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八岁那年冬天,妈妈拖着行李箱离开家。我躲在奶奶身后,攥着她的衣角,头也不敢抬。
那一刻,我以为我终于摆脱了那个“疯女人”。
她总是尖叫、摔东西、发脾气。邻居都劝她:“别吵了,孩子会被吓坏的。”
而爸爸,总是笑眯眯的,沉默、稳重,从不与人争执。
亲戚说我有眼光:“跟爸爸没错,爸爸脾气好。”
我也这么觉得。
童年的我,讨厌妈妈,觉得她烦、她吵、她不可理喻。
所以他们离婚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爸爸。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选择的是一个安静的房子,但不是一个温暖的家。
2
爸爸再婚后,后妈张阿姨和妈妈完全不一样。
张阿姨温柔贤惠,声音轻轻的。
她做饭好吃,房间整洁,从不吼人。我觉得她就像天使一样。
但天使变了,在弟弟出生之后。
家里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饭桌上碗筷没收,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地上是弟弟洒的牛奶。
张阿姨的眉头开始皱起来,声音不再轻柔。她开始吼弟弟、训我、和奶奶吵架。
爸爸照旧下班瘫在沙发上,嫌饭咸了,地脏了,抱怨说:“你们女人生完孩子就变了,整天吵吵闹闹。”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张阿姨在厨房啜泣。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妈妈,有多少个夜晚也是在厨房里默默掉眼泪。
我开始怀疑,所有女人结婚后,是不是都会变成怨妇?
3
初三那年,学校搬到城东,离妈妈家只有十分钟路程。
爸爸说:“小雨,你去妈妈那儿住吧,早上能多睡半小时。”
他说这话时,张阿姨正在厨房摔锅铲——他们刚为谁去接上幼儿园的弟弟吵过架。
我拖着行李站在妈妈家门口,心里发慌。记忆中的妈妈总是喊叫、摔东西、抓着我的肩膀摇晃。
她会因为爸爸不接电话,把手机砸在墙上;会因为奶奶挑剔菜咸了,把整盘菜倒进垃圾桶。
我怕她,怕那个披头散发、眼睛通红的女人。
可开门的,是个盘着头发、化着淡妆、温柔微笑的女人。
“小雨?”她声音轻得像怕吓到我,“快进来,你的房间我都收拾好了。”
我愣在原地,有点不敢相信。
妈妈的新家不大,但阳光明亮,窗台上放着绿植,房间贴着浅紫墙纸。我的书桌上,整齐地放着台灯和一盆多肉。
继父老周是中学老师,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们还有个五岁的女儿朵朵。
那天晚饭,妈妈做了红烧排骨。我条件反射地缩脖子——以前她做这道菜时,爸爸总会说:“肉这么老,狗都不吃。”然后妈妈就哭着摔锅铲。
但老周夹了块排骨说:“芳子手艺越来越好了。”
妈妈眉眼柔和,又往我碗里夹了块带脆骨的。
那顿饭,我没听到一句责备,也没看到一个翻白眼。
4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记忆像老电影一样一帧帧回放。
小时候我生病发烧,妈妈一遍遍给加班的爸爸打电话,爸爸到了医院却说:“非得我来?你搞不定?”
我七岁生日那天,妈妈特意烤了蛋糕。爸爸看了一眼说:“裱花丑死了。”
说完,他把蛋糕丢进垃圾桶,一把拉起我去了饭店。
最难忘的是一个雨夜,妈妈忙着洗衣服,奶奶抱怨腰疼,我哭闹着要新书包。她一脚踢翻水盆,头发凌乱、歇斯底里。
爸爸推门进来,西装笔挺,只说了一句:“你疯够了没有?”
那时我只看到妈妈疯,却没看到,她是怎么被逼疯的。
第二天早餐,朵朵打翻了牛奶,我本能地身体一紧。以前我这样做时,妈妈会揪我的耳朵。
但妈妈只是拿出抹布:“没烫着吧?下次小心点。”
朵朵亲了她一口:“知道了,妈妈,妈妈真好!”
我盯着她柔软的笑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人,是我曾经最怕的那个人。
我开始注意这个家的每个细节。冰箱上贴着值日表:周一老周洗碗,周二妈妈拖地,周三老周辅导朵朵作业……周日全家一起大扫除。
妈妈不用一个人撑天了。她的笑容,也不再是奢侈品。
5
某个深夜,我起夜去厕所,依稀听到老周问:“你又吃抗抑郁的药了?医生不是说可以停了吗?”
妈妈的声音哽咽:“我怕……怕变回从前那样,小雨现在好不容易肯亲近我了。”
我躺在床上,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第二天清晨,发现妈妈在阳台晾衣服。晨光中她的侧脸平静柔和,完全看不出昨夜崩溃的痕迹。
我忍不住问她:“妈,你变了,为什么现在不生气了?”
她愣了一下,轻声说:“那时候太累了,累到忘记怎么好好说话。现在有人帮忙,自然就好了。”
她告诉我,当年她每天六点起床,给全家人做早餐,送我去学校,赶公交车上班。下班后接我、买菜、做饭、伺候爷爷奶奶、洗衣服……
“那时候我像个陀螺,拼命转,还要被你爸嫌‘转得不够好看’。”
她又说:“其实女人不是天生就爱发脾气,是太累了。没人帮、没人心疼,就只能靠喊,靠吼,靠疯。”
6
考完试放假那天,我回爸爸家。
厨房里,张阿姨一个人忙着擀饺子皮,弟弟哭着要抱,爸爸斜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儿子吵死了,管管他。”爸爸皱着眉说。
张阿姨猛地把擀面杖砸在墙上,声音震天响。
我愣在原地。
张阿姨刚嫁过来时,不是这样的。她会化精致的妆,会插花,会烤曲奇饼干。
我抱起弟弟走出厨房,就像走出多年前那个充满尖叫的房子。
我知道,在这个家里,又有一个女人正在被逼成怨妇。
现在,我才明白,这世界没有天生的怨妇,只有不被珍惜的付出。
温柔不是天生的,是被理解、被分担、被爱的结果。
爸爸始终没明白:不是每个笑着忍耐的女人,就真没累过;不是每个吼叫的妈妈,就是疯子。
我终于明白,当年八岁的我,躲在奶奶身后那个决定,让我错过了多少本该拥有的母爱。
但还不算晚。
下次回家,我要抱抱妈妈,告诉她:当年不是她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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