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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七月,我陪母亲回外婆的老屋小住。火车进镇时,太阳正悬在头顶,像块被铁匠反复捶打的赤铁,把光和热狠狠砸下来。柏油路软得能踩出脚印,空气里混着晒麦秆的草腥和汽柴油的辣。我们拖着行李箱,走过一条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的土路,鞋底塞满滚烫的泥沙。

老屋的木门被晒得翘裂,一推就掉下一块漆皮。院子中央,那盘旧石磨还在。磨盘像一张被岁月啃得豁口的唱片,静静地扣在泥地上。磨眼黑黢黢的,像一口不肯合上的嘴。母亲伸手摸了摸磨把,掌心沾了一层灰白的石粉,轻轻一搓,便散成烟。墙根的牵牛花爬了半面墙,紫莹莹的花盘都朝着磨盘的方向,像是在偷偷打量这位老邻居。

外公去世后的第三个夏天,石磨就停了。停之前,它每日清晨都会发出低沉的 “咕噜”,像老牛反刍。外婆把浸泡一夜的黄豆从磨眼灌进去,加水,双手扶住木把,一圈一圈推。石磨的齿槽里便吐出雪白的豆沫,顺着磨沿滑进木桶,带着豆腥与地气的甘。

那时我总爱蹲在磨盘旁看,看黄豆如何从圆滚滚的颗粒,变成绵密的白沫。外婆的蓝布衫被晨光浸得透亮,推磨的身影在地上晃成个摇曳的剪影。她总说:“慢些推才出细活,就像日子,急不得。” 午后,外公把木桶抬到灶屋,在柴火灶上点起硬木。豆浆滚开,蒸汽把窗纸熏得半透明。外婆用卤水一点,豆花像听话的云团,轻软地沉下去。外公盛一大海碗,浇两勺红糖,递给我。那甜味混着豆香,像把整片夏天的云都塞进喉咙。

如今磨盘空着,只剩一圈干结的豆渣,像褪色的旧雪。母亲弯腰,想把磨盘抬起来,却发现它已和泥土长在一起 —— 草根穿过磨底的孔,牢牢咬住。我们只好作罢,转而收拾堂屋。柜顶上的玻璃瓶还摆着去年的干花,褪色的花瓣簌簌往下掉,像谁在无声地叹息。外婆的针线笸箩里,半截未绣完的枕套还搭在竹筐沿,针脚歪歪扭扭,是她后来眼神不济时的手艺。

傍晚,父亲骑摩托送来两只西瓜,说路上买的,沙瓤。西瓜被放进磨盘旁的木桶,桶里是从井里新汲的水,冰凉。母亲拿刀,在磨盘上切瓜。刀锋 “嚓” 地划开青皮,红瓤里爆出细小的裂声,汁水顺着磨槽淌,像给石磨涂上一层新鲜血浆。

我捧着一块西瓜,蹲在地上吃。瓜籽落在磨眼里,像一颗颗被临时寄存的牙。母亲忽然说:“你外公以前切瓜,总把第一块放在磨盘上,说是敬土地。” 我抬头,看见夕阳正把磨盘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墙根的裂缝里,像一条不肯愈合的疤。墙头上的麻雀蹦跳着啄食地上的瓜皮,叽叽喳喳的,倒让院子里更显安静。

吃完瓜,母亲把磨盘冲干净,又舀了一瓢井水,倒回磨眼。水 “咕咚” 一声坠进去,回声空洞。母亲双手扶住磨把,慢慢推了一圈。石齿摩擦,发出干涩的 “咯吱”,像老人咳嗽。没有豆沫,只有一圈浑浊的水,顺着磨沿滴落,砸在草根上,瞬间就被吸干。

夜里,停电。村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稻田的蛙鸣此起彼伏。我们把竹床搬到院里,躺下看星星。银河像一条被风抖开的旧绸带,边缘已经起毛。母亲摇蒲扇,给我赶蚊子,忽然说:“石磨其实没停,只是转得慢了。”

我不解。她指向磨盘:“你看那缝里的青苔,去年还是绿的,今年就黄了。石磨在走它自己的一圈,一圈就是一年。我们推它,它推时间。”

我翻身,把耳朵贴在磨盘上。果然,极深处传来细微的 “嗒、嗒”,像心跳,又像麦粒在谷仓里悄悄裂开。那一刻,我觉得石磨还活着,只是换了速度,像外公临终前把呼吸放得很长,好把一生再仔细想一遍。外婆曾说,外公年轻时常在磨盘旁给她讲古,讲他年轻时赶车走过的山路,讲天上的星星各有各的名字。那些故事像磨盘里的豆浆,越磨越稠,如今都浸在了这石头缝里。

第二天清晨,露水把磨盘打湿,像敷了层薄薄的霜。母亲在院里摘了把豆角,说中午做焖面。我蹲在磨盘边看蚂蚁搬家,它们排着队钻进磨眼,又从另一头的石缝里钻出来,像是在这老物件里藏了条秘密通道。

离开前,母亲把两只没吃完的西瓜抱上车后座,又把磨盘边的湿土扒开,抠出几粒昨夜掉进去的瓜籽,用纸包好,说带回城里种。磨盘旁的木桶里,井水还剩小半桶,水面浮着片梧桐叶,轻轻晃着,像在挥手。

车启动时,我回头看。石磨孤零零扣在院子中央,影子被初升的太阳压成扁扁的一片,像一枚锈在土地上的大铜钱。风掠过磨眼,发出轻微的呜咽,仿佛在说:走吧,走吧,瓜籽会替我看守夏天。

回到城市,我把那几粒瓜籽种在阳台的花盆里。它们出芽很慢,像故意拖延时间。直到立秋那天早晨,才冒出两片圆叶,叶背有细小的绒毛,像婴儿未剃的胎发。我给它们浇水,忽然听见极轻的 “咕噜” 声 —— 不是石磨,是记忆在转。

那天母亲打电话来,说外婆在电话里念叨,院子里的牵牛花缠上了磨把,开得正盛。我想象着那样的画面:紫色的花串垂在磨盘上,风一吹,磨把轻轻晃,像谁在悄悄推着石磨走。

那一刻,我明白:

有些速度肉眼看不见,却一直在进行。

石磨转一圈,黄豆变豆花;人走一程,夏天变秋天。

我们以为停下的,只是脚步;

真正停不下的,是石磨深处那对沉默的齿轮,

它们把滚烫的日光碾成雪白的豆沫,

也把滚烫的童年碾成微凉的回忆。

而所有被碾碎的东西,

都会在某个夜里,以另一种形状,

轻轻回到舌尖 ——

像西瓜的甜,像石磨的凉,

像外婆递过来的那碗红糖豆花,

一口下去,

整个夏天就翻了个身。

阳台上的西瓜藤渐渐爬高,顺着栏杆绕出个小小的圈。有天傍晚,我发现一片叶子上停着只七星瓢虫,红底黑斑点,像极了那年落在磨盘上的瓜籽。风从纱窗钻进来,带着远处工地的喧嚣,可我却分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豆香,混着井水的凉,从记忆深处漫过来,漫过阳台,漫过整个城市的夏夜。

作者简介

周俊杰,男,四川广汉人,作品散见《今日中学生》《散文诗世界》《楚天声屏报》《河源日报》《淮南日报》《九龙报》《龙溪文学》等刊物,多篇新闻稿被四川经济网、四川新闻网、四川先锋网、湖南红网、潇湘晨报等采用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