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书老师说,『我觉得你倾向关注海外,可我也明白但这也不能怪你』。说实话,那最初的契机、何以关注起马华与港台文学,记忆已然模糊......

有我好友的人,大约都视我作“慢书房的亲系”,日常动态可窥一二。然而细察之下,关于马华、港台文学的思索与感怀,亦如藤蔓般野蛮生长——

在苏州近十年,此地的湿气,与台北、大马并无二致(虽未曾去过,但凭空感觉)。那潮润之感,总与雨水紧密相连。紫书老师的长篇《流俗地》,便自马来西亚锡都那被唤作“楼上楼”的小社会启幕。

“这里的雨下得频繁,人生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发生。那些记忆如今被掀开来感觉依然湿淋淋,即便干了,也像泡了水的书本,纸张全荡起波纹,难以平复。”

这让我我想起有句古谚,“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道尽世事难料,人力难及。恰如近日窗外,骤雨瓢泼,倏忽又晴。可我偏执地想着:事在人为,尽力便好,顺其自然。

01

其实,两年前的八月,便有一段故事。或许已有朋友知晓一二。

那年三月,紫书老师在微博透露将访大陆,询问“低调而又有个性的书店”。我便留言推荐了文学山房与慢书房,附上图片。

待到八月,北京十月文艺的活动行程公布,密集的场次里,苏州遗憾缺席。但老师留言予我:“这两家我一定会去”…… 一句承诺,如同强心剂。心底便开始预演无数相遇或错过的剧本,思忖着是否该赶往邻近城市参与公开活动。

就在这般游移不定之际,事情有了转机——老师说,“明天就去苏州(如无意外)”。那一夜辗转难眠的滋味,清晰如昨:忐忑、欣喜、对未知琐屑变故的忧心,交织缠绕。彼时的我,正身陷失业的泥淖……

02

次日,周一。窗外雨水泛滥。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我:人与事的迫切与真实,仿佛那砸落身上的雨滴。

我带着一部分紫书老师的台版书——装在一个如同被炒鱿鱼者抱着那般笨拙的纸箱里——出了门。试探着留言给她:“老师,今天苏州下雨了,是那种江南很常见的雨水,倘若不打伞久了又觉得会淋湿衣服,倘若是打,又总觉得与江南的烟雨朦胧多了一层见外......此时我会想起您那句:因为雨下的频繁,人生中不少重要的事都是在雨中发生。脚下,姑苏这座城市也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愿您不虚此行。”

——消息发出不久,事情如水草摇曳,悄然浮出水面。紫书老师回复:“而水汽中的慢书房,今日店休。”

那时,我距书房仅数百米,兜里揣着书房的钥匙。老师避雨,便暂寻得一处书房的拐弯处巷子里的咖啡店。

后面的相遇,便顺理成章。雨下的停歇,我们在店里坐了一整个下午。那张“今日店休”的手写告示,也默默贴了一下午。直到老师悄然离去,我才将它轻轻揭下,收入口袋,至今还保存着。

后来,鹿茸打趣:“今天书房是属于你的”。个中复杂滋味,难以言表。直至后来,未曾想紫书老师大陆行的最后一场活动,当读者问及“您印象深刻的书店?”时,她再次提起苏州这段记忆。传回的一段录音里,声音虽不大清晰伴着杂响,但却分毫毕现,恍如昨日,亦如此刻。

03

我记不清何时何地“沾染”了对马华文学的痴迷,亦不记得初读第一本马华文学的场景。如同曾暗自打算养一只唤作“雨天”的猫,却在一个雨天遇到了一只纯黑的小猫,最终它未名“雨天”,而是叫“六便士”。我本不喜雨天,但那潮湿的气息与雨落的声音,偏又能予我安宁。这便是一种纠葛的矛盾。

此刻,那些刻入记忆的马华作家与作品,涌上心头要溢出来:李永平、李有成、黄锦树、张贵兴、黎紫书、马尼尼为、贺淑芳、龚万辉、林雪虹……《大河深处》、《雨雪霏霏》、《野猪渡河》、《雨》、《乌暗暝》、《流俗地》、《故乡无用》、《湖面如镜》、《隔壁的房间》、《林门郑氏》……这些文字浸润着异域的湿气,仿佛要渗出无边无际、连绵不绝的雨。

记得紫书老师在《流俗地》后记中坦言:“吾若不写,无人能写”。初听或觉孤傲,然了解马华写作境况者当明,其艰难,非别处可及。

于这般语境与土壤中,我亦欣然,甚或毫不谦虚地接受了紫书老师对我的盛赞:“他是我在中国大陆见过的,最支持马华文学的人。”此言,一时当不为虚。

04

近来出版业步履维艰,纸质书境况窘迫。我仍对每一位热爱文学、用心做文学的人,怀有敬意——纵使其中不乏抄袭、混迹圈层、拉帮结派、野生作家出头之窘迫等等盘根错节的复杂。

但我想——人在无边的雨中浸透、淋湿,亦是重塑肉身与灵魂的历程。我们不过是在一场又一场或细密或滂沱的雨帘里,一遍遍上演着精神的洄游。『大海何处不起浪,大地何处未遭雨』。每每提起文学、马华文学,或显矫情,“一辈子”言之尚早。但我坚信,但凡一物一人,能在心底落下痕迹,漾起波澜的,便是你当珍重、在意的。

今年紫书老师于北京书展分享马华文学,她一句句的“习惯了”,正如我当日所想所言,“如磐石、如扎在心肉上的针”。“马华文学于整个华文世界里的处境,是最艰难的。他们用文字搭建的高脚屋、密林、楼上楼……穿过枪林弹雨般的纷争与歧视,历经血与水的挣扎苟活,藏匿着无助与胆怯,甚至随时可能失去风雨中摇摆的避难所,却依然以韧性扎根一隅,走到今天,远渡重洋来到大陆,得以见得更大的天日。”

若知晓《流俗地》创作之艰辛,便知此言非虚(此处亦非为其诉苦,而是由衷的尊重与敬意)。如同她笔下的盲女银霞,盲者非盲,也终见天光。

“我习惯了在马来西亚这个地方出生成长写作,这么多年,我习惯了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待我们自己的处境。你就知道,你要选择写作是因为你喜欢写作,你选择中文是因为你热爱中文,所以必须是无怨无悔,如果你不能做到这一点,你的整个人生会充满痛苦。”

05

所以,絮叨至此。

当我们沉溺日常的挣扎与失落,细想来,无关始末。我们不抱怨莫名降临于世,亦不绝望于终将离去,而是珍重这其间的百转千回——那些难忘的记忆与过程,方构成具象的我们。身在这片同文同种的土壤,一同面对世界。倘若尚存选择所爱的能力,这本身,便是一种鲜活。

当我看着更多马华文学走向更多人,内心的感受,恰如两年前紫书老师冒雨而来时的那份温良与真诚。我们得以相见,听见彼此的来处与心声。

感谢那些默默坚持的人,以及破土而出的一部部文学作品,也期待我们书房再见(本想着在紫书老师来的时候动笔写字,不曾想今日且先写了吧,一晃两年竟已过去)——

(感谢相关出版社及编辑,感谢各位作家老师们,虽很多未曾谋面,珍重感谢)

01

《人工少女》

龚万辉 著

浙江文艺出版社

第17届花踪文学奖马华文学大奖获奖作品,入选2022年《亚洲周刊》全球华人十大小说。黄锦树、甘耀明鼎力推荐,《流俗地》作者黎紫书作序:“龚万辉写他生涯中的第一部长篇,像是越级打怪”,这是“一个深度‘i人’的忧伤”。《人工少女》是马来西亚华人作家龚万辉的首部长篇小说。在近未来,世界因为一场瘟疫而毁灭,疲惫的父亲带着他的人工女儿莉莉卡,跋涉在被雨林接管的城市废墟之中,通过一扇扇记忆之“门”,穿梭回过去,经历封藏的往事。

02

《林门郑氏》

林雪虹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陈冲、贺淑芳、黎紫书、阿乙 诚挚推荐!马华文学新锐作者、花踪文学奖小说评审奖得主林雪虹 首部非虚构作品,一段我与母亲的爱恨纠葛,也是一次痛彻心扉的自我叩问。《林门郑氏》是马华文学新锐作家林雪虹的非虚构作品。在这部写作时间长达六年的作品中,林雪虹以女儿的视角回溯母亲郑锦隐忍而顽强的一生,敏锐捕捉华人母女间复杂幽微的情感纠葛。她以克制的语言传达饱满真挚的情感,悼念亡母的同时也是一次痛彻心扉的自我剖析与接纳。《林门郑氏》是两代女性的喃喃低语,更是对女性处境的勇敢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