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1992年夏天的豫东平原,热得像个蒸笼。
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印着“北京大学”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爸,我真的考上了。”
父亲接过通知书,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不识字,但他知道这张纸意味着什么。村里从来没有人考过这么远的大学。
“好,好得很。”父亲的声音有点颤抖。
母亲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了看通知书,又看了看我,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了。
“我儿子有出息了。”
那天晚上,家里来了很多人。大家都想看看那张录取通知书。村长还特意跑来祝贺。
“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咱们村总算出了个大学生。”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我夸得天花乱坠。可是等人都走了,父亲的脸色就沉下来了。
母亲小声问:“学费要多少钱?”
我翻开招生简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费用。学费、住宿费、书本费,加起来要8000多块钱。
这个数字对我们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父亲在屋里踱来踱去,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母亲坐在床边,默默地掉眼泪。
“要不,我就不去了。”我说。
“胡说八道!”父亲猛地转过身,“就算砸锅卖铁,也得让你去读书。”
可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8000块钱。我们家一年的收入也就1000块钱出头。
父亲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他就穿上了那件只有过年才穿的中山装。
“我去找你二叔借钱。”
二叔家在村东头,是村里最气派的房子。红砖青瓦,院子里还种着几棵桂花树。
二叔承包了村里的砖厂,手头比较宽裕。村里人都说他家有钱。
父亲在二叔家门口站了很久,才敲门。
二叔婶子开的门。她看到父亲,脸上的笑容有点勉强。
“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来找你二叔说点事。”
“他在厂里呢,你等等,我去叫他。”
二叔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沾着砖灰。他看到父亲,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热情地招呼。
“哥,快进屋坐。”
客厅里摆着崭新的沙发和电视机。这在当时的农村,绝对算得上豪华。
父亲坐在沙发边上,显得很拘谨。
“听说我家那小子考上北大了?”二叔问。
“是啊,全县第三名呢。”父亲的语气里带着自豪。
“那可是大喜事啊。北大,那可是全国最好的大学。”
父亲点点头,接着就沉默了。
二叔婶子端来茶水,坐在一边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已经猜到父亲来的目的了。
“二弟,我这次来,是想...”父亲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
“哥,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孩子上学需要8000多块钱,我想...”
话还没说完,二叔婶子就插话了:“8000多?这也太多了吧。”
“这年头读书花钱真多。我们那时候,读书都不要钱的。”二叔摇摇头。
父亲的脸红了:“我知道这钱不少,可是...”
“哥,不是我不想帮你。”二叔婶子的声音有点尖利,“可是你也知道,现在做生意不容易。钱都压在货上了,手头真的很紧。”
“再说了,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她继续说道,“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现在南方厂子里,一个月能挣几百块呢。”
二叔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父亲的手在膝盖上捏得很紧:“孩子聪明,不读书可惜了。”
“聪明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二叔婶子白了父亲一眼。
气氛越来越尴尬。二叔终于开口了:“哥,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最近手头紧。你也知道,做生意就是这样,钱来钱去的,今天有明天就没了。”
父亲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了。”
“哥,你别这样。过几天我手头宽裕了,一定帮你想办法。”
可是父亲已经走到门口了。
回家的路上,父亲一句话都没说。我看着他弯着腰的背影,心里很难受。
那天晚上,三叔来了。
三叔是父亲的小弟,今年40岁,比二叔小5岁。他家是村里最穷的几户之一。
三叔进门的时候,身上还沾着泥土。他刚从地里干活回来。
“哥,听说我侄子考上北大了?”
“是啊。”父亲的声音很低。
“那可了不起啊。我们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三叔的脸上全是笑容。
母亲给三叔倒了碗水:“老三,你坐会儿。”
“嫂子,我听说孩子上学要不少钱?”
父亲点点头,把今天去二叔家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三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等着,我想想办法。”
“老三,你家也不宽裕,算了吧。”
“这话说的。侄子有出息,我这当叔叔的能不管?”
三叔说完就走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发现三叔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叔,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有点事要办。”三叔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一夜没睡好。
父亲出来的时候,三叔正在喝水。
“老三,你...”
“哥,我想好了。”三叔放下碗,“我把家里那头牛卖了。”
父亲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牛卖了。那头牛能卖2000多块钱,再加上我这些年攒的钱,应该够孩子上学了。”
“不行!”父亲跳起来,“那头牛是你家的命根子,卖了你们怎么办?”
“哥,你听我说。”三叔的声音很平静,“牛没了可以再买,可是孩子要是错过了上学的机会,这辈子就完了。”
母亲在一边抹眼泪:“老三,你这是何苦呢?”
“嫂子,这不是何苦。这是做好事。”三叔站起身,“我现在就去镇上卖牛。”
父亲拉住三叔:“老三,我不能要你的钱。”
“哥,你要是把我当兄弟,就别说这些话。”三叔的眼睛里闪着泪花,“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但我侄子有出息。他将来肯定比我们强一百倍。”
说完,三叔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三叔牵着那头老黄牛慢慢走远。那头牛跟了三叔家10多年,平时耕地拉车全靠它。
牛好像知道要离开了,一步三回头。
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三叔卖牛那天,我没敢去看。
傍晚的时候,三叔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钱。
“2800块。”三叔把钱放在桌上,“再加上我攒的1500块,还有你爸妈这些年攒的钱,应该够了。”
父亲数了数钱,整整5000块。
“还差3000多呢。”我说。
“没事,我再想办法。”三叔擦了擦汗,“实在不行,我去找人借。”
接下来的几天,三叔跑遍了附近几个村子,东借西凑,终于把钱凑齐了。
拿到钱的那天晚上,全家人都没怎么说话。
我看着桌上那堆皱巴巴的钞票,心里五味杂陈。这些钱里,有三叔卖牛的钱,有他多年的积蓄,还有他东借西凑来的钱。
“叔,我一定好好读书。”
“我知道。”三叔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了就行。”
临走前一天,我特意去了三叔家。
三叔家的牛棚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些干草。
“叔,我会还钱的。”
“傻孩子,说什么还钱。你能有出息,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三叔婶子在一边洗衣服,眼圈红红的。
“婶子,对不起。”
“孩子,别这么说。你叔叔做得对。”她停下手里的活,“咱们家虽然穷,但不能让好苗子埋没了。”
1992年9月,我坐着绿皮火车去了北京。
从豫东到北京,要坐20多个小时的火车。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火车。
火车上人很多,我的座位在硬座车厢。周围都是和我一样的大学新生,大家都很兴奋。
可是我高兴不起来。
我想起三叔牵着牛走向镇上的背影,想起他空荡荡的牛棚,想起他眼中的泪花。
“老乡,你是哪个学校的?”旁边一个同龄人问我。
“北大。”
“哇,北大!太厉害了。”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到了北京,我直接去了学校。北大的校园比我想象中还要大还要美。红楼、未名湖、博雅塔,这些我只在书上见过的地方,现在就在眼前。
可是我没心情欣赏风景。我想的都是家里的事。
第一个学期,我几乎没有花过一分钱的零花钱。我申请了助学金,找了勤工俭学的工作,每天都过得很紧张。
同宿舍的同学都是大城市来的,他们的生活费比我的学费还多。但我不羡慕,我知道自己的钱来之不易。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经常想起三叔。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了就行。”
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报答三叔的恩情。
03
大学四年,我几乎没有回过家。
不是不想回,而是舍不得车费。从北京到老家的车费要200多块,这对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学习上。英语、专业课、各种选修课,我都学得很认真。
大二的时候,我开始给一些中学生做家教。一个小时20块钱,一个月能挣四五百。
大三的时候,我拿到了奖学金。3000块钱,我寄给家里2000,自己留了1000。
每次给家里写信,我都会问起三叔的情况。
父亲回信说,三叔过得还行。他又买了一头小牛,虽然比不上以前那头老牛,但也能凑合着用。
我知道父亲是在安慰我。三叔家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大四的时候,各种招聘会开始了。
我投了很多简历,参加了很多面试。最后,一家外贸公司录用了我。
“工资怎么样?”室友问。
“第一年2000块一个月。”
“不错啊,毕业就能挣这么多。”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一个月2000块,一年就是24000。除了自己的生活费,剩下的钱都可以存起来。
等我攒够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报答三叔。
1995年7月,我大学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我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那群同学中间。大家都在拍照留念,我却在想着别的事。
“你怎么不高兴?”室友问我。
“没有,我很高兴。”
可是我真的高兴不起来。四年了,我一次都没有回过家,一次都没有见过三叔。
毕业后,我直接去了那家外贸公司上班。
公司在北京的写字楼里,我的工作是处理一些国际贸易的文件。虽然工作很忙,但我适应得很快。
第一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拿到手1800块。扣掉税和保险,比当初说的少了200。
但我已经很满足了。这是我第一次有正式的收入。
我给家里寄了500块,自己留了1300。在北京,1300块钱的生活费算很紧张了,但我能对付。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很小的房间,一个月300块。房间很小,只有10平米,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每天下班后,我都会给自己做饭。买最便宜的菜,吃最简单的饭。但我不觉得苦,因为我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努力。
工作第二年,我升职了。
公司的老板看中了我的英语水平和工作能力,把我提升为部门主管。工资也涨到了4000块一个月。
这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飞跃。
我开始给家里寄更多的钱。每个月1000块,对家里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父亲来信说,家里的日子好过多了。他们用我寄的钱修了房子,还买了一台电视机。
“你三叔也跟着沾光了。”父亲在信里写道,“我们经常叫他来家里看电视。”
看到这句话,我心里一阵难受。三叔那么好的人,居然要到别人家里看电视。
我决定加快攒钱的速度。
我把每个月的生活费控制在1000块以内,剩下的钱全部存起来。
工作第三年,我跳槽到了一家大国企。年薪8万,对当时的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终于可以在北京买房子了。虽然只是一个30平米的小房子,但这是我在北京的家。
可我心里惦记的,还是回家报答三叔。
04
1997年冬天,我决定回家。
这时候我已经工作了两年半,手里有5万块钱的积蓄。按照当时的物价水平,这笔钱足够给三叔盖一座新房子,再买几头牛了。
我请了年假,买了回家的火车票。
火车上,我反复想着见到三叔时要说什么话。这么多年了,我欠他的情太多了。
“叔,我来报恩了。”
“叔,这些钱你拿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想了很多种说法,但总觉得不合适。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打了个三轮车回村。
村子还是老样子,只是多了几栋新房子。我们家也是其中之一,红砖墙,琉璃瓦,比以前气派多了。
“儿子回来了!”母亲听到动静,赶紧出来迎接。
“妈,我回来了。”
父亲也出来了,看到我背着行李站在门口,眼睛立刻红了。
“瘦了。”这是他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
一家人坐在新房子的客厅里,我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爸,明天我想去看看三叔。”
父亲和母亲对视了一眼,脸色有点不对。
“怎么了?”我问。
“你三叔...”父亲欲言又止。
“怎么了?”
母亲沉默半天终于开口,“你三叔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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