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红生,1962年出生,1977年就读于河南巩县六中,1979年考入河南中医药大学,毕业后从事中西医结合内科临床近40年,退休后返聘继续从事本专业。副主任医师,洛阳市作家协会会员。
原题
辘轳放扑拉、
放飞车、放炮飞石
——“兼学别样”时期的危险劳动
作者:杨红生
1970年代前后,我们的小学、初中阶段,劳动占据在校时间的一半,在激进的年代,宁左勿右,“以学为主,兼学别样”,落实到学校就大大走样,成了“兼学为主,以学为辅”了。当时激励我们的口号很多,如:不做温室里的花草,做暴风雨中的青松……经风雨见世面……到大风大浪里锻炼成长……等等,反面教材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客观地说,劳动锻炼了我们的身体,磨炼了我们的意志,学到了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在一生的坎坷曲折中,劳动培养的坚韧不拔、吃苦耐劳的特质,降低了我们快乐的门槛,提高了痛苦的阈值,使我们乐观面对困难,不抑郁,不自怜,应对一切挑战。
但一些不适合未成年人的劳动,不仅损害身体,还有危险性,尽管老师对“安全第一”反复强调,千叮咛万嘱咐,但老师不可能跟着每一个学生,未成年人体力、心智、应变能力都没有成熟,缺乏劳动经验和安全意识,不能识别安全隐患,不会预判也没有预案,做不到未雨绸缪,还爱冲动、逞能,劳动时危险系数更大。
少年时代渴望长大,随着年龄增长,个子长高,我们自觉已经长大,但常常被大人漠视,就竭力表现给大人看,强干大人才能干的活,这就为劳动事故埋下了隐患。我亲见几次劳动事故或差点酿成的事故,每想起来就脊背发凉。
01
辘轳“放扑拉”
我们上五年级时,在后庄村,村里井很深,井上是双人辘轳,一人一边,两个人配合绞水。
“放扑拉”过去听大人讲过,没见过,据说是绞水时,由于力气不足,控制不住辘轳,六七十斤的满水桶类似自由落体,带动辘轳飞速倒转,曾有大人被“放扑拉”的辘轳打进井里摔死的,或打成骨折的,或重伤的。
有一天,杨老师派红超和我到井边绞水,这种辘轳红超用过,看起来很熟练,很有把握。他健康状况、体力比我好,我是第一次用这种辘轳,每一步都得听他的。水桶绞上来到井口时,红超说你松手吧,我自己能绞上来。不知轻重的我真地就松手了,谁知道红超绞不动了,辘轳开始倒转,他还倔强地说:你别管!我能扳回来!
我以为他真有把握,只见他双腿岔开,站稳脚跟,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扳回辘轳,但已是徒劳,辘轳倒转越来越快,我有点懵了,大脑嗡地一声,不知该怎么办,想下手抓住辘轳把已不可能,反而可能被辘轳打倒……辘轳倒转不断加快,红超双手被动地随着辘轳旋转,浑身也被辘轳带着摇动,站立不稳,这时我才意识到,啊!辘轳“放扑拉”了!
此刻松手不松手都很危险,握得紧可能被辘轳带翻在地,松手不利索,被辘轳把打中,肯定打翻在地,甚至卷进井里,我害怕极了,叫人也来不及了,我只有大声喊叫:快松手!!!红超急中生智,猛地松手,同时快速后退两步,离开辘轳一米多远,没被辘轳把打到……
瞬间辘轳倒转得越来越快,已看不清实体的辘轳把,只看见辘轳把轨迹绕出的圆柱形轮廓,辘轳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估摸一秒钟快10转,辘轳响声咔哒咔哒,辘轳架子连接井口地面的钉子也被晃松动,钉子要蹦出来似的,地面随着辘轳架子不停地震动,感觉比电影里重机枪连射时震动大得多……
我俩惊呆了,我大脑一片空白,知道闯大祸了,不知所措,站在辘轳把打不到的地方,任桶自由下落和辘轳把疯狂转动……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声深深的钝响,桶落到井底,辘轳把又左右摇晃了一阵才停下来,我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辘轳放扑拉了!水井和学校对门,看到的同学已去学校报告杨老师,杨老师跑出校门,脸色吓得煞白,问了“放扑拉”的原因,对呆若木鸡的我们毫不客气,狠狠地训斥了一顿,红超是杨老师的堂弟,所以对红超尤其严厉:就你逞能!让他松手?你个小孩子能扳动一个大辘轳吗?转身又批评我,不该听红超的,这个节骨眼儿上,不能松手等等。
红超挨批评更狠,让我过意不去,也愧疚不已。反思这次事故,红超过于自信,我也缺乏担当,我俩都有责任,我的责任更大。自此我和红超成了生死之交,亲如兄弟。此后杨老师再也不敢让我们绞水了。
杨老师吓得面如土色,是因为红超家好几个姐妹,是唯一男孩。过后村里大人说,红超的爹把红超交给你们杨老师了,要是红超被辘轳把打到井里,杨老师一辈子都别想安生地活了……我们听了真是后怕。
02
三次“放飞车”
装满重物的架子车放飞车,我们也多次听过,没见过。架子车承重一两千斤,下坡时,下滑力和惯性很大,需要车尾触地,驾车者双上臂上举内勾,双肩抬车杆,靠摩擦力慢慢下坡。如果车尾没触地,车直接快速下坡,或车尾触地力度不够,摩擦力小,也会快速下坡,车速超过人跑步速度,车会从人身上碾压过去,轻则受伤,重则要命。
那次放飞车事故,源于我们学校自主建校。
70年代中期,我们升初中后,后林学校没有校舍,需要券新窑、盖新房。当时社员都很忙,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平整土地、搞大寨田、挖蓄水池……当时的口号很多,如,把“冬闲”变“冬忙”,有时过年也不休息,称“过革命化春节”……农忙时节鼓励“三出勤(早上、上午、下午)”“两送饭(早饭、午饭)”“一锁门(锁大门,全家出工)”……大队抽不出劳力,学校领导向大队立下军令状:不等不靠不要,学生自己建校。并向全校发出“自力更生,自己动手,自建教室”的号召,这也是落实党的教育方针的实践机会。
不券窑不盖房我们就没处上课,所以也半情愿半无奈地接受。拉石头、拉沙子、搬砖、拉水泥、拉石灰,都是我们集体劳动,自备原料。垒砖墙、券窑顶时,村里来了两个泥瓦匠当师傅,做示范,找初二年级十几位个子大体力好的男同学,比葫芦画瓢,掂瓦刀直接就上阵了。我们搬砖、和灰,打下手,高年级同学像模像样地做起了泥瓦匠,绷线垒砖,我们还真靠自己的劳动建起了新教室,当时还很自豪,觉得这是“教育革命”的成功实践。
后来上课时,看到窑顶上砖对缝不整齐,不均匀,有的地方砖缝很大,有的砖缝水泥掉落,就害怕砖头掉下来砸头,甚至害怕窑顶会塌下来。
那天我们去曹河水库拉沙子,曹河水库地势高,回来时要下个陡坡。我们从小见惯了大人拉架子车,下坡时车尾皮圈上站个人,增加摩擦力,减慢车速,驾车的省些劲儿,我们这些小孩,就是常常站在车尾上的人,因为我们个子小、体力弱,在车前面帮不上忙,那时每天都是疲惫不堪,站在车尾,省劲又舒服,能歇一会儿是一会儿。
几个同学负责一辆车,拉了满车沙子,下坡时,累得精疲力尽的同学们喜欢站到车尾,像搭顺风车,趁机休息一会儿。这次一位大个子女生驾车,下坡时,好几个女同学往车上挤,车尾站不下,有的就坐到车中间甚至车前面,这样重心不在车尾,摩擦力大减,架子车飞速下坡,车越来越快……
看到的同学吓得一片惊呼,小心!!慢点!!车上的女生也吓得“妈呀”“妈呀”地大喊大叫,车速太快,没人敢跳车。飞车前面没一个成年人,只有一群学生“哎呀”“妈呀”地大叫。驾车女生被飞车推着,身不由己,快到坡底时拐了一下,车子翻倒在路边深深的水渠里。驾车女生上肢骨折,休息了一个多月,所幸车上的女生都没大碍。
因为算是事故,驾车的女生不算见义勇为,没有受表扬,老师也不忍心批评她。她父亲听说后,又心疼又生气地吼她,看你能的!泰山你也敢放车上去?!真是不要命了!!学校、老师、同学都很关心那女生,给予一些帮助。
当时家乡民风淳朴,以责己严、责人宽为美德,受伤同学的家长厚道,没找学校的事儿,也没让老师负责,没让坐车同学的家长赔偿,自费治好了骨折。万幸的是,那次拉的是沙子,如果是石头,一堆石头砸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1977年,我们在巩县六中上高一,学校没有汽车,食堂烧煤要学生自己拉,关帝庙煤矿在“猪娃岭”山巅,地势高,来回有二十多里,有几个大坡,最险要的是“猪娃儿岭”坡,闻名方圆百里,目测坡度四五十度,大人拉煤都小心翼翼的,下坡时常常几个人合作,一辆一辆地下坡,称为“盘坡“或“盘车”。曾经发生过下坡不小心,“放飞车”车毁人亡的事故。
上山拉煤,为保证安全,老师费尽心思,三四个人一辆车,个子高体力最好的男生主驾,体力次好的男生两边副驾,体力差的上坡时帮推车,下坡时站到车尾,女生大多是推车、站车尾的。班里分组后,杨文雅同学去得晚,都分好了,文雅个子不高,体力不算好,要说他可以插到任一个组里,作为辅助劳力,省劲又安全,但那个年代是以踏实肯干为荣,以投机偷懒为耻的。那个年龄,独立意识已经形成,男生的尊严甚至是高于生命的,要强的他不想给别人打下手,干脆自己拉了一辆车就上山了。
别的组装满车,文雅知道下坡的危险,就装了大半车,而且下“猪娃儿岭”坡时,初生牛犊不怕虎,竟自己驾车下坡。下到快一半时,车尾没站人,摩擦力小,坡度大,他一人驾驭不住车,车快速下滑。眼看他两腿跑不过车轮,有被碾压的危险,坡上坡下一阵阵惊呼、尖叫。眼看要酿成重大事故了,千钧一发之际,坡下两位大个子男同学赶紧冲上坡,冒着被车碾压的风险,一人抬一根车杆,缓冲了一下。车速逐渐放慢,安全地下了坡。
四十多年后,在同学群里回忆这惊险一幕,大家称文雅为“孤胆英雄”。
文雅巩县六中毕业后,考上了师范中文专业,成为高级教师,下过海经过商,南下北上,敢于挑战不同职业,应对不同场景;
文雅爱写诗,文思泉涌,出口成章,豪放婉约兼具,以豪放居多;
近年文雅孤勇自驾,多次游江南,被称为“独行侠”……
这种豪气、勇气,与当年独自驾车拉煤如出一辙,冥冥之中,也许那次拉煤为后来的豪放诗风埋下了伏笔,也为后来的特立独行作了注脚。
还有一次,是我经历的飞车翻车。那年麦收放假,我们拾麦,比我们高两三个年级的学长们割麦或拉麦子。这天下午三点多,学长们拉两辆架子车到西地去,途经一个坡度小而长的坡。我们都处于不安分和喜欢玩耍嬉闹的年龄,到下坡处,有人提议:开车吧?大家纷纷响应。
“开车”就是两辆架子车首尾相连,后车车杆置于前车车体,前车车尾缆绳和后车车袢连接。前车驾车者坐车杆上,掌握平衡,可以不时单脚蹬地,作前进动力。后车驾车者坐车头上,脚蹬前车车尾,掌握方向,两人配合、调整,把两车调整连成水平状,成为一辆四轮车,顺坡而下,很爽很惬意。只是没有刹车装置,就靠坐后车的人,双脚用力蹬前车车尾,增加摩擦力来减速,坡太陡或太长速度太快时,控制不住,容易翻车出事故。
学长说,谁想坐车,上来吧。我出于好奇,和几个同龄人上了车。车顺坡而下,越来越快,很拉风……
等我醒来时,躺在地上,看见两辆车都翻了个底朝天,那几个学长看来没受伤,他们并不害怕,不惊慌,看来他们经历翻车多了。他们看着我笑问,吓美了吧?没事儿了吧?车怎么下的坡,怎么翻的车,我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当医生后,我知道这是脑震荡引起的“逆行性健忘”,此后很长时间,我会无缘无故地头晕、耳鸣,记忆力也有减退,常常感觉现实像梦境一样,这是“脑震荡后遗症”,没发生脑外伤或骨折,已属幸运了。
03
“飞石“惊魂掠过头顶
1970年代,我们巩县鲁庄公社经常修公路、挖蓄水池或修水渠,稳固路基、砌池底和渠底需要大量石子,成年劳力劳动工时长,劳动强度大,不好组织,不好再加码。砸石子不算太重的体力劳动,学生干得了,所以就转嫁到我们学生头上,我们成了不计工分的劳力。
石子的原料是大块的石头,要到几里外的山上去挑拣、拉回,这是学生干不了的,所以有学生的家庭,都是大人拉石头,用大锤破开,最后一道工序,砸石子才真正是学生干的。大人那时候很忙,靠工余时间加班干,所以背后都发牢骚:学校老师可真会!说是给学生分任务,一大半还不是大人干?
遇到这样的任务,我就发愁,因为父亲在外工作,拉石头是最大的难事儿,都是我叔伯哥红鸟拉回来石头,我和叔伯妹聪敏一块儿砸石子,算两个人的任务。仗着他们我才勉强完成任务,没有落下劳动不积极的名声。
这一年修公路,又需要大量石子,任务又强行摊派到我们头上,记得小学生一人一吨,初中生一人两吨。这次正好我父亲回家,难得一次帮我上山拉石头。我约了几个帮过我的同学合作,共用一辆车,去曹河水库上游拉石头。
拉石头要经过我们大队的采石场,这里每天一次两次放炮嘣石头,用导火索和雷管,放炮前吹哨、拉警报,山路警戒,红绳子拦路,两个方向的人、车都不允许通过,采石场最危险,现场肯定不能有人,这里曾发生过一位右派被炸死的事故,此后安全管理更加严格。
曹河水库上游在山后,我们经过采石场时,已经吹哨,按规定等候的话,拖一会儿怕天黑看不清挑石头。砸石子都是挑相对酥一点好砸的薄片石块,太坚硬的石头,大人用大锤破开都困难,效率低,我们都避之不及。天黑回家也不方便,所以在扯起红线前,我们给把守的说明了情况,快速通过了危险区。到了山的另一面,我们以为山后是安全港湾,没想到经历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危险。
我们在水库边坡上专注地挑拣石头时,炮声响起。平时都是在几公里外听放炮,低频的钝响,轰轰而过,余音悠长。今天这么近距离听爆炸声,是高频的锐响,炸雷一样,之后隆隆声不断,山摇地动,震耳欲聋,我们都有点害怕。
响声过后,一种口哨一样的尖啸声在山顶响起,而且越来越近,冲击我的鼓膜,我疑惑,放炮咋会有这种怪声?不解中,循声望去,三块篮球大小的石头翻山而过,呈抛物线,直冲我们而来。
尖啸声越来越大,太恐怖了!
我说快趴下!跑已经来不及,我们就地趴在坡上的乱石后面,几块石头从我们身体一米左右的高度飞过,重重地砸在水库沙滩上,我们都倒吸一口凉气,惊魂未定,心里咚咚直跳,不约而同地说,吓死人了!!我们下到沙滩上,看几块石头在沙地里砸出的坑,落到地下才看到比篮球大得多,至少大两三倍,不禁感到后怕,任何一块石头砸到任何人,必然送命,顿觉今天真是死里逃生。
从没听说放炮嘣石头时,石头会飞到山后边,这天可能炸药量多,爆破威力大,嘣出石头多,飞得高,跑得远,正好与我们擦身而过。后来在电视上看到陨石常想起那次“飞石”,感觉声音和陨石一样,速度再快一点,就要燃烧了。
这都是上世纪70年代的往事。80年代后学生这样的劳动就很少了,现在更不会有,不说身体劳累,仅磕磕碰碰,老师就担不起责任。如果涉及到学生健康和生命安全,更没哪所学校敢去尝试,敢去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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