演,会拿到写着“家属”字样的请柬。 1月15日上午,灵堂肃穆,花圈如海。邓在军排在亲属席最后一排,神情克制。仪式结束,她悄悄离开,会客室里却已经有人在等——领导听说“导演走亲属通道”,要弄个明白。 “我叫邓在军,周总理是我伯伯。”短短一句,把在场所有人震得说不出话。合作十几年的同事们回到机房,还在嘀咕:“真没看出来。” 故事当然不止这一天。要说缘起,还得从二十七年前的上海讲起。
1946年夏,16岁的周尔均同哥哥周尔鎏因学费难筹,被母亲送往上海寻找“七伯”。两兄弟摸到思南路26号,守门警卫将他们领进屋,只见秘书陈家康笑着说:“周副主席老念叨你们。”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周恩来和邓颖超快步而下。孩子衣衫旧,邓颖超伸手把他们环在怀里。周恩来扯了扯西装,略显歉意地解释:在上海得穿成这样,便于掩护工作。 谈到延安,兄弟俩热血上涌,嚷着要去前线。周恩来却摇头:代表团随时可能撤离,你们留下读书,更能帮到国家。分别前,他塞给侄子几套冬衣,还叮嘱“别让特务跟上”。
三年后,新中国曙光初现。周尔均参军入二野军政大学,随后跟随刘邓大军入川。部队文工团来支援,他第一次见到重庆姑娘邓在军。冬夜大通铺,棉被一排排,两人悄声说了几句家乡话,情愫萌生。 确定恋爱关系前,邓在军跑去问处长:“周尔均出身行不行?”处长挥挥手:“组织保证。”那时一句“保证”,比钻戒还管用。
1953年冬,周尔均火线入党,他把喜讯写信告诉七伯。没几天,西南边陲就飞来邓颖超的亲笔信,密密麻麻三页纸,勉励“多接近群众,勿负党员称号”。信件被他珍藏至今,边角早已泛黄。
1957年,海政文工团要调邓在军去北京,周尔均写信嘱咐:“到京后有人接你。”姑娘才知道男友“亲戚关系不一般”。抵京那天,她特意梳两条长辫子,等候中南海小轿车,结果来的是一辆蹬三轮。 西花厅里,周恩来问:“家庭出身?”邓在军如实回答“乡镇地主”。周恩来摆手:“出身无法选择,道路可以。咱们一起努力。”午饭只有二米饭、青菜汤,他还加了盘素炒鸡蛋招待未来侄媳。
春节后,姑娘被分到东海舰队文工团。秋天,周尔均乘慢船千里赴沪,两人靠一件绿毛衣办了婚礼。她常打趣:“这毛衣就是我的嫁妆。”
1959年,女儿萌萌降生,一家三口迁入北京。邓在军转业进北京电视台,成了建台第一批导演。她周末常带孩子去西花厅。一次饭桌上,孩子抓鸡蛋,邓在军急得敲她手。周恩来抱起外甥女,轻声道:“一岁孩子手就是工具,不必苛责。”邓在军脸红,却记住了“实事求是”四个字。
同年秋,周尔均探亲,撞见西花厅被秘书们刷白粉刷。他觉得焕然一新,周恩来却当场发火。等侄子劝解,周恩来只轻声背了一句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意思全在诗里。
正因伯伯管得严,两口子对亲属身份格外谨慎。邓在军在人民大会堂见到出差归来的总理,从不主动上前寒暄;回台后也绝口不提“亲戚”。邓颖超知道后赞了一句:“这样好。”
时间回到1976年1月。周恩来病逝的消息传来,西花厅门口悼念的队伍排到长安街。央视名单里,本就有邓在军——工作需要录制悼念纪录,但人民大会堂递出的请柬身份栏写的是“家属”。 追悼会当晚,领导把她叫到办公室询问。她坦陈身世后,又补上一句:“周总理常提醒我们,‘不要做清朝八旗子弟’,所以我没讲。”脸上仍是导演工作日那种淡淡的表情。
80年代,电视行业百废待兴,她把更多精力放在纪录片。为纪念伯伯诞辰110周年,夫妻俩拍摄《百年恩来》,走访中外人士四百余位,资料长到装满五只木箱。剪辑时,邓在军看着胶片感慨:“伯伯那么完美,可他自己只愿做普通人。”
如今提起那场追悼会,不少老同事仍说“想不到”。想不到的,是总理亲属在单位从不搞特殊;更想不到的,是他们把家风当成尺度,一守就是一生。那份克制、克己和克难的精神,才是这段往事最值得后辈牢记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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