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那场市民自发的送别仪式,很多人可能不会注意到这个人。
2013年初,大同机场通往市区的道路上,聚集了上千人。
有人握手,有人鞠躬,还有人流泪,只是为一个即将离开的市长送行。
那一刻,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官员走了,老百姓也会不舍。
从大同云冈机场出发,穿过御东新区,进入市区核心,如今只需二十多分钟。
宽阔的马路干净整洁,两旁高楼林立,街景有序,绿化带修剪得齐齐整整。
很难想象,这座现代感十足的城市,在十几年前,还几乎是一片废墟。
在耿彦波到来之前,大同是什么样?
2008年前的老大同,有个外号叫“大县城”。不少本地人都说,说它是“县城”,其实还是给面子。
路是断的,楼是破的,街上到处是灰土、垃圾,冬天的积雪上混着尿渍,一踩一个黄坑。
火车站边上的那栋七层老楼,是当时唯一称得上“高层建筑”的地标,墙皮脱落,电梯失修,却一直屹立在大同人眼前。
有法国文物专家到云冈石窟考察,经过市区时忍不住说了一句:“这是我见过最丑的城市。”
翻译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当时其实没人反驳,因为这是实情。
那一年,耿彦波被调任大同。
第一天,他没有进会议室,也没安排欢迎座谈。他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上街头。
从主城区一路步行考察,走了整整一天,拍了无数照片,回到住处之后开了个临时会议。会上他说了一句话:“拆,马上拆。”
他动手快,节奏快,脾气也冲。但效率惊人。
道路拓宽、老城改造、排水系统重建、御东新区规划同步启动。短短几年,数百条街巷被重新铺设。
曾经的脏乱差城区,一点点被清理干净。新城从无到有,变成如今的大同门户。
本地人最早对这位市长的印象,是“人高,脸黑,鞋脏”。
他个子瘦高,眼神锐利,说话语速快,从不兜圈子。
身上永远带着土,皮鞋上厚厚一层灰,常年混在施工队里,不注意看,还以为是包工头。
他不在办公室坐班。他喜欢走,喜欢看,喜欢当面拍板解决。
有人说他是“行走的工程调度台”。
每天清晨,他就出发巡视项目,一走十几公里起步。身边的随行人员跟不上,有时不得不坐车赶点,他却一路走下来不带喘的。
他拆掉了市政府的大门,原地建了一个对外开放的小广场。
群众随时可以进入,反映问题的可以直接找到他。他坐在简易工棚里办公,没有专职秘书,来人都能见,问题能解决就立刻解决。
有一次,他在云冈工地现场,突然被一辆小面包车撞倒。司机吓得脸白一片,刚要下车道歉,他自己先爬起来了。
拍了拍身上的灰,说:“你开车小心点吧。还好撞的是我,换了别人你可能出事。”说完就走了。
司机事后才知道——他撞的是市长。
这种故事,大同市民能说出一堆。
有市民说,自己在路边抱怨“下水道臭”,结果半小时后就看到市长亲自站在井盖边看情况;还有环卫工人说,凌晨五点打扫街道时碰见他独自检查路面。
甚至有个靠捡废品为生的老收藏家,因为经常能和耿彦波说上话,后来写了五十多篇文章记录他的所作所为。
文章里没有大词,只有一个个场景,一桩桩细节。
有记者来大同采访,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普通人居然能轻易说出市长的名字。
更有甚者,能准确描述他平时去哪几个工地、几点出门、穿什么颜色的外套。
这在其他城市几乎不可能。
但耿彦波在大同,就是这样“可见”的存在。
当然,他的做法也并非没有争议。
有人说他搞大拆大建,节奏太猛,债务太高,牺牲了不少文物保护区,也有居民反映搬迁仓促。
但无论赞成还是反对,有一点大家都承认——这座城市确实变了。
很多大同人曾这样形容自己的家乡:“沾了煤的光,也倒了煤的霉。”
听起来像一句玩笑,其实是精确的总结。
在20世纪80年代以前,大同并非一座资源单一的城市。
那时候,煤炭只是产业之一,大同同时拥有化工、纺织、机械、建材、医药、水泥等多个门类的工业基础。
甚至火车、汽车,大同都能造,工人师傅手艺一流,厂房里机器轰鸣,曾被誉为“山西的工业脊梁”。
但到了90年代,情况急转直下。煤炭价格暴涨,利润诱人,资本、资源、政策迅速向煤炭倾斜。
其他产业被掏空,原本多元的工业体系迅速崩溃,所谓“工业体系”最终退化为“煤独大”。
空气变得浑浊,城市蒙上一层灰。风吹一过,尘土满天飞,戴口罩出门成了不少人的习惯。
而更严重的问题是,这个高利润行业并没有普遍惠及百姓,反而让普通人越来越看不清前路。
产业结构失衡导致大规模失业,民生保障空心化。学校设备老旧、医院资源匮乏、基础建设滞后。
煤炭挖空了山,也挖空了人心。
进入21世纪,整个大同陷入集体性的焦虑。稍有条件的家庭把孩子送出去读书,谁也不愿让子女在这座城市久留。
有钱人早早搬到了北京、太原,没钱的就在苦日子里硬撑。留下来的,大多是“走不掉”的人。
不少人私下承认,那时的大同,就是一座“烂城”。
没人对未来抱希望,谁来当市长也没人关心。城市像死水,政务像例行公事,大家都麻了。
耿彦波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到来的。2008年初,他调任大同市长。刚一上任就提出:要彻底重建大同。
第一步是拆。拆违建、拆棚户区、拆破旧工厂。他因此很快获得外号——“耿拆拆”。
刚开始,没人看好他。
他提出的目标非常激进:重建云冈景区、复建古城墙、整修代王府、华严寺等历史遗迹,还要恢复明清时期大同古城的整体里坊格局,四合院照旧样一一复原。
而且他还提出要请世界级建筑大师设计整个新城区的城市规划。
更让人震惊的是预算:500亿。
这在当时的大同几乎是天方夜谭。
要知道,当年大同的财政收入才不过100多亿。
而耿彦波的方案是:“贷款100亿、财政自筹100亿、中央和省支持50亿,其余250亿通过‘经营城市’解决。”
所谓“经营城市”,就是盘活土地资产。
于是他把城建、房管、土地、规划四大系统全部收归自己亲手统筹,亲自挂帅,土地储备中心升格为正处级单位,统一管理全市土地流转和储备。
一句话:要办多少事,就去找多少钱。
他反对“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因为那样城市永远也办不好。
他的逻辑是:“先把路修好,环境整洁了,城市就能升值。我们为什么不能靠城市自己富起来?”
他说得激动,但骂声也跟着来了。
有官员说他“发烧了”,有地产商骂他“疯了”,也有人干脆质疑他“根本不懂财政”。
但他根本不在乎。
就在他上任刚满一个月时,他下令叫停古城区所有在建工程。
有开发商在古城墙遗址上修楼盘,立刻被推倒。谁来讲情面,他一概拒绝。
而真正的风暴从大拆迁开始。
违建先动,连带着不少与地方干部有关的项目。
有人好心劝他:“耿市长,这里的水太深,不是谁都能动的。”
他的回应是:“谁的也不行,该拆就拆。违法就是违法,跟谁没关系。”
2008年到2009年,光是老城区的拆迁就达到1.7万户,2010年更是突破2万户。
如果再加上城中村改造,整个城市仿佛经历了一场没有地震的地震。
街头时不时能看到居民堵路抗议,信访办门口排起长队。有媒体来采访,随便走几条街都能碰上怨言。
有人骂他是“耿一指”——手一指,一片就得拆;也有人直接喊他“耿疯子”。
但他并不躲,也不慢。他只说一句话:“我没有时间等待,拆迁不可以等待。”
在那几年,大同的街头确实很混乱。废墟随处可见,尘土弥漫。但在混乱之中,也逐渐显出一点秩序。
老百姓嘴上骂他,但看到新路通了、新街亮了、老城区变干净了,心里还是明白:这个人是来真干的。
有人说,耿彦波像古代那种修桥补路盖庙的父母官,三件事全干了,而且都干到了极致。
这场改造最终有没有把大同变成“全国城市发展的一席之地”,或许如今的大同人更有资格评价。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几年,他确实为这座“烂城”,拼过命。
很多人不知道,大同并不只是一个靠煤炭起家的工业城市。
它曾是北魏的首都,辽金的陪都。1982年,国家评选首批历史文化名城,全国只选了24座,大同和北京、南京、承德并列其中。
这座城,有底蕴,也有苦难。
过去三十多年,大同并不走运。国家战略重心南移,煤炭红利吃得太狠,副业全废。资源逐渐枯竭,干部更换频繁,产业单一、发展失速,逐渐被边缘化。
城市没方向,老百姓没信心。无数人觉得,再不改革,这座城市要完。
于是,耿彦波出现了。
对于他,很多大同人心里其实有个共识:他不是完美的人,但的确干了别人不敢干的事。
有市民回忆,当年大同市代表团去武汉考察,其他干部都上黄鹤楼游玩拍照,他一个人跑去找东湖管委会,查征迁流程、学城市更新经验;还有人说,他去日本访问,不逛街、不看景,反而去图书馆翻日本人侵华期间绘制的大同城市规划图——想从中找出古城修复的底稿。
他的动机,别人未必能懂。但他是真的想让这座城市恢复元气。
然而在山西官场内部,对耿彦波的看法远比外界复杂。
有人说他是“搞理想主义”的文人,脑子里不是GDP就是文保,太理想,不现实。
也有人说他个人英雄主义严重,不爱听意见,干事冲动,情绪控制差。
更有人明言,他这种“亲力亲为”的做法,在当今讲协同、重流程的政府系统里,迟早要出事。
他脾气确实不好。谁干活拖沓、谁现场推诿,他就当场发火。大同市一些干部回忆得很清楚:
一次是在开源街,电线杆子没按照规划位置落点。他来了,发现错位,当场火了,拿矿泉水瓶子砸了施工负责人,怒斥:“你是想让大同多花一次钱吗?”
还有一次在三中对面,一处工程施工质量不达标,监理还支支吾吾。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监理胸前衣领,质问对方:“你这是在糊弄谁?”场面失控,动了手。
事后他道歉了。但有些影响已经留下。有人说他“太刚烈”,也有人说他“性格太横”。
但反过来,有谁不清楚,这些年谁做实事最多?
在太原,他上任不足两年,交通格局彻底被改写。
原来从鼓楼到晋祠得开上一个半小时,如今高架通了,半小时内直达。
出租车司机的话最实在:“十几年都解决不了的堵车问题,他两年搞定了。”
耿彦波为官几十年,各种举报没断过。
他自己也清楚,不是所有人都会支持他。但他始终相信一件事: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真干事的人,总有人记得。
这些年,他的绰号也在变。
从最初的“耿拆拆”、“耿一指”,到后来的“耿市长”、“耿黄牛”。
从骂声里一点点熬出认可,从质疑中一点点转为敬意。
2013年2月,调令下来,他将赴任太原市委副书记。
这个消息传出,大同哗然。
几天之内,成百上千的市民走上街头,打出横幅、写下标语,拉着横幅喊:“耿市长,别走。”、“耿市长,回来”。
请愿持续了整整一周,从2月12日一直到2月17日。
甚至有市民说,哪怕他再干一年,也愿意等。
那时候,大同人真正意识到,他们失去的是一个愿意为这座城拼命的人。
他没有后台。他的后台只有一个,那就是群众。
人们未必记得那些开会讲话、政策文件,但一定记得谁给城市修了路、拆了棚、干了脏活。
耿彦波不完美,他脾气暴、方式猛,甚至会动手。
但他留下的,是一座城市几十年来少见的“干净、整齐、现代”。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