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底,重庆范庄。 “同志,我……我想找你们领导谈谈。”一个身着长衫的中年男人,声音里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拦住了一位正在巡逻的解放军战士。这人叫李修凯,在山城解放后的这几天里,他几乎天天都在这附近徘徊,心里那杆秤,左右摇摆得快要断了。

重庆解放了。山城的天,换了颜色。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是新生。但对李修凯而言,这天,是塌了。他不是普通人,他是国民党国防部保密局的少将,西南区副区长,顶头上司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毛人凤。他的职责,说白了,就是专门和我党作对的。就在不久前,他还信心满满地在重庆布置潜伏特务,做着“党国”偏安西南、卷土重来的大梦。

然而,梦醒得太快,也太残酷。隆隆的炮声一夜之间就从江对岸传了过来,那些昨天还在一起开会的高官显贵,转眼就提着金条细软跑了个精光。机场和码头挤满了逃亡的人,属于“党国”的时代,就这么稀里哗啦地散了架。李修凯收到了毛人凤从广州发来的电报,嘴上说着“总裁仍在大陆,务必坚守岗位”,可谁都看得出,这不过是最后的自我安慰。

大势已去,最现实的问题摆在了李修凯面前:怎么办?是跟着跑,还是留下来?跑,能跑到哪里去?留下,自己手上虽没直接沾染渣滓洞、白公馆的血,但作为特务头子,算起账来,脑袋够不够掉的?就在这要命的关头,他看到了解放军张贴的布告,听到了程潜、陈明仁在湖南起义后受到宽待的消息。共产党的政策,似乎并不像他们内部宣传的那样“青面獠牙”。

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经过几天激烈的思想斗争,李修凯最终还是走进了公安部的门,交出了自己的配枪、黄金和一份长长的悔过书。接待他的,是公安部政保处的张若千处长。张处长没有怒斥,也没有客套,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既往可以咎,但前提是,你得有立功表现。

李修凯是什么人?在军统一路爬到少将,靠的就是眼光和手腕。他立刻明白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开始奋笔疾书。几天时间,他写下了大量关于军统内部组织架构、人员构成、联络方式的机密情报。而这其中,分量最重的一份,是一张长长的名单。

这张名单上,不仅有国民党潜伏下来的特务,更有一些让公安部同志们都感到震惊的名字——中共的叛徒。

拿着这份名单,公安部的侦破工作像是按下了快进键。一个个潜伏电台被端掉,一个个特务被精准抓获。重庆的地下敌特网络,在李修凯的“帮助”下,被撕得七零八落。鉴于他重大的立功表现,军管会兑现承诺,对他实行了宽大政策。他不仅重获自由,生活上也得到了妥善安排。

有意思的是,李修凯回家待了没几天,又自己跑回了公安部,主动要求留下来帮忙,做一些策反和甄别工作。或许对于这个混迹官场半生的老特务来说,这种忙碌和被需要的感觉,远比无所事事的清闲更让他心安。

就在1949年的最后一个月,一天傍晚,李修凯办完事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行人匆匆,他无意间一瞥,一个熟悉的背影让他心头猛地一跳。那人穿着打扮很是讲究,正悠闲地踱进一家茶馆。李修凯不敢确定,悄悄跟了上去,躲在街角暗中观察。

天色渐晚,那人从茶馆出来,又晃晃悠悠地进了一家酒馆,点上几个好菜,自斟自饮,好不快活。直到酒足饭饱,那人哼着小曲走出来,李修凯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没错,就是他!冉益智!

这个名字,对于了解重庆地下党斗争史的人来说,如雷贯耳。冉益智,曾经的中共重庆市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位高权重。被捕后,他当天就成了叛徒。为了向敌人邀功,他与另一名叛徒刘国定(市委书记)争先恐后地出卖同志,导致江姐(江竹筠)、李青林等大批坚贞的革命者被捕,重庆乃至整个川东的地下党组织,几乎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这样一个双手沾满同志鲜血的无耻叛徒,连军统内部都瞧不起他。重庆解放前,国民党根本没想过要带上这个“累赘”,他被像垃圾一样丢在了重庆。李修凯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大街上撞见这条“大鱼”。

那一刻,李修凯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上涌。这不是私怨,这是天赐的、足以让他彻底洗白自己的“功劳”!他强压住激动,看着冉益智摇摇晃晃地走远,瞅准一个没人的巷口,猛地从暗处冲了出去,用尽全身力气从背后死死抱住冉益智,大喊出那句载入史册的话:“冉益智,你这个大叛徒,快跟我去公安局自首吧!”

李修凯常年患有肺结核,本就体弱,哪里是冉益智的对手。冉益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搞懵了,反应过来后,几下就挣脱开,反手将李修凯推倒在地,恶狠狠地骂道:“我是叛徒,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军统少将,一个中**叛徒,两个身份错位的人,就在解放后重庆的街头上演了这么一出荒诞的“贼喊捉贼”。两人的撕打和叫骂声很快引来了巡逻的民警。到了公安部二处,李修凯立刻亮明身份,并指认了冉益智的真实面目。

结局毫无悬念。经过公审,大叛徒冉益智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而李修凯,因为这次关键的检举揭发,再次立下大功,不仅彻底获得了宽恕,还得到了组织的嘉奖。他继续在公安部门工作了一段时间,直到身体实在撑不住为止。

1952年9月9日,李修凯因严重的肺结核医治无效病逝。他的一生,从“党国忠臣”到“王朝贰臣”,最终在一个他曾经拼命反对的政权里,找到了一个相对体面的收场。历史的吊诡与人性的复杂,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