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城市像一头疲惫的巨兽,沉入短暂的休眠,只留下窗外偶尔划过的车灯,像转瞬即逝的流星。江临舟刚把堆积如山的图纸审完,脖子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零件。女儿江小满在隔壁小床上睡得正沉,均匀的呼吸声是这寂静深夜里唯一安稳的旋律。他捏了捏酸胀的眉心,正准备关掉书桌上那盏孤零零的台灯,一个微弱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呓语,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夜的宁静。

“妈妈……妈妈别跪着……给老爷爷送饭了……桥洞底下……好冷……水……”

小满的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却像裹挟着冰碴的风,瞬间灌满了江临舟的耳朵,顺着脊椎一路冻到了脚底。他猛地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却感到一种砭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苏晚晴?跪着送饭?桥洞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个荒诞不经、冰冷刺骨的噩梦。那个曾经明媚如春阳、骄傲如天鹅的苏晚晴?那个据他所知,离婚不到半年就风光无限地“嫁入豪门”,从此在他和小满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只留下冰冷赡养费转账记录的苏晚晴?她怎么会和“跪着”、“桥洞”、“送饭”这样的字眼扯上关系?这不可能!小满一定是在做噩梦,一个光怪陆离、毫无逻辑的噩梦。

江临舟几乎是扑到小满的床边,借着台灯昏黄的光线,紧张地凝视着女儿。小眉头紧紧蹙着,小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未干的泪痕。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身体微微蜷缩,仿佛真的置身于那个冰冷潮湿、让她恐惧的地方。

“小满?小满?”他压低声音,颤抖地唤着,手指轻轻拂去女儿脸上的泪水,触手一片冰凉。

小满在梦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又发出一声更清晰的呜咽:“妈妈……冷……桥洞……老爷爷咳嗽得好厉害……”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江临舟的心上。不是噩梦!这太具体了!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卧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焦躁、疑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刻意压抑了太久的牵挂,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不行!他必须立刻找到答案!必须亲眼去看看!

他甚至顾不上换下身上的家居服,也顾不得深更半夜独自出门的危险。他冲到玄关,胡乱地抓起钥匙和手机,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笨拙不堪。手指几次都没能顺利插进锁孔,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猛地拉开了房门。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线投下他拉长的、仓惶的影子。他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小满细微的啜泣声,也隔绝了他最后一点犹豫。

引擎在寂静的凌晨发出突兀的低吼,车子像离弦的箭,撕裂沉沉的夜幕。江临舟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牌的光怪陆离模糊成一片流淌的色块。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城西!老城区!有桥有水的地方!小满含糊的“桥洞底下”,像一张模糊的寻宝图,他只能凭感觉去摸索。记忆里,城西废弃的货运铁路桥下,似乎有一片荒芜的河滩……那个方向!

车子在空旷的道路上疾驰,闯过了一个又一个孤零零闪烁的黄灯。他完全无视了交通规则,所有感官都紧绷着,搜寻着任何与“桥洞”相关的蛛丝马迹。终于,车子拐进一条坑洼不平、堆满建筑垃圾的断头路。前方,一座巨大的、钢筋水泥构筑的铁路桥横跨在污浊的护城河上,像一个沉默的黑色巨兽。桥墩深深扎根在河岸的淤泥里,下方是黑黢黢、深不见底的阴影。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淤泥腥味、腐烂垃圾气息和某种若有若无的排泄物臭味的空气,猛地灌入车窗。江临舟刹住车,推开车门,刺鼻的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一道微弱的光柱刺破了桥洞下浓稠的黑暗。

光柱晃动,扫过散落的破木板、废弃的轮胎、五颜六色的塑料袋……最终,在靠近最里面一个巨大桥墩的凹陷处,光线停住了。

那里,竟然真的蜷缩着一团模糊的人影!

江临舟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踩着湿滑的淤泥和碎石,一步一步,艰难地向那个角落挪去。手电光微微颤抖着,一点一点地,艰难地拨开黑暗的帘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沾满泥污、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女式运动鞋。视线艰难地上移,是一条洗得发白、同样沾满污迹的廉价牛仔裤。再往上……光柱定格在那人的侧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曾经丰润的脸颊如今干瘪得吓人,嘴唇因为干燥而裂开了几道细细的血口。散乱的头发被胡乱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和颈侧。

是苏晚晴!

真的是她!

江临舟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那个曾经光彩照人、永远妆容精致、带着一丝疏离傲气的苏晚晴,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像一个被生活彻底榨干了所有水分的躯壳,卑微地蜷缩在这肮脏冰冷的桥洞底下!一股混杂着震惊、心痛和剧烈眩晕的洪流瞬间将他淹没。他喉咙发紧,想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桥洞里回荡。

苏晚晴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惊动了。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疲惫的眼睛在强光刺激下本能地眯起,充满了惊恐和戒备。当她的视线终于艰难地适应了光线,看清站在几步之外、那个如同石化般僵立的身影时,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月光还要惨白。

“临……临舟?”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她像是被烫到一般,慌乱地想站起来,但身体虚软无力,只挣扎了一下,又重重地跌坐回冰冷潮湿的地面。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遮挡自己那张憔悴不堪的脸,这个动作充满了无措和难堪。

就在这时,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从她身后的阴影里传来。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带着一种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整个胸腔都咳出来。

江临舟这才注意到,在苏晚晴身后,紧贴着冰冷的水泥桥墩,还蜷缩着一个人。那是一个极其枯瘦的老人,身上裹着几层破旧发黑的棉絮和看不出颜色的毯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在昏暗中如同一堆被遗忘的垃圾。

苏晚晴听到咳嗽,立刻忘了自己的窘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转过身去,声音急切而温柔:“大爷!大爷您怎么样?别急,喝口水,喝口水压一压……”她摸索着从旁边一个肮脏的塑料盆里拿起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小心翼翼地凑到老人嘴边,动作熟练而轻柔。

老人艰难地吞咽着,浑浊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费力地睁开一条缝,茫然地看向光源的方向,看向那个僵立不动的闯入者。

当老人的脸,在手机手电筒那摇晃不定、却足够清晰的光线下,完全暴露在江临舟眼前时——

“轰!”

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江临舟的脑海里轰然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张脸!沟壑纵横,写满苦难和风霜,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如同黑洞……但江临舟绝不会认错!

三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那个突然倒在车轮前、死死抱着他大腿哭嚎着“撞死人了”、引来无数路人围观、最终导致他赔光积蓄、丢了工作、更成为压垮他和苏晚晴婚姻最后一根稻草的“碰瓷”老头!

竟然是他!

竟然是这个毁了他半生的人!

一股冰冷刺骨的恨意,混杂着被愚弄的狂怒,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绕住江临舟的心脏,疯狂地噬咬!他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双目瞬间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垂在身侧的拳头捏得死紧,指关节发出可怕的爆响。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将那个蜷缩在肮脏棉絮里的枯槁身影撕碎!所有被生活磨平的棱角,所有被时间暂时掩埋的痛苦和屈辱,在这一刻如同火山熔岩般轰然喷发!

“是……你?!”江临舟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带着刻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恨意,在死寂的桥洞里回荡,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苏晚晴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毁灭性恨意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她猛地转过头,看到江临舟那双燃烧着怒火、死死盯着老人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嘴唇哆嗦着,眼中瞬间涌上了巨大的惊恐和绝望。

“临舟!别!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失声尖叫,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整个人几乎是扑过来,用身体挡在了老人和江临舟之间,像一堵脆弱却决绝的墙。

“不是我想的那样?!”江临舟的怒火被她的阻挡彻底点燃,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咆哮,在空旷的桥洞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音。他指着老人,手臂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苏晚晴!你告诉我!不是哪样?!不是这个老骗子当年害得我们倾家荡产?!不是他害得我丢了工作像个丧家之犬?!不是他让你觉得跟着我这个窝囊废没有希望,最后非要跟我离婚?!啊?!”

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愤怒和不甘,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地倾泻而出。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苏晚晴,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这就是你嫁的‘豪门’?!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这鬼地方,伺候这个毁了你、也毁了我的老骗子?!苏晚晴!你是不是疯了?!还是你觉得我江临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活该被你们耍得团团转?!”

他越说越激动,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巨大的压迫感让苏晚晴控制不住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桥墩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脸上血色尽失,身体簌簌发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污迹,狼狈不堪。她拼命摇着头,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不是的……临舟……求你……别说了……不是那样的……你……你根本不知道……”

就在江临舟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那蜷缩在阴影里的老人,突然爆发出更加剧烈、更加骇人的咳嗽。那咳嗽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生命急速流逝的衰败感。他枯瘦如柴的身体在破棉絮里剧烈地抽搐、拱起,如同一只濒死的虾米。剧烈的震动下,一个东西从他紧捂在胸前、裹在破毯子里的手上滑脱,“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

那是一个方方正正、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江临舟被怒火充斥的头脑。他狂怒的咆哮戛然而止,赤红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向地上那个突兀出现的铁盒。

老人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枯槁的手颤抖着,指向那个铁盒,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江临舟,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嗬嗬的气流声,像是濒死的鱼在竭力挣扎。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每一个字都耗尽了残存的生命力,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给……给他……看……你……你媳妇……天……天天来……赎……赎罪……替我……我……孙子……当年……治病的……钱……”

“赎罪”?“孙子”?“治病的钱”?这几个破碎的词,像几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进江临舟沸腾的脑海,激起一片混乱的涟漪。他沸腾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嗤嗤作响,暂时冷却凝固,只剩下一种茫然的、令人心悸的冰冷。他僵硬地、不受控制地弯下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捡起了那个沉甸甸的、冰冷的铁盒。

铁盒的搭扣早已锈死。他用了些力气,指甲抠得生疼,才“嘎吱”一声,强行掰开了那锈蚀的盒盖。

一股陈旧的、混杂着铁锈和纸张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没有金银财宝,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但边角已经磨损起毛的纸。江临舟的手指触碰到那粗糙的纸张,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猛地将那张纸抖开!

惨白的手电光下,纸上那熟悉的、被撕碎后又小心翼翼用透明胶带粘合起来的复印痕迹,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那赫然是他和苏晚晴三年前签下的离婚协议书复印件!上面两人的签名清晰刺目,如同无声的嘲讽!在协议书的右下角,他当年盛怒之下亲手撕碎它时留下的锯齿状边缘,被透明胶带笨拙地、一点一点地拼凑粘合了起来!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江临舟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盯着这张被精心“修复”的离婚证复印件,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东西……怎么会在这个老骗子手里?又怎么会……被这样珍而重之地收藏在这个破铁盒里?

就在他心神剧震、一片混乱之际,盒子里另一沓厚厚的、用一根磨损的橡皮筋捆扎起来的纸张,随着他抖开离婚证的动作,滑落出来,“啪”的一声掉在冰冷的泥地上。

江临舟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那是一沓泛黄、卷边的病历纸和汇款单据!

最上面一张,是一张字迹模糊、纸张发脆的儿童医院诊断证明复印件。患者姓名一栏,写着一个陌生的男孩名字。诊断结果: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日期,赫然就在当年那个“碰瓷”事件发生之前的一个月!

江临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他几乎是扑跪下去,手指颤抖着,急切地翻动下面那些单据。

一张张汇款凭证暴露在惨白的光线下。收款人,无一例外,都是那个陌生的男孩名字!汇款人……汇款人一栏,清晰地印着三个字——苏晚晴!

日期从三年前开始,断断续续,持续至今!金额从一开始的几百、一千,到后来的几千……最近的一张,就在上个月!汇款金额:三千元。

每一笔汇款的日期和金额,都在泛黄的纸上记录得清清楚楚,如同沉默的碑文,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女人长达三年的、沉重而隐秘的跋涉。

江临舟僵住了。他像一尊被瞬间抽空了灵魂的石像,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手指死死捏着那些单薄却重逾千斤的纸张,无法动弹分毫。时间仿佛凝固了。桥洞里只剩下老人那越来越微弱、如同破风箱般艰难的喘息声,还有苏晚晴压抑的、绝望的啜泣。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恨意,所有的自以为是的“真相”,在这一沓冰冷而滚烫的凭证面前,轰然崩塌,碎成齑粉。

原来……原来所谓的“嫁入豪门”,只是她编织的一个最拙劣、最心碎的谎言,只是为了让他死心,让他带着小满开始“没有她拖累”的新生活?原来这三年来,她一直活在自我放逐的炼狱里,用最卑微的方式,默默地、一笔一笔地偿还着那个老人为了救重病孙子而走投无路犯下的罪孽?原来她天天来这肮脏冰冷的桥洞,照顾这个毁了他们婚姻的“仇人”,是在替谁“赎罪”?是替这个老人?还是替……当年那个在绝望和愤怒中,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就轻易放开了她手的自己?!

巨大的愧疚和悔恨,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江临舟淹没。那冰冷的浪头拍打着他的五脏六腑,带来窒息般的剧痛。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蜷缩在桥墩旁、脸色惨白如纸、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的苏晚晴。她的眼睛红肿,里面盛满了疲惫、伤痛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她躲避着他的目光,仿佛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晚晴……”江临舟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他试图站起来,膝盖却软得使不上力,身体晃了晃。“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为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那个一直艰难喘息着的老人,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极其怪异的、如同破锣般的急促抽气声,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地砸回冰冷的地面,彻底不动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最后失去焦距的瞬间,似乎还努力地、深深地看了一眼江临舟手中的铁盒,然后,永远地闭上了。

“大爷!”苏晚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了过去,徒劳地摇晃着老人枯瘦的肩膀,“大爷!你醒醒!醒醒啊!”

回应她的,只有桥洞外呜咽的风声。

江临舟看着苏晚晴悲痛欲绝的背影,看着地上那个再无声息的老人,再看看自己手中那些承载着沉重过往和救赎的凭证,一股巨大的悲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他踉跄着上前,脱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外套,轻轻地、盖在了老人那早已冰冷、瘦骨嶙峋的身体上。

然后,他转向苏晚晴,伸出手,想要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的珍重。

“晚晴……”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楚和决心,“跟我回家。”

苏晚晴的身体剧烈地一震,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震惊、茫然,还有一丝深埋的、几乎不敢触碰的脆弱希望。

“回……家?”她喃喃地重复着,仿佛听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

“对,回家。”江临舟的声音异常坚定,他不再犹豫,不顾她身上的泥污,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拉起来。他的目光穿透她眼中的泪水和迷茫,直直地望进她灵魂深处。“带着小满,我们回家。这一次,我们三个,一个都不能少。”

苏晚晴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深沉的痛悔。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疲惫、孤独和不敢奢望的期盼,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和防线。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倒进江临舟同样颤抖却异常有力的怀抱里,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压抑了太久,撕心裂肺,在空旷死寂的桥洞底下回荡,仿佛要将这三年来所有的苦楚和绝望,都尽数倾泻出来。

江临舟紧紧地抱着她,感受着她瘦骨嶙峋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剧烈地颤抖,感受着她滚烫的泪水浸透自己单薄的衣衫,灼烧着他的皮肤和心脏。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苏晚晴颤抖的肩膀,望向桥洞外沉沉的夜色。天边,不知何时,已经透出了一线极其微弱的灰白。

最深的黑暗,似乎正在悄然退去。那线微光,虽然渺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破晓的力量。

三个月后,恰是“小满”节气。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暖洋洋地铺满了小小的客厅,空气里浮动着新刷墙漆淡淡的、洁净的味道。窗台上,几盆绿萝舒展着鲜嫩的叶片,生机勃勃。厨房里飘来当归炖鸡的浓郁香气,温暖而踏实。

江临舟在厨房忙碌着,锅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苏晚晴坐在客厅沙发上,气色比几个月前好了太多,脸颊上终于有了一点丰润的痕迹,不再是那种骇人的干瘪。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像只快乐小鸟的江小满。

“爸爸爸爸!你看!”小满头戴着一个用彩纸歪歪扭扭折成的“皇冠”,献宝似的举着一张刚画好的画,冲到厨房门口,“这是我画的!我们三个!还有太阳公公,还有小花!”

画纸上,三个手拉手的简笔小人,站在一座彩虹桥上,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根。桥下没有冰冷的阴影,只有灿烂的阳光和盛开的小花。

江临舟关了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身,认真地接过画:“哇!小满画得真棒!这彩虹桥真漂亮!”他指着画上最大的那个小人,“这个是爸爸吗?”

“嗯!”小满用力点头,小手指着旁边两个小人,“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小满!我们永远在一起!”她又指着画纸一角几朵红色的小花,“这个,是当归花!楼下的奶奶说,当归当归,就是盼着回家!”

“当归当归……”江临舟低声重复着,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抬眼看向沙发上的苏晚晴,她也正望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嘴角却弯起一个温暖宁静的弧度,如同雨过天晴后最澄澈的天空。无需言语,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和珍惜感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吃饭啦!”江临舟笑着宣布,声音洪亮而充满生气。

餐桌上,热气腾腾。中间一大碗金黄油亮的当归鸡汤,香气四溢。几样清爽的家常小菜围在四周,都是苏晚晴过去爱吃的。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久违的温馨感弥漫开来。

江临舟拿起汤勺,先给苏晚晴舀了满满一碗汤,特意多盛了几块炖得软烂的鸡肉和几颗饱满的红枣,又给小满的碗里添了一只她最爱的鸡翅膀。

“妈妈喝汤!”小满奶声奶气地说,小手笨拙地捧起自己的小碗,学着爸爸的样子,把汤勺伸向苏晚晴的碗沿,想把汤倒过去一点,结果洒了几滴在桌上。

“哎呀!”小满有点懊恼。

苏晚晴却笑了,眉眼弯弯,赶紧接过小满的勺子:“谢谢小满,妈妈自己来。”她拿起自己的勺子,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喂到小满嘴边,“来,小心烫。”

小满幸福地张开嘴,眼睛眯成了月牙。

江临舟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大口汤。温热的液体带着当归特有的微苦回甘和鸡肉的鲜香,一路熨帖到心底深处,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和阴霾。这碗汤,是团圆,是归期,是生活重新熬煮出的、踏踏实实的暖意。

窗外,阳光正好。小满节气,万物至此,小得盈满。

小满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忽然放下小勺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窗台边。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摘下那朵开得最好的当归花——细长的茎,顶端簇拥着小小的、伞状的、淡雅柔和的紫红色花朵。她双手捧着这朵小花,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噔噔噔跑回餐桌旁。

小小的手,带着阳光的温度,轻轻地将那朵紫红色的当归花,放在了父母紧紧交叠在一起的手掌心里。

“喏,”小满仰着小脸,笑容灿烂得如同窗外最明媚的阳光,声音清脆而郑重,“这次,爸爸和妈妈,谁都不许再把它弄丢啦!”

当归花那独特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清气的微苦香气,在饭菜升腾的暖香里,悄然弥漫开来,无声地缠绕住三双交叠的手,缠绕住这失而复得、盈满而珍贵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